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日落
前言
一艘木船在茫茫大海上航行,船底突然撞上礁石,裂开一个拳头大的口子。海水哗哗往里灌。按照常理,这船注定要沉,船上的人只能听天由命。
可偏偏有一种船,遇到这种情况,该浮着还是浮着。破洞的那个舱室灌满了水,船身只是微微倾斜了一下,旁边的舱室纹丝不动,整条船照样漂在水面上,慢慢悠悠驶回港口。
水密隔舱船
这不是魔术,也不是现代高科技的专利。把时间往回拨九百多年,宋朝的造船工匠已经把这件事做成了日常。
把船切成一块一块的“格子”
奥秘藏在船体内部。你钻进一艘宋代海船的船舱里,看到的不是一个大通间,而是一堵一堵厚实的木板墙,把整个船腹横向切成了十几个独立的小房间。
这些木板墙有个名字,叫隔舱板。它们把船舱分隔成互不相通的密封舱室。每一个舱室都是独立的,隔壁舱室的水过不来,这个舱室的水也流不过去。造船匠人用桐油、石灰和麻丝捣成黏稠的填料,一点一点嵌进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干透之后硬得像石头,海水渗不进去。
水密隔舱
所以当船底某处被礁石顶穿的时候,海水只灌进那一个舱室。那个舱室满了,水就停在那里,不会流向隔壁。整条船剩下的十几个空舱室依然撑着浮力,船就沉不下去。船上的人甚至有时间找到破洞的位置,拿东西堵上,把水舀出去,继续赶路。
现代船舶进水隔舱
1974年,福建泉州湾挖出一艘宋代沉船,船体里清清楚楚保留着十三个这样的隔舱,隔舱板厚达十到十二厘米,板与板之间用榫卯咬合,再用铁钉加固,缝隙全部用桐油灰密封。这是宋朝人真实用过的船,不是纸上谈兵。
泉州宋代古船
不只是防沉,还让船更结实
如果只把隔舱板当成防水的挡板,那就小看它了。
海船在风浪里航行,两侧船舷要承受海水巨大的横向挤压。船造得越大,中间那段船壳越容易因为缺乏支撑而变形甚至开裂。那些横贯船体的隔舱板,恰好顶在两侧船壳之间,像一根根撑住墙壁的柱子,把船体的横向强度撑了起来。
泉州出土的那艘宋船,十二道隔舱板就是十二根横向的支撑梁。船越大,这个支撑越关键。宋朝的远洋商船能跑南洋、跑印度洋,靠的不只是帆和舵,还有这一堵一堵的木板墙在暗处撑着船骨。
更妙的是,这些隔舱板还把货舱分成了不同区域。瓷器放一个舱,香料放另一个舱,茶叶再放一个舱。万一某个舱室进了水,也只祸害那一舱的货物,别的舱该怎样还怎样。做生意的人算得清这笔账,安全加上货损可控,中国船在当时的海上贸易里自然抢手。
欧洲人还在单舱里赌命的时候
宋朝人把水密隔舱做得炉火纯青的时候,地球另一边的造船技术还停留在另一个阶段。
十三四世纪的欧洲船只,绝大多数是一个大通舱。整条船就是一个空壳子,船底破个洞,海水毫无阻拦地灌满全船,沉没是唯一结局。阿拉伯商船虽然能跑远航,也没有形成标准化的隔舱技术,抗沉性跟中国福船不在一个层面上。
马可·波罗在游记里专门写过中国船的这个设计。他看到的船有十三个独立舱房,水手告诉他,就算触礁破了一处,其他舱室依然完好,船不会沉。这个意大利人觉得稀奇,记了下来。又过了几百年,十八世纪末,英国海军工程师才第一次照着中国船的样子,在本国军舰上装上了水密隔舱。
也就是说,从宋朝到工业革命前夜,这项技术在中国船上用了几百年,西方才真正开始系统学习。
今天的大船,骨子里还是这个思路
你去看现代的大型货轮、集装箱船,甚至航空母舰,船体内部照样被一道道钢制舱壁切分开来。原理和宋朝木船上的隔舱板一模一样:把进水限制在一个小范围内,保住整条船的浮力。
散货船分舱
2010年,“中国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福建宁德、泉州的造船匠人还在用桐油灰和麻丝捻缝,按祖辈传下来的工序造福船。有人用宋代福船的底部型线复原了一艘二十米长的木帆船,准备让它重新下水。
一项在宋朝就成熟的防火防盗式设计,穿越了将近一千年,换了一身钢铁外壳,还活在现代航运的骨架里。船底破洞不沉船,听起来反直觉,做起来却只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把一个大风险切成十几个小风险,每一个都不足以致命。
宋朝的造船匠人未必学过什么概率论,但他们用木板和桐油灰,把这道题算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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