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天是10月22日,长征胜利90周年。作为一个普通网民,这几年我借着出差、自驾的机会,断断续续寻访了几处长征路上的红色旧址。2023年秋天从邵阳经炎陵上井冈山,2024年底从北京自驾去深圳时在瑞金住了一晚。我还去看了遵义会议旧址和茅台镇,并在苍茫夜色即将降临时,凭吊了娄山关战役旧战场。说实话,走在罗霄山脉的盘山路上,即便今天有高速公路,弯道一个接一个,也让人觉得这里真的是山高林密。到了井冈山,看了茅坪、茨坪,最让我感慨的还是革命时期的当地老百姓。红军主力1929年初下山之后,国民党军队杀上井冈山,喊出的口号是“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人要换种”。这不是一句吓唬人的话,大小五井、茨坪这些红军住过的地方被列为“重点血洗区”,小井红军医院里来不及转移的一百三十多名重伤病员被残酷杀害。行洲村的老百姓舍不得红军标语被毁,用黄泥巴把整面墙糊起来,才躲过白军的眼睛,一直保护到革命胜利。在井冈山那几天,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老百姓为什么要拿命去护着红军?答案其实不复杂,红军是真正的人民的军队,红军战士浴血奋战、英勇牺牲,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2)2024年底我到了瑞金。那次行程很紧,只住了一晚,来不及深度参观,但在瑞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毛泽东同志在这里曾经非常苦闷。从1931年赣南会议开始,他先后失去党权、军权、行政领导权,用他自己后来的话说,在中央苏区“过了四年小媳妇日子”。他住在东华山、云石山的古庙里,还患上严重疟疾,靠傅连璋医生及时救治才脱险。一个亲手把根据地从无到有创建起来的人,被说成“山沟里出不了马克思主义”,遭到撤职、冷落。换作普通人,心气早就散了。但史料里有一句话让我读了很久:即便被排挤出红军领导岗位,面对第五次反“围剿”的被动局面,他依然多次提出建议,“不消极”。苦闷是真的,彷徨也是真的,但他在苦闷中没有停下来。这一点,对今天在职场上、生活里遭遇挫折的年轻人来说,同样有借鉴意义。
3)真正让我对“代价”两个字有了切肤之感的,是湘江。中央红军长征出发时8.6万余人,湘江一战过后锐减到3万余人。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红34师师长陈树湘腹部中弹被俘后,从伤口处绞断肠子牺牲,年仅29岁;是红3军团第5师“自师参谋长以下,团、营、连干部几乎全部阵亡”;是当地百姓自发打捞烈士遗体,在江边掩埋了整整三天。桂北民间流传“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我一直想去湘江边祭奠,这个心愿还没有完成。但即便只是在史料里读到这些细节,也能明白一件事:错误的军事路线付出的代价,从来不是抽象的成本,是一整代最优秀的年轻人永远留在了江水里。
4)正因为湘江的代价太惨痛,遵义会议才不是一座凭空落下来的里程碑。在它之前,有通道转兵,有黎平会议。1934年12月12日,红军在湖南通道恭城书院开了一次紧急会议,毛泽东力主放弃北上湘西的原定计划,转向敌人力量薄弱的贵州,周恩来、朱德、张闻天、王稼祥当即表示赞同。通道转兵是长征中战略方针的首次重大调整,没有这一步,就不会有黎平会议正式确定向贵州转兵,也就不会有后来遵义会议的水到渠成。在这个过程中,周恩来和朱德的作用至关重要。周恩来主持了黎平会议,朱德作为中革军委主席一直参与军事决策,正是他们在关键节点上的明确支持,才让正确的主张从“一个人说”变成“多数人认”。读这段历史,我最大的感触是:转折从来不是一瞬间的顿悟,是一步一步把方向掰过来的。
5)遵义会议上有一个细节特别耐人寻味。时任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的凯丰曾站出来讽刺毛泽东同志,“你打仗的方法不高明,是照着两本书去打的,一本是《三国演义》,另一本是《孙子兵法》。”毛泽东同志反问了一句:“《孙子兵法》共有几篇?第一篇的题目叫什么?”凯丰张口结舌,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看过。这个场景之所以重要,不在于谁驳倒了谁,而在于它暴露了一个根本问题:那些自认为掌握了“正统”理论的人,恰恰最脱离实际。而毛泽东同志的军事思想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从井冈山的斗争里、从反“围剿”的胜败实践里生长出来,不是从书本上读出来的。尊重书本而不迷信书本,尊重经验而不停留在经验,这是那一代革命家留给后人最硬核的方法论。
6)遵义会议之后,毛泽东同志指挥的第一场大战就是四渡赤水。他自己后来把四渡赤水称为军事生涯的“得意之笔”,1956年还对来访者说过,“四渡赤水才是我的得意之笔”。今天回头看,四渡赤水之所以令人心潮澎湃,不在于它有多么“神机妙算”的传奇色彩,而在于它是在湘江惨败、全军只剩三万余人的绝境中,用不断的机动、不断调动敌人,硬生生从几十万包围圈的缝隙里钻了出去。紧接着的二渡赤水再克娄山关,取得了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毛泽东同志在战后写下《忆秦娥·娄山关》。我把这首词全文放在这里:“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从头越”三个字,放在刚刚经历湘江血洗、刚刚纠正错误路线的节点上,不是文字修辞,是一支军队在绝境中重新找回方向后的沉毅心声。
7)长征路上还有另一面严峻考验,来自于党内的分裂危机。红一、红四方面军懋功会师之后,张国焘依仗四方面军人数上的优势向党争权,最终发展到另立“中央”、分裂党和红军的地步。1960年斯诺问毛泽东:“你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是什么时候?”毛泽东回答,是在1935年长征途中,在草地与张国焘之间的斗争,“当时党内面临着分裂,甚至有可能发生前途未卜的内战”。把“最黑暗”定位于内部分裂而非外部围堵,这个回答本身就是一种深刻判断:外部的敌人再强大,只要队伍不散就有办法;内部的路线一旦撕裂,队伍就真的危险了。而在这个最黑暗的时刻,徐向前一句“哪有红军打红军的道理”,守住了红军不向红军开枪的底线。飞夺泸定桥的22名勇士也是一样,他们用血肉之躯在13根铁索上打开北上的通道,很多人连姓名都没有留下。一个是面对敌人时的决死,一个是面对分裂时的克制,两种选择背后是同一种坚守:这支队伍有高于个人生死、山头利益的信仰追求。
8)走到甘南腊子口,是长征北上路上最后一道天险。腊子口绝壁对峙,敌军碉堡林立,正面冲锋数次未果,最终靠正面强攻与攀登悬崖迂回包抄,才在1935年9月17日凌晨撕开了这道口子,打通了北上陕甘的通道。过了腊子口,到了哈达铺,一个看似偶然的细节改变了历史的走向:红军从当地找到的《大公报》等报纸上,看到陕北刘志丹领导的红军和根据地仍然存在的消息。毛泽东同志看到报纸后十分振奋,随即在哈达铺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提出“到陕北去”,最终在榜罗镇会议正式确定把长征落脚点放在陕北。一张旧报纸当然不是长征胜利的原因,但它是一个象征:走到最疲惫、最需要一个落脚点的时候,信息、判断和果断决策,把一支已经转战近一年、极度疲惫的队伍引向了可以生根的地方。
9)说到陕北,就不能只把它看作长征一个简单的落脚点。刘志丹和习仲勋在陕甘边根据地的苦心经营,在中央红军到来之前就已经打下了宝贵的革命家底。1934年,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在南梁成立,21岁的习仲勋当选政府主席,边区群众亲切地叫他“娃娃主席”。刘志丹曾经对他说过,你是关中人,种过庄稼,能跟农民打成一片;后续斗争会异常艰难,但只要政策对头、紧紧依靠群众,困难是可以克服的。这段话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却把根据地能够存在的根本原因说透了:不靠地形险要,不靠外部援助,靠的是政策和群众之间那条紧紧相连的纽带。中央红军抵达陕北时,面对的并不是一片空白,而是一块已经用鲜血和扎实群众工作浇灌出来的根据地。历史很少把功劳集中在一个高光时刻上,高光到来之前,铺垫早已在漫长艰苦的斗争中悄悄完成。
10)把这些节点串起来,我越发觉得,长征不是一次单纯的行军,而是一场信念与路线的双重筛选。湘江证明了一条错误路线可以把八万人打到三万;通道、黎平、遵义会议证明了一条正确路线,是怎样在争论、博弈、纠正之中逐步凝聚全党的共识;四渡赤水和娄山关大捷证明了一旦方向对了,同样一支队伍可以打出完全不同的局面;哈达铺的抉择、刘志丹与习仲勋经营的陕甘根据地,则印证中国革命,最终必须扎根人民才能生生不息。毛泽东同志在瑞金遭受排挤时不改初心,周恩来、朱德在历史转折关头勇担重任;即便是曾经犯过严重错误的博古,在认清错误之后继续投身革命,1941年后主持《解放日报》、兼任新华社社长,1946年黑茶山空难不幸遇难。毛泽东评价博古组织观念很强,这句话分量很重:革命者不是一群完人的集合,可贵之处在于愿意在实践中修正自己,接续奋斗。今天我们纪念长征,缅怀先辈让劳苦大众翻身做主人的初心,传承他们“在逆境中不消极、在绝境中找出路”的劲头。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长征,都有自己的湘江要渡,都有自己的娄山关要越,都有自己的腊子口要闯。踏踏实实办好中国自己的事,让中国老百姓在世界上挺直腰板、过上更有尊严的好日子,就是我们对长征路上所有牺牲先烈最好的告慰。
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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