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毛泽东评点二十四史》中,有一句极为醒目的批注:“傅说、吕望何足道哉,马周才德,迥乎远矣。”
傅说是商朝名相,姜太公更是辅佐周武王灭纣的千古功勋。可毛泽东却认为,唐初这位名气并不算大的宰相马周,才德远远超过这两位上古大贤。他甚至封马周的文章为“贾生《治安策》以后第一奇文”,还顺手把苏东坡的万言书比了下去,说那些不过是“纸上空谈耳”。
那么,马周究竟是谁?他又凭什么让毛泽东如此推崇?
一介布衣,靠一封代写的奏章跃入朝堂
马周,字宾王,山东茌平人。他出身农家,早丧父母,家境贫寒,却酷爱读书,精通《诗经》《春秋》。因性格旷达不羁,乡里人看不惯他的做派,地方官也屡次斥责他,他干脆辞职出走,一路浪迹天涯。
后来,他辗转到了长安,寄居在中郎将常何门下当门客。贞观五年,关中遭遇大旱,唐太宗命百官上书直言朝政得失。常何是个武将,识字不多,便让马周代他写了一份奏折。
这份奏章一下子列出二十多件事,件件切中时弊。唐太宗读后大为惊讶——常何哪来这样的本事?一问,常何如实回答:“这不是臣写的,是臣的门客马周教的。”
太宗求才若渴,当即召见马周。人还没到,他先后四次派人催促。一番深谈后,太宗大喜,立刻将马周安排进朝廷。此后,马周一路升至中书令,成为贞观朝的重要宰辅,死后陪葬昭陵,配享高宗庙庭。
毛泽东看中的,不是文采,而是“药方”
马周在文学史上并不耀眼,留下的只是几篇奏疏。毛泽东赞他,完全不是冲文字功夫,而是冲政治眼光。
马周最具代表性的一篇文章,是贞观六年写给太宗的一封奏折。当时正值所谓“贞观之治”,四海升平,可马周没有唱赞歌,反而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直指宫中所造供奉器物、诸王妃主服饰“过靡丽”,百姓徭役太重,“兄去弟还,往来远者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他警告说,即便是在贞观之治下,百姓实际并不安稳,这几年来,民间早有怨言。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清醒的政治判断。马周总结出一条治国原则:
“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而大要节俭于身,恩加于人,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
毛泽东读到这段话时,在书页上方连画三个大圈,又在“节俭于身,恩加于人”八个字旁,逐字加双圆套圈。这份重视程度,在毛批史书中并不多见。
他称马周的奏折“是贾谊《治安策》以后第一奇文”,其意义正在于:马周不是书生坐而论道,而是直指现实政治的要害,给出即时可用的治国方略。
为什么马周的文章让毛泽东如此高看?
毛泽东一生读史,最关心的是治国安邦的经验与教训。马周文章里的两个核心判断,恰恰触动了这一点。
一是“居安思危”。马周告诫太宗,历代王朝短命,往往不是败于艰难之时,而是败于得意之后。皇帝若只顾眼前太平,忘了内外潜藏的风险,迟早会失去民心。天下一旦生乱,到那时再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二是“以民为本”。马周明确提出,国家真正依靠的不是贵族士族,而是百姓。如果徭役无度、怨声载道,哪怕皇帝事后觉悟,民心一散,再难挽回。这种朴素而尖锐的“民本”意识,正是毛泽东批注中的兴奋点所在。
换句话说,毛泽东推崇马周,不是马周文章写得漂亮,而是马周把“政治”看透了——不粉饰太平,不空谈仁义,一切分析都落到中央集权的稳固、民众负担的轻重上,这与贾谊《治安策》的“切中时弊”是一路传统。
一个低调的宰相,为何被抬到姜太公之上?
马周能得此评价,还在于他的身世与作为形成了强烈反差。他出身卑微,没有门阀背景,全靠一篇奏折被破格提拔;他为人敢说真话,不迎合上意,几次上疏都直指太宗的失误;他不结党、不弄权,死后唐太宗痛惜不已,亲自举哀。
毛泽东以“才德”两字来概括马周,而非只称其“才”,可见其中的分寸:马周不仅有治国之能,更有直谏之德。他身处权力中心,却能保持清醒与质朴,这正是中国历史上许多求治之君最渴望、也最难得的人物。
“傅说、吕望何足道哉,马周才德,迥乎远矣。”这句话固然是毛泽东读史时的个人判断,未必能成为史学定论,但它透露出的信息却十分清楚:毛泽东所欣赏的,从来不是漂亮的辞章,而是能够切中现实、为人民代言的真知灼见。
马周没有留下传奇的战争故事,没有留下显赫的家世,甚至在后世文人的光环里黯然无光。但靠着两封奏疏,他让一位皇帝认真反省,也让一千多年后的毛泽东在读史时专门为他画下三个大圈。
这大概就是“奇文”的力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