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局长是在中国社会正处于大变革时期就任中建五局局长的。那时的国企处境异常艰难,企业发不出工资,大量员工下岗,找不到工作,生活非常困苦。不夸张地说,一个几千人的大厂,账上常常连几万块钱的周转金都拿不出来,每到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财务科门口就围满了人,有的是来问情况的,有的是来求情的,还有的是来吵架的。
有的老职工一家三代都在五局,老伴在后勤,儿子在工地,儿媳妇在学校,一家人的生计全系在单位身上,工资一停,家里的米缸很快就见了底。
那时候下岗不像后来有个说法叫“优化组合”,就是直接通知你明天不用来了,没有补偿,没有说法,甚至连个像样的手续都没有。有人去菜市场捡过菜叶子,有人蹬过三轮,有人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电视机卖了换米。
这些事今天听起来像故事,但当年就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五局大院里的日子。
作为中国龙头央企,中建五局日子也不好过,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找不到工程任务。当时的建筑市场不是一个特别规范的市场,找项目有两条标准:一是有钱,二是有关系。
有钱的意思是找项目的人得有钱,可以满足各方需求。
有关系的意思是得有门路,大大小小的项目被控制在手握实权的关系户手里,他们没有施工力量,但中建五局有,于是一个特殊时期一个特殊现象出现了,美其名曰:联营挂靠。
说是联营,实际上就是自营,打中建五局的牌子,上缴若干管理费,自负盈亏。
这种模式说白了就是五局出牌子、出资质,关系户出项目信息、出人脉资源,利润的大头被中间人拿走,五局拿到的只是辛苦钱,还得承担质量责任和安全风险。
可即便这样,五局也没得挑,有活干总比没活干强。
有些挂靠项目条件苛刻得离谱,管理费压到最低,垫资比例却高得吓人,五局明知吃亏也得咬牙接。
当年的鲁局长愿不愿意呢?应该来说,他是非常抗拒的。他曾多次表态,中建五局应该坚持自营,只是迫于当年中建五局找不到工程项目,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全局有几万名职工要吃饭,要吃饭首先得要有项目。
鲁局长在局务会上讲过一段话,大意是说,联营挂靠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策,牌子是五局的,出了事板子打在五局身上,钱让别人赚了,名声让五局担了,这种日子过不长久。可话说回来,不搞挂靠,几万张嘴等着吃饭,总不能让职工饿着肚子谈理想。
那段时间鲁局长压力很大,白天开会研究怎么接活,晚上还得琢磨怎么把队伍稳住,生怕哪个工程处撑不下去散了摊子。在五局找不到能养活队伍的项目的情况下,如何找到新的突破口,这就非常考验企业管理者的智慧。
有的领导遇到这种情况,想的办法是向上级要政策、要拨款,可那时候总公司自己也不宽裕,能给的支持有限;有的领导想的是压缩规模、裁减人员,可裁人容易安置难,几万人的队伍不是说减就能减的,减下去的人没饭吃还是要找单位。
鲁局长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怎么给五局找一条新路。
在这非常时期,五局有了一位非常有眼光的局长,他决定五局转型,投资开发房地产。
这个想法在今天看好像没什么稀奇,可在当年,一个建筑施工单位要去做房地产开发,那是跨了一个大行当。施工单位是乙方,挣的是干活的辛苦钱;开发商是甲方,挣的是土地增值和产品溢价的钱,两者的思维方式、资金运作方式、风险承担方式完全不同。
五局几十年来就是砌砖抹灰盖房子,突然说要自己当甲方去卖房子,局里不少老干部想不通,觉得这是丢了老本行去搞投机。
他这一超前思维当时却遭到了中建总公司当家人孙文杰的否定。
孙总在《随心自在》一书中写道,当年中建五局鲁局长提出开发房地产,我是否定的。
主要原因是中建总公司曾开发过房地产,但失败了。那次失败给总公司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投进去的钱收不回来,项目半截子撂在那里,处理了好几年才了结。
有了这个教训,总公司对下面局里搞房地产自然是慎之又慎,谁提这个事,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当然这是原因之一。我猜测他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没有说出来,就是中建集团主业是房屋施工,而搞房地产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中建是建筑国家队,招牌是盖大楼、建地标,搞商品房销售,在当年很多人看来是偏离了主业,搞好了是锦上添花,搞砸了就是不务正业。
这种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国企讲究主责主业,上级考核看的是施工产值、工程质量、安全生产,房地产那一套指标跟施工企业根本对不上。
但鲁局长仍然没有放弃,而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断提出搞房地产。
他不是提一次就算了,是逢会必讲,逢人必说,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把五局面临的困境掰开揉碎了讲,把房地产的账一笔一笔算给总公司听。
他说五局有队伍、有技术、有土地资源,缺的就是一个转型的突破口,房地产开发看起来是跨行,实际上是施工的延伸,盖房子的人最懂房子怎么盖才好卖。
他还专门组织人马做了市场调研,把长沙、株洲几个地方的房地产市场摸了一遍,拿出来的数据有模有样,不是空口说白话。
此时此刻的孙总十分地犹豫,他有点把握不准,毕竟是新鲜事物,很多时候需要打破固定思维。
孙总也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老建筑人,他知道施工企业的难处,也理解鲁局长的着急,可房地产的水有多深他心里没底。批吧,万一砸了,几万人的局雪上加霜;不批吧,五局确实困难,总得给人家一条活路。
那段时间孙总估计也没少琢磨这个事,开会的时候听鲁局长汇报,散会了还在想。
此时的景象有点像小岗村的包产到户。当年的包产到户已经上升到了阶级立场高度,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所以户户签字画押,誓死共存亡。小岗村那十八个红手印,按下去的时候没人知道是对是错,只知道不按就得饿肚子。
鲁局长提房地产,虽然没有那么悲壮,但性质上有相通之处,都是被逼出来的改革,都是在没有现成经验的情况下闯一条路。
非常幸运的是,消息传到主要领导那里,他们没有简单地否定,而是主张看看。这个“看看”两个字,分量很重。不否定,就是给了试的空间;看看,就是留了观察的余地。
当年农村改革也是这么起步的,不争论,先干起来看效果。孙总见鲁局长一直在坚持,最终松了口,你就搞吧,我不说你就是了。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实际上等于默许了五局的试点。
孙总后来在书里写到这个事,语气也是平和的,没有居功,也没有推责,就是如实记下当年的判断过程。他也是想让中建五局带个头,看效果如何?
毕竟五局要是搞成了,其他局也有个参照;搞不成,损失控制在五局范围内,不至于影响全局。
结果鲁局长这一超前想法,立即收到了奇效。
五局在长沙等地拿地开发,第一个项目就赶上了市场需求的好时候,房子还没封顶就卖得差不多了。施工队伍是自己现成的,材料采购有集团优势,成本控制比一般开发商强不少,质量上更是不敢马虎,毕竟是自己盖自己卖,砸了牌子以后就没法混了。
鲁局长大力开发房地产,一举扭转了五局的被动局面。发工资不再愁了,下岗的职工陆续回来了,局里账上有了余钱,还能更新设备、培训队伍。
如今的五局信和地产收益几乎占了中建五局半壁江山。
这个“半壁江山”不是夸张,房地产板块的利润贡献确实撑起了五局的半边天,施工板块虽然产值大,但利润率薄,真正让五局日子好过起来的是地产。
回过头看,当年那个被质疑“不务正业”的决定,恰恰成了五局翻身的关键一步。
鲁局长的所作所为具有三点划时代的意义:
一是思路决定出路,企业也是如此,有时领导者的眼光既决定企业的出路,也决定企业的生死。同样的困境摆在面前,有的领导等靠要,有的领导怨天尤人,鲁局长想的是闯一条新路。眼光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关键时刻就是能分出高下。
二是成功抓住了市场红利,为中建企业进军房地产业趟出了一条成功经验。五局搞地产不是拍脑袋,是看准了城镇化的大趋势,看准了住房商品化改革释放出来的巨大需求,踩对了点,吃到了红利。后来中建系统内不少局也陆续涉足地产,五局的经验多多少少起了探路的作用。
三是鲁局长的思维对当今建筑业仍具有很强的借鉴作用。现在建筑和房地产业进入低迷期,很多企业困难重重,有的建筑企业开始进军餐饮行业,这是非常有益的尝试,应当肯定。行业有周期,企业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当年五局从施工跨到地产是转型,今天建筑企业从盖楼跨到别的行当也是转型,道理是一样的。
关键是决策者要有眼光,要敢于在困难的时候想新办法,同时也要有试错的空间和容错的机制,让想干事的人能干事、干成事。
鲁局长当年要是被一句“不务正业”堵回去,五局的历史可能就是另一个写法了。没有抓住市场发展红利,五局高速发展的启动时间可能需要推迟几年。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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