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光棍38年,继母一咬牙:别找了,妈这就有现成的!》
一
陈建国的38岁生日,是在一场争吵里过的。
不是和谁吵,是他自己跟自己吵。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相亲过的每一个女人都过了一遍——不是嫌他年纪大,就是嫌他没房,再不然就是嫌他带个老娘。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继母李秀兰轻微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里一酸。
李秀兰今年六十七了,是陈建国十二岁那年进的家门。亲妈走得早,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咽气,不到四个月。陈建国记得那天放学回家,推开门,满屋子穿白衣服的人,他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李秀兰进门那天,陈建国躲在里屋不出来。她端着一碗糖水蛋站在门口,轻声说:"建国,吃吧,趁热。"
他没接。
后来很多年,他都没叫过她一声"妈"。叫"李姨",叫"哎",叫"那个谁"。李秀兰也不恼,该洗衣洗衣,该做饭做饭,冬天给他缝棉鞋,夏天给他熬绿豆汤。他高考那年,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他煮鸡蛋、热牛奶,一声不吭地放在他书桌边上,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去。
陈建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李秀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个手绢包,塞给他的时候手在抖。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百块钱,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出门在外,别省着吃。"
那时候三百块,是李秀兰在镇上纺织厂打零工大半年的积蓄。
他没说谢谢,把钱揣兜里,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李秀兰还站在那里,风吹得她围巾散了,她也没顾上拢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或许不是外人。
二
陈建国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在一家建筑公司做施工员。前几年跑工地,天南海北地飞,后来转了后勤,算是稳定下来。他不是没谈过恋爱,谈过两段。
第一段是刚工作那会儿,对象叫小周,同公司的文员。谈了半年,小周父母来省城,吃饭的时候问了他三个问题:有房吗?有车吗?家里几个兄弟姐妹?
听到他说老家还有个爸和一个继母,小周妈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后来小周跟他说分手,理由是"我妈说你家里负担太重"。
第二段是二十八九岁,谈了两年,都快见家长了,女方突然说要去深圳发展。他说好,我陪你去。女方说不用了,你妈身体不好,你走不开的。
他哑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上心了。三十二岁那年,他爸陈德福脑梗走了,走得突然,前一天还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第二天早上就倒在了厕所里。
陈建国赶回老家的时候,李秀兰坐在灵堂边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陈德福生前最爱戴的那顶旧帽子,一句话也不说。
他跪在灵前烧纸,火苗映着他发青的脸。从那以后,他回老家的次数多了,每个月至少回去一趟,有时候周末也回去。李秀兰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他放心不下。
公司里有人给他介绍过几次,他去了,坐下来聊两句,对方问:"你妈跟你一起住?"
他说:"继母,一个人住老家。"
对方笑笑,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他也不追。追不动了。
三十五岁那年,他咬咬牙,在省城郊区买了套两居室,首付是借的,公积金贷款三十年。拿到钥匙那天,他给李秀兰打了个电话,说:"李姨,我买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好,好,好。建国,你出息了。"
他鼻子一酸,说:"等装修好了,接您过来住。"
李秀兰说:"不急不急,我在这边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
他没再坚持。
三
三十八岁生日这天,陈建国请了假,回老家给李秀兰过生日——其实是他自己的生日,但他知道李秀兰每年都会偷偷给他煮一碗长寿面,今年他想赶回去吃。
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推开门,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回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请假了。"
"请假干嘛?"
"给您过生日。"
李秀兰一拍大腿:"我过什么生日,都多大岁数了。倒是你,三十八了,该给自己过。"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择菜的动作却快了,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和面。
陈建国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忙前忙后。院子还是老样子,墙角那棵石榴树是他小时候种的,现在长得比房檐还高,结的果子又大又红。墙根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蜂窝煤,是李秀兰夏天就开始囤的,说冬天烧炉子用。
"李姨。"他忽然开口。
"嗯?"
"您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李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和面:"怎么了?谁说你了?"
"没人说。就是自己想想,三十八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人家都说我——"
"人家说人家,你管人家呢。"李秀兰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踏实、肯干、心善,什么样的找不到?是缘分没到。"
"缘分。"陈建国苦笑,"缘分都快被我等老了。"
李秀兰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在他对面坐下。阳光照在她脸上,他才发现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建国。"她叫他的名字,很轻,但很郑重,"妈跟你说个事。"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建国"的时候,前面不带"哎"。
"您说。"
"你王婶你知道吧?隔壁村的。"
"知道,王桂芳婶子。"
"她有个外甥女,叫林晓梅,今年三十四,离过婚,带个女儿,八岁了。"
陈建国愣住了。
李秀兰接着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人挺好的,在镇上开了个小服装店,手巧,脾气也好。前些年嫁了个混账东西,家暴,后来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王婶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说想给你们介绍。我寻思着,你也不小了,人家也不小了,都是实在人,凑一块儿过日子,兴许能行。"
陈建国没说话。
李秀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急切:"建国,你别嫌人家离过婚、带孩子。妈跟你说实话,就你这条件——不是妈说你,三十八了,没房没车的时候人家看不上,现在有了,可年纪摆在这儿,挑来挑去,最后挑剩的还不如人家呢。"
这话难听,但陈建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再说,"李秀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人家林晓梅,是王婶亲外甥女,知根知底。我托人打听过了,人品没得说。你要是愿意,这周末我让王婶带她来家里吃顿饭,见一面。不愿意的话,妈也不逼你。"
陈建国看着她。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发高烧,李秀兰背着他走了五里路去卫生院,那天下着大雪,她的鞋都湿透了。
"行。"他说。
李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四
周末,林晓梅来了。
陈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回来之前在镇上买了两斤排骨、一条鱼,还有一兜水果。到家的时候,李秀兰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还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三遍。
下午三点,王桂芳领着林晓梅进了门。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第一眼看见林晓梅,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失望,是意外。
他以为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怎么也得有些憔悴,有些沧桑。可眼前的林晓梅,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手里提着一盒糕点,看见陈建国,微微点了点头,说:"你好,我是林晓梅。"
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好,我是陈建国。"他伸出手,又觉得不太对,赶紧缩回来,"快,进屋坐。"
王桂芳是个爽快人,一进门就拉着李秀兰的手说:"秀兰姐,今天这顿饭,我可就等着吃了啊。"
李秀兰笑着拍她:"等着,排骨都炖上了。"
林晓梅没有跟着进堂屋,而是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说:"这树真大。"
"我小时候种的。"陈建国说。
"长得真好。"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
气氛不算尴尬,但也不算热络。两个人都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又都怕自己太主动了显得不矜持。
吃饭的时候,王桂芳和李秀兰在旁边帮腔,一唱一和的,像说相声。林晓梅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陈建国问她服装店的事,她眼睛亮了:"就在镇上中学对面,不大,就两间门面,卖些女装和童装。主要是给附近的学生和年轻妈妈挑衣服,也接改衣服的活儿。"
"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养活我和孩子。旺季的时候忙不过来,淡季就清闲些。"
"孩子呢?今天没带来?"
"在我妈那儿。她周末不上幼儿园。"
陈建国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看得出来,林晓梅不想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聊太多孩子的事,他尊重这个。
吃完饭,王桂芳和李秀兰借口去厨房收拾,把两个人留在了院子里。
沉默了一会儿,林晓梅先开口:"陈哥,我知道你的情况,王姨跟我说了。我也跟你说实话,我离过婚,有个女儿,前夫是个烂人,欠了一屁股债跑了,现在法院还在追。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陈建国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但是,"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今年三十四了,一个人带孩子,在镇上开店,每天起早贪黑。我累了。我不是来找爱情的,我是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的。你如果也是这个想法,咱们可以试试。如果你还想着找个年轻漂亮的、没结过婚的,那今天这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陈建国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不算白,但很匀净,眼角有一点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有些粗糙,是常年干活的痕迹。
"我也是。"他说,"我也累了。"
林晓梅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下周你有空吗?我店里的货该补了,你要是没事,帮我搬一下?"
陈建国笑了:"行。"
五
第一次帮忙搬货,陈建国开着自己的旧面包车,一大早到了镇上。林晓梅的店在中学对面,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晓梅服饰"四个字,是手写的,字体娟秀。
他到了的时候,林晓梅正蹲在门口整理纸箱。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来得挺早。"
"反正没事。"
货是从县城发过来的,两大包,每包五六十斤。陈建国一个人扛进店里,码在角落里。林晓梅给他倒了杯水,说:"歇会儿。"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环顾四周。店里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左边是女装区,按颜色挂得整整齐齐;右边是童装区,货架上摆着小裙子、小衬衫,五颜六色的;中间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台缝纫机,上面搭着半截改到一半的裤脚。
"你还会改衣服?"
"嗯,以前跟我妈学的。镇上裁缝铺少,好多人都来找我改。改个裤脚五块,改个腰围十块,挣不了多少,但能攒点人气。"
陈建国点点头。他注意到缝纫机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你女儿?"
"嗯,叫念念。今年八岁,上二年级。"
"挺可爱的。"
"随她爸,小时候好看,越大越丑。"林晓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陈建国没接话。他知道"她爸"这个词背后,藏着多少东西。
搬完货,林晓梅说:"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下面条。"
"别麻烦了。"
"不麻烦,冰箱里有鸡蛋。"
面条下了两大碗,加了青菜和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陈建国吃了一口,说:"好吃。"
林晓梅笑了笑:"就白水煮面,有什么好吃的。"
"真的好吃。"
吃完饭,林晓梅收拾碗筷,陈建国抢着洗。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倒也默契。
从那以后,陈建国每周都往镇上跑。有时候帮林晓梅搬货,有时候帮她修修店里的灯、换个灯泡,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看她给客人挑衣服。
念念第一次见陈建国,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陈建国到的时候,林晓梅正带着念念在店里。小姑娘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画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林晓梅说:"念念,叫叔叔。"
念念不叫,把脸埋在画本里。
陈建国蹲下来,跟她平视:"念念是吧?你画什么呢?"
念念不说话。
他也不急,就蹲在那里看她画。画的是一座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树,树上结满了红果子。
"这树画得真好。"他说。
念念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晓梅在旁边看着,眼神有些复杂。
六
两个人真正走近,是因为一场雨。
那天陈建国帮林晓梅卸完货,天突然变了,乌云压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林晓梅的店门口地势低,雨水开始往里灌。
"快快快!"林晓梅急了,拿盆往外舀水。
陈建国二话不说,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跑到外面看排水沟。沟被树叶堵了,他用手一把一把地掏,雨水混着泥水溅了一身。
等把水排出去,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林晓梅拿了条毛巾给他,说:"快擦擦,别感冒了。"
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下,打了个喷嚏。
林晓梅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里屋,拿了一件男士外套出来:"穿这个吧,我前夫的,一直没扔。"
陈建国愣了一下,接过外套,穿上了。衣服有些大,但还干净,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谢谢。"
"谢什么。"林晓梅低头收拾柜台,声音闷闷的,"你今天别走了,等雨停了再回。"
雨一直下到晚上。林晓梅煮了姜汤,两个人一人一碗,坐在店里的缝纫机旁边喝。
"你前夫,"陈建国忽然问,"后来有联系吗?"
林晓梅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他欠了钱跑了,我跟他离了婚,他净身出户。后来听说去了南方,再后来就没信了。"
"孩子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小时候。后来他走了,念念就再没见过。"
"念念想他吗?"
林晓梅沉默了很久,说:"想。小孩子嘛,总想着有个爸。我妈跟我说过好几次,让我再找一个,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我嘴上说不想,其实……"
她没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陈建国看着她,忽然说:"我妈——李姨,对我很好。我爸走后,就她一个人。我把她当亲妈。"
林晓梅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说,"王姨跟我说过。"
又是一阵沉默。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陈建国。"林晓梅忽然叫他的全名。
"嗯?"
"你这人,话不多,但做事靠谱。我看得出来。"
陈建国耳朵有点热。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林晓梅接着说,"我脾气急,有时候说话不好听,过日子的时候你别往心里去。"
"我脾气也急。"陈建国说,"就是忍着。"
林晓梅笑了。
那是陈建国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放松,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水波一样。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
"说定了。"
七
两个人正式在一起,是在陈建国三十八岁生日过后的第三个月。
没有仪式,没有告白,就是有一天林晓梅说:"你那个房子装修好了吧?什么时候搬进去?"
"早装好了,就等着住呢。"
"那我也搬过去吧。"
陈建国愣了一下。
"带着念念。"
"好。"
就这么简单。
搬家那天,李秀兰来了。她帮着收拾东西,把林晓梅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里。念念怯生生地跟在她后面,李秀兰回头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念念是吧?给,大白兔。"
念念接过糖,看了妈妈一眼。林晓梅点点头。念念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笑了。
李秀兰也笑了。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新家在省城郊区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居室,朝南,阳光很好。陈建国把大点的卧室给了林晓梅和念念,自己睡小间。
林晓梅说:"你睡大间吧,我和小孩子睡小间就行。"
"不用,你带着孩子,夜里起来方便些。"
林晓梅没再推辞。
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念念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林晓梅轻声哄着她,声音温柔得像水。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了。
八
日子一天天过着,像流水一样,不急不慢。
陈建国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念念热牛奶、煎鸡蛋。林晓梅起得更早,五点多就起来给念念扎辫子、收拾书包。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谁也不用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晓梅的服装店还在镇上,每天坐公交去,来回一个半小时。陈建国不放心她一个人坐车,想给她买辆车,林晓梅说不用,公交挺好的,还能看看沿途的风景。
"你那点工资,还贷款都不够,买什么车。"她说。
陈建国没再提。
李秀兰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拎着,不是自己种的菜,就是赶集买的土鸡蛋。念念跟她越来越熟了,有时候会拉着她的手,让她讲故事。
"奶奶,你给我讲个故事。"念念叫她"奶奶",叫得自然,不像是学别人,是真心这么叫的。
李秀兰每次听到这个称呼,眼睛都会红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奶奶给你讲。"
陈建国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但日子不是只有暖的。
九
第一次矛盾,是因为钱。
陈建国每个月工资六千出头,还完房贷还剩四千多。林晓梅的店每个月能挣三千左右,但进货要本钱,有时候压货,到手的钱更少。念念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加上生活费、水电费,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
那个月,林晓梅的前夫突然冒出来了。
不是人来了,是法院的通知书寄到了。他欠的债,有一部分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借的,债权人起诉,要求林晓梅承担连带责任。
林晓梅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手都在抖。
"多少钱?"陈建国问。
"十二万。"
陈建国沉默了。
十二万,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他存折上总共才三万块,还是这两年攒下来的。
"怎么办?"林晓梅坐在沙发上,眼眶红了,"我去找他,我去找那个王八蛋。"
"你上哪儿找?"陈建国按住她的肩膀,"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十二万!我卖店都卖不出十二万!"
念念在里屋写作业,听见妈妈的声音,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他们。
林晓梅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睛,对念念说:"没事,妈妈跟叔叔说话呢,你写你的。"
念念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建国,"林晓梅忽然说,"要不,咱把这事跟李姨说说?"
"说什么?说你前夫欠了十二万,要你还?"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陈建国的声音有些硬,"你是想让李姨帮着想想办法。"
"她不是有那个——"
"那个什么?"
"她不是存了点钱吗?你爸走的时候,留了点。"
陈建国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那是李姨的养老钱。"
"我没说让她全拿出来。"
"那说了多少?"
沉默。
"建国,我不是要占她的便宜。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念念还要上学,店里的货还要进,这十二万要是还不上,法院会查封我的账户,店也开不下去了。"
陈建国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为难,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借钱。我去找我妈,去找我姐,去找——"
"你妈身体不好,你姐自己还欠着房贷,你找谁借?"
"那你说怎么办?"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说:"我去跟李姨说。"
十
李秀兰听说这事,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存折放在茶几上,说:"里面有八万。我留两万养老,剩下的都给你们。"
陈建国看着那个存折,手攥得发白。
"李姨,这钱我不能要。"
"你这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
"这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这是您的养老钱,您自己留着。"
"我留两万够了。我一个老太婆,能吃多少花多少?你们年轻人,日子长着呢。"
"不行。"陈建国把存折推回去,"这钱您拿着,我们想办法。"
"什么办法?去借高利贷?"
"不是——"
"建国,"李秀兰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你就让妈帮你们这一次。妈这辈子,没给你做过什么。你爸在的时候,家里都是他做主。你爸走了,你又不在身边。妈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现在你有家了,有媳妇了,有孩子了,妈高兴。这钱,你拿着。"
林晓梅坐在旁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
陈建国看着李秀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布满老年斑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指。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她端着一碗糖水蛋站在他门口的样子。
他拿起存折,手在抖。
"李姨。"
"嗯。"
"妈。"
李秀兰愣住了。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着眼睛,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哎。"她应了一声,声音哽咽。
林晓梅抬起头,看着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
念念从里屋出来,看见奶奶在哭,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奶奶不哭,念念给你吹吹。"
李秀兰蹲下来,抱住念念,哭得更厉害了。
十一
八万块,加上陈建国存的五万,又跟同事借了两万,凑够了十五万,还了债,还多出来三万,留着应急。
债还了,日子还得过。
陈建国找了个兼职,周末去给一个装修队做监理,一天两百块。林晓梅也把店里的生意扩大了,进了些中老年服装,在门口支了个摊,卖袜子、内衣这些小件。
两个人像两头拉车的牛,闷着头往前走,不喊累,也不喊停。
念念上小学了,成绩中等,但很懂事。每天早上自己穿衣服、刷牙、吃早饭,不用大人催。有时候陈建国加班回来晚了,念念会给他留一盏灯,在茶几上放一杯水。
"叔叔,你喝水。"她叫"叔叔",还没改口。
陈建国摸摸她的头:"谢谢念念。"
"妈妈说,你辛苦。"
陈建国的眼睛湿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有苦有甜,有吵有闹,但总的来说,是往好的方向走的。
直到念念九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十二
念念在学校被欺负了。
不是那种小孩子之间的打闹,是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厕所里,说她"没爸爸"、"野孩子"。
念念回家的时候,脸上有泪痕,校服袖子撕破了一个口子。
林晓梅看见,心都碎了。
"谁干的?"她问。
念念不说话。
陈建国蹲下来,看着念念的眼睛:"念念,告诉叔叔,谁欺负你了?"
念念的嘴唇抖了抖,终于说了。
陈建国听完了,站起来,脸色铁青。
"建国,你别冲动。"林晓梅拉住他。
"我不冲动。我去学校,找老师。"
他去了。跟班主任谈了,跟年级主任谈了,跟那几个孩子的家长也见了面。对方家长态度蛮横,说小孩子打闹很正常,让他别小题大做。
陈建国没吵,也没闹,只是说了一句话:"如果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我会报警。"
对方家长愣住了。
后来,学校处理了那几个男生,道了歉,写了检讨。念念再没被欺负过。
但那天晚上,念念趴在床上哭,哭着哭着,说了一句话:"叔叔,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陈建国坐在床边,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晓梅在厨房洗碗,水声停了,应该是听见了。
"念念,"陈建国轻声说,"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他可能回不来了。但是叔叔会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念念不说话,只是哭。
陈建国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叔叔,你会走吗?"念念问。
"不走。"
"永远不走?"
"永远不走。"
念念在他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建国轻轻把她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关了灯,走到客厅。
林晓梅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她问了。"陈建国说。
"我知道。"
"她迟早会问。"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建国,"林晓梅说,"要不,你跟念念说说?"
"说什么?"
"说你愿意做她爸爸。"
陈建国愣住了。
"我不是逼你。我就是觉得,念念需要这个。她需要一个爸爸,不是叔叔,是爸爸。"
陈建国的喉咙发紧。
"我配吗?"他说。
"你配。"林晓梅看着他,目光坚定,"你比那个混账东西配一万倍。"
陈建国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十三
念念改口叫"爸爸",是在她十岁生日那天。
陈建国给她买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念念十岁快乐"。林晓梅做了几个菜,李秀兰也来了,还带了一件新衣服,是她亲手缝的,大红色的小棉袄,盘扣,绣着梅花。
念念穿上新衣服,转了个圈,说:"好看吗?"
"好看。"大家都说好看。
吹蜡烛的时候,念念闭上眼睛许愿。然后睁开眼,看着陈建国,说:"爸爸,我要许的愿望是,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陈建国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了。
"好。"他说,声音哑了,"爸爸永远不离开你。"
念念扑过来抱住他,他紧紧搂着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林晓梅在旁边看着,眼睛湿漉漉的,笑着,又像在哭。
李秀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念念的画本,翻着看,嘴角带着笑。
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像一条河,有平缓的,也有湍急的。
陈建国四十二岁那年,升了项目经理,工资涨到了八千。林晓梅的店也扩大了,租了隔壁的门面,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念念上了初中,成绩不错,尤其喜欢画画,拿过区里的奖。
李秀兰七十岁了,身体还硬朗,就是腿脚不太灵便了,走路需要拄拐。陈建国把她接来一起住,她不肯,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去了碍手碍脚的。"
"什么碍手碍脚,您不来,我才不自在呢。"陈建国说。
"就是,奶奶,您来嘛。"念念也劝。
李秀兰拗不过,终于搬了过来。
老太太一进门,就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整理衣柜。陈建国说:"妈,您歇着,这些我们来。"
"我闲不住。"李秀兰笑着说。
日子就这样过着。早上,陈建国和李秀兰送念念上学;白天,陈建国上班,林晓梅看店,李秀兰在家择菜、做饭;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念念讲学校的事,林晓梅讲店里的趣事,陈建国讲工地上遇到的奇葩事,李秀兰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平淡,琐碎,但踏实。
十五
变故发生在陈建国四十五岁那年。
他查出了糖尿病。
不严重,但得吃药,得控制饮食,得定期复查。医生说他这病跟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有关,让他以后注意。
陈建国没当回事,该熬夜还熬夜,该吃甜的还吃甜的。林晓梅急了,把家里的糖罐子藏了,零食全换成无糖的,每天盯着他吃药、测血糖。
"你别管我,死不了。"陈建国说。
"死不了也得遭罪。"林晓梅说,"念念还要爸爸呢。"
陈建国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他老实了,按时吃药,按时测血糖,不再熬夜,开始早起跑步。
李秀兰听说他病了,从老家寄来了一包干苦瓜,说泡水喝能降糖。陈建国泡了,苦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喝了。
"妈,这玩意儿管用吗?"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没坏处。"
陈建国笑了。
十六
念念上高中那年,出了件大事。
她早恋了。
对象是同班的一个男生,学习好,长得也帅。念念藏得很好,但林晓梅还是发现了——念念的手机里,聊天记录删了又删,但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林晓梅没声张,找了个周末,跟念念谈了一次。
"念念,你长大了,有喜欢的人,妈不反对。但是你现在高三,学习最重要。妈不是不让你谈,是让你知道分寸。"
念念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
"妈知道你不容易,"林晓梅接着说,"从小没有爸爸在身边,现在有了,但毕竟不是亲的。你心里可能一直有个缺口,想找个人填上。但是念念,感情这事,急不得。"
念念哭了。
"妈不是要拆散你们。妈只是希望你先把学业完成,考个好大学,以后有的是时间谈恋爱。"
念念点了点头。
后来,念念把那个男生"劝退"了,专心学习。高考考了六百多分,上了省师范大学的美术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陈建国请了假,全家去饭店吃了一顿。李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咱家出大学生了。"
念念说:"奶奶,是您供我上的学。"
李秀兰摆摆手:"是你们自己争气。"
十七
陈建国五十岁那年,林晓梅四十六岁,念念二十岁。
念念大三的时候,交了个男朋友,是同学,学设计的,人老实,话不多。陈建国见了,觉得还行,没多说什么。林晓梅倒是盘问了半天,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了一遍。
"妈,您跟审犯人似的。"念念说。
"妈这是为你好。"
陈建国在旁边笑。
五十岁生日那天,没有蛋糕,没有庆祝。陈建国下班回来,林晓梅做了一桌菜,李秀兰也来了,念念从学校赶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爸,生日快乐。"
陈建国看着女儿,看着妻子,看着母亲,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建国,"林晓梅给他倒了杯酒,"喝一杯。"
"医生说了,不能喝。"
"就一杯,过生日嘛。"
陈建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是苦的,但心里是甜的。
十八
后来,念念毕业了,在省城的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找了个男朋友,谈了两年,准备结婚。
陈建国和林晓梅去见了对方家长,双方都满意。婚期定在十月,国庆假期。
李秀兰七十七岁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需要人扶,耳朵也背了,说话得大声喊。但她坚持要参加念念的婚礼,说:"我得看着念念出嫁。"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念念穿着婚纱,站在红毯的另一端,美得像一朵花。陈建国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爸爸,"念念小声说,"我紧张。"
"别怕,有爸在。"
走到新郎面前,陈建国把念念的手交给他,说了一句话:"好好对她。不然,我饶不了你。"
新郎连连点头。
李秀兰坐在台下,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开心。
林晓梅站在旁边,挽着陈建国的胳膊,轻声说:"建国,咱们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放什么假?"
"旅游。去北京,去上海,去哪儿都行。这些年,咱们光顾着过日子,哪儿都没去过。"
陈建国想了想,说:"行。等念念结了婚,咱们就去。"
林晓梅笑了。
十九
婚礼过后,陈建国和林晓梅真的去了北京。
坐了高铁,住了酒店,去了天安门、故宫、长城。李秀兰没去,说年纪大了,走不动了,让他们自己去。
在长城上,林晓梅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台阶上不肯走了。
"你行不行啊?"陈建国说。
"不行了,老了。"
"才四十六,就老了?"
"四十六怎么了?四十六也是老姑娘了。"
陈建国笑了,伸手拉她起来:"走吧,老姑娘,前面还有好长的路呢。"
林晓梅把手放在他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长城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林晓梅忽然说:"建国,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你穿了一件蓝裙子。"
"你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那是因为紧张。"
"我知道。"
两个人相视一笑。
二十
回到省城,日子还是那样过着。
陈建国五十三岁那年,从公司退了,拿了点补偿金,在家闲着。林晓梅把店转了,说干不动了,雇人不如自己歇着。
两个人每天买菜、做饭、散步、看电视,偶尔去公园遛弯,跟老头老太太们下下棋、跳跳广场舞。
李秀兰八十一了,身体还行,就是脑子有点糊涂了,有时候认不得人,有时候半夜起来找陈德福,说:"德福,该吃饭了。"
陈建国就过去,握着她的手,说:"妈,我是建国。德福不在了,他走了好多年了。"
李秀兰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哭:"德福走了?他怎么不等我?"
陈建国也哭。
林晓梅在旁边抹眼泪。
后来,李秀兰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嘴里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但她记得陈建国。
每次陈建国走到她面前,她都会笑,说:"建国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晓梅做的,好吃。"
林晓梅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
二十一
李秀兰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陈建国照常去给她擦脸、喂水,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陈建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还是温的。
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林晓梅进来,看见这一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建国——"
"她走得很安详。"陈建国说,声音很轻,"没遭罪。"
葬礼很简单,陈建国、林晓梅、念念一家三口,还有几个远房亲戚。王桂芳也来了,老了,背驼了,走路拄着拐杖,哭得比谁都伤心。
"秀兰姐是个好人。"她说。
陈建国站在墓碑前,看着李秀兰的照片。照片是她七十岁那年拍的,笑得慈祥。
"妈,"他轻声说,"您放心,我们都好。晓梅好,念念好,我也好。您在那边,等我爸,别让他再走丢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二十二
李秀兰走后,陈建国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话本来就少,这下更少了。每天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一坐就是半天。石榴树还在,每年秋天结满红果子,落在地上,烂了,也没人捡。
林晓梅不催他,也不劝他,只是每天给他端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喝茶。"
"嗯。"
"今天念念打电话来,说怀了,二胎。"
"嗯。"
"你不想说点什么?"
"挺好。"
林晓梅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
"建国,妈走了,我知道你难受。但是日子还得过。她老人家在天上看着呢,也不希望你这样。"
陈建国看着她。
"你头发白了。"他说。
林晓梅愣了一下,笑了:"早白了。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老啊?"
陈建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里确实有了很多白发,藏在黑发中间,像雪落在了煤堆上。
"晓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愿意跟我。"
林晓梅的眼圈红了。
"傻子。"她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要不是你,我和念念不知道过成什么样。"
两个人坐在石榴树下,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
二十三
陈建国五十八岁那年,念念生了,是个男孩。
陈建国抱着外孙,手都在抖。
"叫什么名字?"他问。
念念说:"叫陈念安。"
"陈念安。"陈建国念了一遍,"好名字。"
林晓梅在旁边逗孩子:"安安,叫姥姥。"
孩子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建国看着林晓梅。她五十四了,眼角皱纹深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忽然想起三十八岁那年,他坐在院子里,跟她说"我也累了"。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多故事。
二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像一条河,不急不慢,流向远方。
陈建国六十岁生日那天,念念带着安安回来了,大包小包地拎着。林晓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陈建国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些人——妻子、女儿、女婿、外孙,心里满满的。
"爸,许个愿吧。"念念说。
陈建国闭上眼睛,想了想,说:"愿咱们一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吹了蜡烛,切了蛋糕。安安抢着吃奶油,弄得满脸都是。念念拿手机拍照,林晓梅在旁边笑。
陈建国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人生就是这样。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就是这些鸡毛蒜皮、柴米油盐、吵吵闹闹、哭哭笑笑。
就是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就是有人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倒水。
就是有人在你难过的时候陪你坐着,不说什么,就是坐着。
就是有人,愿意跟你搭伙过一辈子。
这就够了。
尾声
陈建国六十二岁那年,退休金涨了,每个月多了两百块。他高兴得跟林晓梅说:"走,明天去吃顿好的。"
林晓梅说:"两百块,至于吗?"
"至于。"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省城最贵的饭店,点了两个菜,一碗米饭,花了二百三。超了三十,陈建国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林晓梅笑他:"抠门。"
"不是抠门,是过日子。"
"过日子。"
"对,过日子。"
两个人相视一笑,像两个孩子。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后记:
这是一个关于"搭伙过日子"的故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有的只是两个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的人,在一个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彼此,然后决定:就这么着吧。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陈建国等了三十八年,等来了一个继母给的"现成人"。听起来荒唐,但仔细想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造地设?大多数的幸福,都是将就出来的,磨合出来的,在柴米油盐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李秀兰咬的那一次牙,咬出了陈建国半辈子的安稳。
这世上最好的媒人,不是红娘,是那个真心疼你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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