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作为北约成员国，正在推进一项重大军备计划，准备重新将反步兵地雷纳入本国武库，一份总量约一百万枚的采购合同预计不久之后就会签署。今年 1 月 10 日，芬兰正式完成退出《渥太华禁雷公约》的程序，不再受这份旨在全面销毁、禁止使用反步兵地雷的国际条约约束。做出这项决策的核心背景，是赫尔辛基当局希望强化国土防御，应对长期来自俄罗斯的安全威胁，同时预判未来数年俄芬边境方向存在俄军大规模部署兵力的可能性。
禁雷框架松动：北欧与波罗的海国家的共同转向
《渥太华禁雷公约》禁止缔约国生产、储存、转让以及使用反步兵地雷。
▲1997 年，《渥太华禁雷公约》在加拿大渥太华开放签署，这份公约曾是全球反步兵地雷管控的核心国际框架
芬兰在 2012 年加入该公约，并逐步销毁国内库存的反步兵地雷。随着欧洲安全局势持续紧张，继芬兰之后，波兰、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也陆续启动退出公约的相关流程，这是北约东翼、北翼国家集体防务思路转向的明确信号。而美国与俄罗斯自始至终都不是《渥太华禁雷公约》的签约国。俄乌冲突当中，反步兵地雷已经被交战双方大规模投入实战，美国也首次将反步兵地雷纳入对乌援助清单，俄乌战场的实战经验，深刻影响了北欧各国工兵防御方案的规划方向。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ICRC）发布的1997年《禁止杀伤人员地雷公约》（也常被称为《渥太华公约》）宣传简介页
地雷在漫长战争史里的核心作用，就是复杂化进攻方的机动路线、延缓敌军推进节奏，迫使进攻部队投入大量人力、时间和资源开展扫雷作业。反步兵地雷长期被用于防御作战，但其与生俱来巨大的人道主义风险同样无法回避：在战火结束很久之后，埋入地下的地雷依旧会随机引爆，造成平民死伤或者终身残疾，这也是长期以来全球大量国家对这类武器持抵制态度的关键原因。欧洲安全环境持续恶化到如今的地步，才让反步兵地雷重新回到多国防务议程之中。
项目规划：本土生产、分阶段交付的百万枚储备计划
芬兰陆军司令部工兵监察官里库・米科宁上校对外公开了项目的推进节奏：芬兰国防部已经和国内国防工业企业展开对接，同步启动人员培训筹备工作。
▲2026 年 2 月 3 日，芬兰卡亚尼，里库・米科宁上校在凯努旅举办的媒体开放日活动现场
整个项目目标是采购两款芬兰本土制造的反步兵地雷，后续还存在增购更先进型号的选项。两款基础型号，一款是依靠拉线触发的管式绊发地雷，另一款是压力触发的踏发地雷；远期采购清单内，还包含类似俄军在乌克兰战场上投入使用的集束型地雷。
▲乌克兰武装部队缴获的一枚俄制 MON-50 定向反步兵破片地雷
目前该项目尚未签署任何采购合同，正处在原材料筹备、市场调研以及技术指标拟定阶段。下一步军方将发布招标需求，启动竞争性招标流程，最终敲定生产合作方。项目规划 2027 年，首批新式地雷以及配套训练器材就可以交付部队；2028 年正式开启量产；按照计划，芬兰所有义务兵，未来都要接受反步兵地雷布设、运用相关科目训练。
▲2025 年 12 月 3 日，一场北约毗邻俄罗斯边境的大型演习期间，一名芬兰士兵在卡亚尼附近的沃桑卡区域执行任务
整个项目总造价约 1.1 亿美元，全部地雷交付工作将延续至 2030 年代，最终库存规模，恢复到芬兰当年加入《渥太华禁雷公约》之前的水平。芬兰军方反复对外强调一项原则：和平时期不会预先在国境线上布设反步兵地雷，这类武器只会在国家遭遇入侵的紧急状态下投入使用。
供应链逻辑：从零重建本土产线的战略考量
重启反步兵地雷生产，对于芬兰而言几乎等同于从零重建整套产业链。当前欧盟范围内几乎没有反步兵地雷的本土生产商，根源就是《渥太华公约》约束了绝大多数欧盟成员国。因此，坚持本土自研自产，不只是简单补充弹药库存，更是一项防务自主的战略选择。本土生产带来两层安全价值：一方面可以摆脱第三方国家对弹药供给的控制，不用担心海外厂商因为外部不可控因素中断供货；另一方面，一旦战争爆发，军工体系可以根据战场消耗速度灵活扩产。俄乌冲突已经证明，高强度地面战环境下，反步兵地雷消耗速度极快，消耗量很容易达到数百万枚级别，单纯依靠外购根本无法支撑长期作战需求。
▲2026 年 2 月 3 日，芬兰卡亚尼，芬兰陆军凯努旅举办媒体开放日，两名身着冬季迷彩服的芬兰义务兵穿行在积雪覆盖的林地中，布设反步兵地雷
芬兰国内军工企业其实已经储备了多款地雷相关技术方案。Forcit Defence 公司推出过 Hailstor 定向反步兵雷，Leijona Instituutti Oy 也有代号 TOC 的地雷研发项目。
▲芬兰 Forcit Defence 公司研制的 Hailstor 遥控起爆型反步兵地雷
▲来自 Leijona Instituutti Oy 的 TOC
这类采用遥控起爆模式的弹药，此前并不受到《渥太华禁雷公约》的严格限制。不过在项目初期，芬兰军方也在评估历史成熟的老式型号，也就是曾经构成芬兰百万枚地雷库存主力的 Putkimiina PM-68 绊发雷与 Sakaramiina SM 65-98 压发雷。
▲Putkimiina PM-68 绊发地雷与 Sakaramiina（SM 65-98）压发地雷
▲芬兰 Sakaramiina SM 65-98 型反步兵地雷
这两款型号技术成熟、经过长时间验证，但时隔多年，原有生产线能否顺利恢复投产，目前尚无明确结论。
适配传统国土防御思路：地雷在芬军防御体系中的定位
芬兰这套反步兵地雷采购计划，并不是孤立的装备更新，完全贴合芬兰传承已久的国土防御思想。芬兰曾经亲身经历过苏联的入侵：1939 年苏芬冬季战争爆发，1941 至 1944 年双方再次爆发战事。芬兰虽然失去部分领土，但保住了国家独立。自那之后，芬兰长期保留义务兵役制、规模庞大的预备役体系，整套防御战略的核心思路，就是让任何侵略者为进攻付出极高代价。2022 年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全面特别军事行动，进一步加深了芬兰对于欧洲大规模常规战争风险的判断。2023 年 4 月芬兰正式加入北约，该国与俄罗斯的边境线全长超过 800 英里（约 1300 公里）。
▲北欧北线区域卫星地图，标注芬兰、瑞典、挪威以及摩尔曼斯克、圣彼得堡等关键地点，清晰展示芬兰与俄罗斯之间漫长的边境线，以及北极方向的地理态势
芬兰传统防御逻辑，依靠快速动员国土内预备役部队依托本土地形防御，拖住兵力规模占优的进攻方，坚持到北约援军抵达。反步兵地雷在这套体系里的定位十分清晰：布设在林间通道、隘口等关键地段，专门阻滞徒步步兵小分队穿插渗透。对于一个边境漫长、总人口相对有限的国家来说，这种低成本装备可以放大防御效能。
▲2025 年 2 月 22 日，芬兰科沃拉附近，在 “北极锻造 25” 演习期间，弗吉尼亚州国民警卫队士兵在芬兰陆军卡累利阿旅教官指导下，学习快速布设与预设布设反坦克地雷的多种作业方法
同时必须明确，反步兵地雷仅仅是整套防御体系其中一环，无法单独撑起防线。芬兰原本就保有大量国产反坦克、反车辆地雷，整套防御方案还整合了野战工事、炮兵火力、空中打击、工程障碍体系以及机动预备队。
外部诱因：俄罗斯西北方向持续的军事重组与基建扩张
促使芬兰做出防务调整的外部驱动力，来自俄罗斯在西北方向持续推进的军事指挥架构重组与军事基建扩建。2024 年，俄罗斯重建列宁格勒军区，被外界普遍解读为针对芬兰、瑞典加入北约的应对举措。列宁格勒军区管辖范围战略价值极高，覆盖圣彼得堡外围方向、芬兰边境沿线，一直延伸至北极区域。重建该军区，等于俄方为北线面向北约的对抗，搭建起独立、专门的指挥链条。但需要看到，成立新军区本身并不直接等同于新增作战兵力。
▲2020 年 6 月 20 日，圣彼得堡市中心，俄军官兵参加胜利日阅兵彩排
俄乌战争持续消耗俄罗斯大量兵员、装甲装备、后勤资源，短期之内会限制俄方在西北方向即时集结重兵的能力。但俄罗斯长期规划，是持续扩大面向芬兰以及整个北约北翼的地面部队规模与配套军事基础设施。俄方改组计划当中一项核心内容，就是在卡累利阿共和国组建第 44 军，该军 2024 年成立，目的就是强化俄罗斯西北方向、直面芬兰边境的军事存在。
俄方在北极、科拉半岛方向的配套建设同步推进，相关设施主要用于保障北方舰队及其战略核潜艇力量。去年卫星影像发现，距离芬兰边境大约 70 英里的卢普切 - 萨维诺驻军营地正在扩建，新建设施可以容纳一支炮兵旅，以及至少部分工兵部队。
▲卢普切‑萨维诺基地 2024 年 9 月与 2025 年 5 月卫星对比图，图中虚线框标注扩建区域，直观展现该军事营地施工建设的推进过程，这里计划用于部署炮兵与工兵单位
今年另一项独立调查显示，俄方正在扩建新维利加镇的军事基地，改造完成之后最多可以容纳 6000 名俄军士兵，该基地距离芬兰边境大约 100 英里。
▲新维利加（新瓦利亚）俄军新建基地卫星图，黄线圈定施工场区
远期风险研判：停火之后北线的力量重塑可能性
芬兰军事情报部门发布的 2026 年度评估报告认为，截至目前，俄军的一系列军事改革，还没有让芬俄当面方向的俄军作战能力出现明显提升。但是情报部门预判，一旦条件允许，俄军在该方向的实力会显著增强，乌克兰战事结束之后，芬兰将成为俄军兵力建设的重点方向之一。
即便俄乌冲突达成停火协议，也不代表俄罗斯立刻拥有对芬兰发起大规模进攻的能力。停火只会暂时缓解俄罗斯当下的前线军事压力，同时还会给克里姆林宫带来严峻的经济、政治挑战。战时高额国防开支维持了俄罗斯军工生产与就业，一旦削减相关投入，国家深层结构性短板就会暴露出来。就算实现停火，俄方依然需要重建受损作战单位、替换损耗装备、补充兵员缺口、搭建能够支撑大规模战役行动的后勤体系。不过已有迹象显示，俄方已经在提前着手储备战备物资。影像分析显示，距离芬俄边境约 450 英里的第 22 中央坦克储备基地，正在大量接收新交付的主战坦克，提前囤积重型装甲装备。
▲2025 年与 2026 年的对比卫星影像，该地点为第 22 中央坦克储备基地，仓库与露天停放区域明显扩容，体现俄方在北线方向提前囤积装甲装备的动向
军备风向转变：反步兵地雷重回北欧边境防御体系
综合来看，芬兰推进反步兵地雷国产化、重建库存的计划，是一整套远期冲突准备方案的组成部分。对于芬兰以及其他北欧国家防务规划者而言，最核心的担忧在于：即便当下俄乌战事牵制俄军，俄罗斯依旧在持续重建面向北线的指挥体系与军事基础设施，为未来大规模兵力投送搭建基础。地雷作为经典的反机动障碍，在无人机、远程火力普及的现代战场，依然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装甲集群突击生存压力越来越大，但分散步兵小队的林间渗透、穿插行动很难被完全压制，绊发、压发反步兵地雷，就是针对这类低信号目标的分布式、低成本阻滞手段。
芬兰的选择，连同波罗的海多国相继退出禁雷公约的一系列动作，标志着过去数十年欧洲军控共识正在松动。这套以《渥太华禁雷公约》为代表的禁雷框架，正在被前线实战经验、北线地缘对抗压力击穿，反步兵地雷，正在重新成为北约北翼边境防御体系当中常态化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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