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华振山，今年五十三，黑龙江人，在嫩江那边包地种大豆，种了十一年。今年我包了五千亩，前阵子全部收完，拉去卖了，账也算了。这一年到头，从开春到落雪，我这账算得清清楚楚，今天给你们摊开说，一分不瞒。

先说我这五千亩是怎么来的。地在嫩江下面一个农场边上，是我跟三个合伙人凑的。我自己出三百二十万，两个兄弟一人两百万，还有个远房姐夫出八十万。钱是从哪儿来的？我自己那三百二十万，一百万是这些年的积蓄，两百万是拿我们县城的房子抵押贷的。我媳妇知道这事，我们俩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押了。

五千亩，一亩地租金多少？去年这片地涨得凶，一亩地租金六百五，五千亩，三百二十五万。这是最大的一笔，开春就把钱付了。

账我按一亩地给你们算，再乘五千，好记。

**先说花的，成本这一块。**

地租，一亩六百五。

种子，一亩用十斤左右，好一点的大豆种，一斤四块五，一亩地四十五块。

化肥，底肥加追肥，一亩地得两百八。今年化肥涨了点。

农药，除草、杀虫、防病，一亩地一百二。

机械作业，翻地、播种、中耕、收割，这些我自己有两台机器，可油钱、保养、雇的师傅工钱，一亩地合下来一百六。

人工，我这五千亩，长期跟着我干的有五个，播种、打药、看地的时候还得临时找人，一亩地人工摊到四十五。

柴油，机器和拉粮的车，一亩地五十。

还有杂七杂八的：农险、水电、场院晒粮、脱粒，一亩地三十。

一亩地，加一块儿：六百五加四十五，六百九十五；加两百八，九百七十五；加一百二，一千零九十五；加一百六，一千二百五十五；加四十五，一千三；加五十，一千三百五；加三十，一千三百八。

一亩地成本，一千三百八十块。

五千亩，成本六百九十万。

**再说卖的。**

今年大豆收成还行，我那地里，一亩地产量四百二十斤上下，五千亩，两百一十万斤，一千零五十吨。

价格呢，今年大豆价不高。开秤的时候一块九毛多，后来涨了点，等我卖的时候，主流是两块零几分，我那一批因为蛋白含量不算高，卖了两块零三分，好一点的那一部分卖到两块一。

我按均价两块零五算：两百一十万斤乘两块零五，四百三十万五千块。

**这么一算，收入四百三十万，成本六百九十万。**

我当时把计算器按完，坐在场院那个苞米秆子堆上，半天没动。

亏两百六十万。

我不信，我又算了三遍。怎么算都是这个数。

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今年这账，问题出在哪儿。

第一，是地租。六百五这个价，是按前两年大豆价高的时候涨上去的。前两年价好，一亩地能挣个两三百，包地的人抢，租金就一年一年往上抬。今年豆价掉下来，地租还咬着不放。这一块，一年就是三百多万，压在我身上。

第二，是产量。四百二十斤，不算低，可也不算高。我一个同学在那边种，他的地比我好，能到四百七八。我这片地，有几个地块不好，洼地，涝。

第三，是价格。我这个价，两块零五，就是我全部收入里的命根子，一亩地掉一毛钱，五千亩就是十万块。

那到底有没有人挣钱？有。

我隔壁那个老曹，他包了两千亩，他是自己的地一部分，租的一部分，租金只到五百。他种得好，亩产四百八。他是自己的机器，不用雇人。他算下来，一亩地能挣个五六十块，两千亩，十来万。

我那个同学，种了一千五百亩，也是自己家的地为主，他今年没亏。

我们这种“纯租地、大包、雇人”的，今年最难受。

我今天写这些，不是为了哭，我认。我这个人，五十三了，干了十一年，我知道这行是一个什么样的活。种地这行的账，它不是一年一年看的，是一个周期看的。去年我挣了，前年我挣了，今年亏。我这十一年，好年、坏年，摊开看，是挣的，只是今年这一下，把我这几年的底子掀了一层。

可我还是要说给那些想包地的人听，那些看见别人种地挣钱就心热的：

第一，地租是个坑。你包地之前，拿笔算：这地按这几年的平均价、平均产量，扣了租金和成本，一亩地能剩多少。要是只剩个三五十，那就是靠天吃饭，一场灾、一次掉价，你就得亏。别按最好的年份算，按最差的年份算。

第二，别拿房子去抵押包地。我今年干了这一下，我知道这个事有多悬。要是我今年再倒霉一点，收不上来，我那房子就没了。包地这个事，钱得是自己的，能承受亏的钱。借来的钱，是一次都亏不起的。

第三，你得有一块“自己的地”。老曹为什么能挣？他一半是自己的地。租来的地，是给人家打工；自己的地，才是自己的本。

第四，别信“大就能挣”。五千亩听着豪气，可大包，地租也多、雇人也多、机械也多，出一点岔子，就是几百万。我这个五十来岁的人，这一年干下来，头发白了一片。

我现在还在地里，苞米秆子清完，还得整地。我那两个合伙人，一个跟我一块儿扛，另一个说明年不干了。我不怪他，我也不打算撂挑子，我明年还种，但是我要变：地租，我要往五百谈，谈不下来我就少包；地块不好的一律不租；我自己那两台机器，明年再多干点活，替别人干，挣点机械费。

我这五十三岁，站在我那地头，看着那一片黑土地，我心里没有什么大道理。我这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地上出了一个数，我认这个数。我亏了，我不藏着。种地这个事，赔了钱，你得知道自己赔在哪儿，不是拍拍屁股走人，也不是硬撑着再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