我回南阳湾是九月头上一个礼拜二,堂叔向守林在村口等我,第一句话就是:晚晚,协议拟好了,你签个字,补偿半个月到账。那天我本来打定主意签完就走,笔帽都在兜里拧开了。
祖宅腾退说了小半年。房子是祖父留下的,我一年回不去一趟,椽子朽了两根,去年台风过后西墙裂了缝。村里上云径线徒步项目,图纸上“游客服务点”那块地,正是我家老宅。补偿谈定八万六,走村里统一拨付。
村委会的长桌上摊着图纸。项目负责人程野姓程不姓向,说话也直,手指从图上划过去:云径线,从石台高路亭进山,沿向家塘古道到南阳湾,全程十二公里,主线十二月前要贯通。
他的手指停在向家塘往上。步云亭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废弃构筑物,建议远观,线路绕行。再往上一格,酒曲作坊的后院画了个方框,标着P2,临时停车场。
我问他,绕行了还怎么远观,隔着一条山沟观吗。程野说:“石阶塌了三分之一,扶手一根没有,徒步的人摔在半山腰,我这项目就别做了。绕开,是最省事的走法。”
守林在旁边劝:“先签字。下午三点村民表决,方案一过,服务点的事就定了。拖到下一批,补偿标准谁也说不准。”
我说我要看现场,半天就够。程野看了看表,说表决不会为我改期,想看现在就走。守林开皮卡,先带我看新线。
车上守林讲,向家塘的向家,老辈讲是从台州临海迁过来的,塘跟着姓走了几百年,如今项目名字都挂的向家塘。“向家不点头,村里不好做。你签了字,也算帮叔一把。”
新线是老机耕道拓出来的,缓坡,碎石压得平实,越野车能开到半山腰。守林一路算账:项目落地,村里进三个保洁岗、四个护路岗,旺季民宿翻修一批,他儿子在县城做装修,就等着接这批活。“这些,守着你那个亭子等不来。”
路是好路。
可从新线上望出去,向家塘窝在山坳里,步云亭连个影子都没有。守林说,导游词里可以提一嘴,算车览景点。
中午我在作坊门口堵到桂香阿婆。她七十八了,守着祖上传下来的曲坊,后院一排窖池,竹匾里晾着曲坯。听说后院要填了做停车场,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窖一填,我就只能歇业。曲这东西认地方,我在这窖边上守了一辈子。”
她拿竹竿带我走老线。石阶埋在荒草底下,她一路敲过去,哪一级是活的、哪一级底下空了,她都记得。老人讲,明清那会儿香客就从这条道上了九华山,高路亭做曲的客人,挑一担曲,一天赶得到山脚下。
步云亭的顶漏了个洞,檩条黑了,四根柱子还立着。门楣上空着一方,石匾卸下来靠在墙根,“步云”两个字,落款一行小字:宝善堂向氏建。
桂香说她小时候跟大人送曲上山,半路都在亭里歇脚讨水。“亭子塌了,路断了,曲只能在家门口贱卖。”
亭子后头她拨开一人高的茅草,露出一条旧机耕道。当年公社拖拉机运粮走的,荒了几十年,路基还在,坡度比老石阶缓,往东绕半里能接回向家塘。我在路口站了很久。
晚上回祖宅清屋。腾退前东西要归置,我搭梯子上阁楼,梁上吊着一只木匣,灰积得有铜钱厚。里头一本修亭簿,纸都脆了,还有几张发黄的收据。
簿子记的是民国二十六年重修步云亭的账。向氏出木料四十根、瓦三千片。杂姓十一户出工,谁家出几个人、管几顿饭,记到升,记到斤。
桂记曲坊拿曲折成饭食,抵了两个工。翻到九月初九那页,纸角上有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祖父少年时补的:亭成,众尝新曲。
最后一页写着:是役共五十三户,捐钱捐力,列名于后。底下密密排着五十三户姓名,向姓只占小半。
我捧着簿子坐了半宿。向家出木料,杂姓出工,桂记拿曲抵工钱,饭是各家轮流管的。修一座亭,凑了五十三户。我平时挂在嘴边的向家面子,在簿子里只占一角。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簿子去找程野,说我有个不动他预算的方案。他翻了两页,说民国的东西管不了今天的施工规范。我说不谈民国,谈分工。
方案我头天夜里写了半页纸。主线照他的云径线走缓坡,不动。从向家塘岔一条支线,走旧机耕道上步云亭,再折回向家塘,串成环线。
支线的维护、导览、雨天值守归村合作社,不花公司一分钱。作坊不拆,后院改体验工坊,徒步队进山前一站在作坊歇脚、看做曲、买曲。收益按参与户分成,出工出料记名,外出户认领路段也行,钱按份子走。
程野把工期表翻给我看:主线十二月前贯通,服务点动工得赶在雨季前。“想法我认。可评估、扶手、维护,全是钱和日子。你不垫,村里不出,那只剩绕开这一条路。”
守林急了:“维护?请谁维护?山上的活,年轻人看不上,老年人干不动。”
我说优先雇留守老人。踩点、除草、给扶手刷漆,坐在亭子边上就能盯的活,工钱从合作社分成里走,启动的钱我先垫。守林盯着我看了半天,没接话。
程野把丑话说在前头:“先试走,走通了报安全评估。评估没过、扶手没装好,支线一分钱票不许卖,只算内部踩线。合作先签一年试运营,年底看账,账不好看,支线照旧砍。”
试走定在礼拜六,头天夜里下了雨。支线那段路基果然不行,湿黄泥裹着碎砖,走到半坡,镇上请来的试走队员、背帐篷的小伙脚下一出溜,整个人歪进草窠,胳膊蹭掉一层皮。
有人当场说这路没法要。我没辩解,蹲在出溜那段坡上,把要修的地方挨个记进本子:哪几米嵌碎石,哪一段打木桩,转弯的坎上加一道木扶手。又提了三条:扶手装好前支线不对外、雨后闭线一天、旺季分时放队。
守林把小伙扶起来,回头看了半天那段黄泥坡,说:“这段,得修。”他先松了口。
下午的村民会在祠堂,坐了百十号人。六叔头一个开腔:“修破亭子,图的是向家的脸面。脸面能当饭吃?”
桂香阿婆站起来,一只手抱着刚出的曲,一只手举着修亭簿。她说民国修亭那年她公公出了一担曲抵工钱,簿子上白纸黑字。
“这亭子从来没姓向独占过。曲客捐钱,杂姓出力,向家出木头。如今有工钱有分红,凭什么不要?”
查会计戴上老花镜把簿子从头翻到尾,在中间一页停住,举起来给全堂人看:“查根生,我太公,出工八个。五十三户,今天到会的,一半是这些姓。”
向德厚也到了,我那没出五服的堂伯,一辈子管族谱。他要求石匾重刻时向家的名字刻头一个。我说落款照旧例,宝善堂向氏倡修写在最前头,底下五十三户姓名一户不能少。他哼了一声,没再争。
守林最后表态:护路维护的活优先老人,一个月六百块,先试三个月,他来点工。垫的钱年底从合作社分成里扣,扣不齐下年接着扣,村里作保。
表决举手,修改方案过了——主线走缓坡,支线经步云亭,作坊留着,后院改体验工坊,不作停车场。
礼拜天上午,我在腾退协议上签了字。八万六的补偿款里,我拿出一万二付扶手的木料钱和头三个月的工钱,条子上写明年底由合作社收益归还,守林作的中人。祖宅的钥匙交出去时,锁眼已经锈得插不进去了。
往后两个月,事情按各自的日历往前走。作坊的窖池原样留着,后院地坪重新夯过,摆上四张长案,改成体验工坊。程野把支线画进试运营图,边上注一行小字:扶手与安全评估完成后开放。
镇上三家民宿和县城一家土产店下了头一批代销单,一百二十块曲,桂香带两个帮手做了半个月,样品发出去,民宿又追加了三十块。体验课排了两场,定在下月徒步队进山的日子。
石匾是十月底复位的。石匠把裂缝补了,“步云”两个字描了新漆,落款照旧例重刻:宝善堂向氏倡修,五十三户共管。向德厚蹲在亭子底下抽了半天烟,临走拿袖子把匾上的灰抹了一把。
我回了城,每月回村一趟对订单和账目。扶手的木料运到亭子边垛着,风干半个月就能装。程野那边的安全评估约在下月十五,过了,支线才售票,不过,就还是一条踩线的路。
上礼拜回村,桂香阿婆往我包里塞了四块新曲,旧报纸包着,还带着窖边的温气。“给你城里同事泡水。等扶手装好,让他们自己走上来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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