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锦州城北的柏油路慢慢往前开,风从车窗里钻进来,带着辽西平原的谷子香,也混着路边枣树飘来的甜味。我这次去的是古塔区士英街道白老户村的白老虎屯战斗遗址。以前读辽沈战役的资料时,总想亲自来看一看,踩一踩当年战士们守过的土地。今天终于来了。
村子不大,水泥路扫得干净。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白老虎屯战斗遗址”。阳光照在字上,看着很沉,也很稳。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两个穿迷彩服的老兵正拿着抹布擦石碑底座,旁边一位穿蓝布衫的阿姨蹲在地上,把砖缝里新冒出来的杂草一点点薅掉。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村干部和老兵志愿服务队的队员。自打2025年遗址完成升级改造,他们几乎每天都来这儿转一圈,扫院子、擦展柜,把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妥帖。
进院先看见一棵老枣树,枝子弯弯曲曲地往天上伸,树上还挂着几颗晚熟的红枣,风一吹就轻轻晃。守院的老兵说,这棵树当年就立在院子里。七十八年前的炮火把周围很多树都炸没了,只有它留了下来,树皮上还有弹片划过的印子。秋天枣子熟了,他们就把枣摘下来分给来参观的孩子,告诉他们这是“英雄果”,今天的好日子,是当年那些年轻战士拿命换来的。旁边三间青砖房,墙上留着密密的弹痕,坑坑洼洼嵌在青灰色的砖里。不用多说什么,站在跟前,就能感到那场十六小时阻击战的温度。
讲解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党员,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讲这段历史不绕弯子,都是实打实的细节。1948年秋,辽沈战役打得正紧,这个村子卡在锦州通往义县的要道上,位置太重要了。东北野战军九纵的一个连,从义县红石砬子村连夜出发,穿过敌人三十公里的防线,像一把尖刀插到这里。一百八十多名战士,要挡住数倍于己的敌人,死死卡住增援锦州的通道。
天刚亮,敌人就发起进攻。炮弹把村子周围的土翻了一层又一层,战士们趴在简易工事里,打退一次又一次冲锋。弹药打光了,就用石头、枪托拼。战士姚尚云身边只剩两颗手榴弹,抱着冲进敌群,和敌人同归于尽。整整十六个小时,阵地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等主力部队赶来接应时,全连只剩下三十七个人,不少人还带着伤,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老讲解员指着墙上的弹洞说,最后剩下的战士就退守在这几间房子里,爬上墙头、屋顶,把住大门,谁也不往后退。战后,这个连被授予“白老虎连”称号,“死打硬拼”四个字,成了刻进骨头里的连魂。这些故事,村里人一辈辈往下传。当年战斗结束后,老百姓还点起柴火垛,用浓烟掩护幸存的战士撤离。这么多年过去,这份军民情分一直没淡。
现在院子里的展陈室收拾得亮堂。战士们用过的步枪、手榴弹壳、旧军用水壶,静静摆在玻璃柜里。来参观的人不少,有机关单位开展主题党日的,有穿校服来研学的中小学生,有从外地赶来的英雄后人,也有像我这样自己来的普通游客。到这里累计已经接待了一千二百多人次。大家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看老照片,摸弹痕,孩子们也安安静静,眼睛里闪着和平时不一样的光。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远处田野吹来,老枣树的叶子沙沙响。七十八年前那些穿粗布军装的年轻人,平均年龄也就二十出头,和今天身边的小伙子差不多。他们守在这里时,一定也盼着能看见眼前的太平日子:柏油路通到家门口,院子干干净净,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地里的庄稼一年比一年收得好。
临走时,几个志愿者还在院子里忙。有人整理留言簿,有人给刚来的游客轻声讲解。他们没有把“守护”两个字挂在嘴边,只是每天拿着扫帚、抹布,把这片浸过热血的土地一点点擦得亮堂。他们守着的,不只是几间老房子、一块石碑,更是把当年那股“死打硬拼”的劲儿,安安稳稳地传到了今天。
有词赞曰:
满江红 · 白老虎屯
塞北秋高,风过处、枣香微歇。
抬望眼、断碑沉字,旧庭寒月。
数堵残垣弹雨密,一株老干霜痕烈。
问当年、谁以少年身,撑天阙?
尖刀插,烟未灭。
门已闭,魂难缺。
任炮火翻空,寸土如铁。
百姓柴烟遮去路,老兵帚底除尘屑。
看庭前、稚子啖红甘,甜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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