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岁月不饶人,我亦未曾饶过岁月。”可真到了六十五岁这把年纪,才发现这话得反过来说——岁月压根没打算饶过谁。上礼拜六,我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回来愣是一宿没合眼,瞪着天花板数羊,数到四百多只,羊都累了,我还精神着。
我们那届是七九届,全班五十号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那年月教室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冬天生炉子,热气一蒸,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珠子,最后一排的淘气包拿粉笔头往讲台上扔,准头还挺好。如今聚会定在城南一家老馆子二楼,叫什么“牡丹厅”,听着挺气派,推门进去摆了两桌,椅子还空着四把。班长王德发去年刚做了心脏搭桥,胸口那道疤从锁骨拉到心口,他自己说“跟拉链似的”,边说边解扣子给我们看,大伙儿都乐了,可笑完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乐呵里头掺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王德发拿着张打印纸挨个点名,说“咱们一个一个来,别嫌烦”。念到李桂兰,没人吱声。他顿了顿:“走了,肺上的事,二一年冬天。”底下有人嘟囔:“她又不抽烟。”班长叹口气:“是不抽。”念到赵永刚,有人说脑梗,五十九那年没的。念到陈明远,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我旁边老周憋出一句:“他那个……不是病。”没人再往下问。念到张国庆,有人接话:“今儿周三,他下午透析,来不了。”五十个人的名单,念到最后,应声的只有二十六个,这二十六个里头,没病没灾、全须全尾的,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三遍——十三个。十三个啊,正好四分之一。
刘晓梅来了,坐靠门那把椅子上,穿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个布袋子。她闺女搀着她,小声跟我们说:“我妈认人费劲,来之前跟她念叨一路了。”我跟她打招呼,她冲我笑,客气得跟头回见面似的:“您是?”报上名字,她点点头:“哦,好,好。”一晚上没说一句完整话,吃饭米粒掉桌上,她闺女一粒一粒捡。那个布袋子她攥了一整晚,后来她闺女跟我说,里头是她年轻时候的日记本,说要带给老同学看——其实是个空本子,啥也没写。
孙建军举杯的时候手直哆嗦,酒洒了一桌子,他端起白开水跟我们碰:“血糖高,不能喝了。”他一只眼睛浑浊得看不见,脚缩在椅子底下,糖尿病闹的,脚趾头截了两个,不愿意让人瞅见。周丽华戴着假发化着妆,看着比谁都精神,坐我旁边吃了两口菜,小声说:“这头发三百八买的,你别笑话我。”我说好看,她低头夹菜:“化疗那会儿一把一把掉,我儿子扫了一簸箕,我说别扫,留着,等好了我看看还能不能长回来。”她笑了笑,“没长回来。”
那天最热闹的一阵儿,是有人提起四十年前去水库游泳的事。老周说陈明远救过一个不会水的同学,被救的那位就坐斜对面,姓吴,头发白了人也胖了,端着茶杯一声没吭。有人问:“明远那时候游得最好吧?”老周说:“是最好。”然后就没下文了。我插了句嘴,说七九年冬天我妈住院,我一个月没交伙食费,食堂记账本上有人替我签了字,师傅说是瘦高个儿男生塞了五块钱,不让声张。我挨个问了一圈,没人认。王德发乐了:“那时候谁有五块钱?一顿饭才一毛二。”我说:“是啊,五块钱顶我两个月伙食费呢。”
散场八点半,大伙儿站门口握手说“下次再聚”。说“下次”的时候好几个人舌头打了个绊儿。老周跟旁边人嘀咕:“下次还聚得齐吗?”那人回:“能来多少来多少吧。”我坐地铁回去,一号线倒二号线,四十分钟,车厢里全是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我扶着栏杆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打印纸。五十个人,我记着名字走了的就有十一个,可能还有不知道的。病着的至少十三个,高血压糖尿病这种要算上的话,那真叫“全军覆没”。
我自己体检报告上个月就出了,医院发短信催我去取,我没去。老伴问了三回,我说忙。那天晚上躺下,一点两点三点,跟烙饼似的翻面儿。起来喝水吃药——降压的降脂的前列腺的助眠的,四种,助眠的吃了半片不管用。坐沙发上翻班级群,五十个人进群三十七个,有没微信的,有儿女帮着弄的号,还有的头像亮着人已经不在了。群里最近一次热闹,是有人发“李桂兰走了,明天火化”,底下二十来条“一路走好”。再往前翻,翻到陈明远发过一张老教室的黑白照片,配了八个字。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老半天。
凌晨四点,我从阳台柜子最底下拽出个生锈的铁盒子,里头是我妈留的几样东西,还有一张七九年的全班合影。摊在灯底下挨个看,五十张脸,蹲着的站着的踮着脚的,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都有光。看到最右边角上,我愣住了——那个人,昨天王德发念到他名字的时候,谁也没应声,也没人说“走了”,就那么静了一下翻过去了。我盯着照片看了十分钟,摸出手机找到一个存了四十年从没拨过的号码。凌晨四点十七分,我没拨。把手机放下,照片收进盒子,盒子塞回柜子底下,躺回床上闭眼。
第二天老伴做早饭问我是不是一宿没睡,我说睡了。她说:“那你眼睛怎么红的?”我说:“老了,上火。”吃完我说出去一趟,她问去哪,我说取体检报告。出了门坐上地铁,七站地下车,走到一条老街上,找了二十分钟,站在一个门牌号前头。抬手,放下,抬手,又放下。那扇门后头的事,我到现在没跟任何人讲过,包括我老伴。我那天到底推没推开那扇门,是对是错,说实话我自己也说不清。
你问我后来到底怎么着了?我站了大概五分钟,门从里头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瞅了我半天,忽然乐了:“你找谁?”我嘴张了半天,蹦出一句:“我找……陈明远。”她回头喊了一声:“老陈!有人找!”屋里头传来拖鞋趿拉地的声音,一个瘦高个儿老头儿走出来,眯着眼看我。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天——就是照片最右边角上那张脸。他没死,也没病,就是搬了家换了号码,跟谁都断了联系。我问他:“你还记得七九年冬天食堂那五块钱不?”他愣了三秒,咧嘴笑了:“你怎么知道是我?”我说:“我看了四十年照片,昨儿晚上才认出来。”他拍了我一巴掌:“进来坐,我刚沏的茶。”
你说这事儿闹的——五十个人的班,走了的十一个,病了的十三个,剩下那二十六个里头,还有这么一位活得好好的愣是把自己弄丢了的。人这一辈子啊,跟赶集似的,有人先走有人后走,有人走着走着就找不着道儿了。可只要你肯回头找,没准儿那扇门后头,茶还热着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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