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九二年七月十六,热得人心里发慌。

门推开的时候,我手正抖着往录像机里塞碟片。

弟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件小衣裳,肥皂沫子还没涮干净。她没退出去,反倒回手把门带上了。

我手还按在碟片上,半截露在外面,跟做贼被人攥住了手腕子似的。厢房里就一盏灯泡,黄黄的光,照得我脸上发烫。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找东西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碟片机开着,屏幕上一片蓝,鬼才信。

弟媳把搪瓷盆搁在门边的地上,走过来,弯腰看了看碟片机。我脑子里嗡嗡响。婆婆前天刚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说过,隔壁巷子老周家的儿媳妇,从娘家带来些“不三不四的片子”,让婆家退了回去。说这话时,婆婆拿眼梢扫了我一下。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搓衣裳,手都没敢停。

“嫂子,”弟媳直起身,“你放你的,我坐会儿。”

她真就搬了个小板凳,在我床沿边坐下了。我愣在那儿,手里还捏着碟片盒,汗把盒子边都洇湿了。那盒子背面有我出嫁前用圆珠笔写的名字,笔画都磨花了。

我把碟片塞进去,按了播放。屏幕闪了闪,出来片头,是个港台的言情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哭得稀里哗啦。搁平时我肯定嫌肉麻,可那天晚上,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我偷眼看弟媳,她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大一样——平时她见了我总有点怯怯的,说话先笑三分,这会儿倒像个没事人。

“嫂子,”她忽然说,“你声音开大点,这机器声音小。”

我调大了声音。心里转了个弯:她怎么知道这机器声音小?这录像机是我从娘家搬来的旧货,声音确实小,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弟媳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碟片盒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我心里一紧。她看了看,又放回去,没说什么。

“这片子你看第几遍了?”她问。

“头一回。”我说。

她“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得有点长,像是不大信,又像是信了但不想多说。我没敢追问。

片子放到快十一点,男女主角终于和好了,抱在一块儿哭。我松了口气,站起来要去关机器。弟媳先我一步站起来,端起门口的搪瓷盆,走到门边,回过头。

“嫂子,下回放的时候,你叫我一声。”

她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拖鞋在院子里啪嗒啪嗒响,越来越远。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屏幕上的字幕往上滚,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不明白,她撞见我偷看这种片子,怎么连一句“嫂子你注意点”都没有。她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憋着劲儿要跟婆婆说?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倒尿盆,在院子里碰见她。她正蹲在水龙头跟前搓衣裳,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块石头没落地,反倒更沉了。

02

隔了三天,弟媳又来了。

那天傍晚,我刚把衣裳收进屋,她端着一碗腌黄瓜推门进来,说:“嫂子,我腌多了,给你尝尝。”我把碗接了,让她坐。她坐下,东拉西扯说了几句闲话,什么巷口卖豆腐的涨价了,什么她娘家侄子要上小学了。我应着,心里琢磨她到底来干啥。

说了半天,她忽然问:“嫂子,你那碟片还有别的吗?”

我说还有两盘,都是言情剧。

“放一个看看呗。”她说得跟借酱油似的。

我就放了。这回我没那么紧张了,还给她倒了杯水。俩人坐一块儿看,看到半截,她忽然说了一句:“嫂子,你命好。”

我说我命好啥。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屏幕,说:“大哥不打牌,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你看我家那个,下了班跟人喝酒,回来倒头就睡,孩子哭他都不带睁眼的。”

我说:“二民也不是天天喝吧。”

“隔三差五。”她叹了口气,“上回孩子发烧,我抱着孩子在巷口等车,他倒好,在人家家里喝得走不动道。后来还是隔壁张婶帮我拦了个三轮。”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也不是没好的地方,发工资都交给我,一分不留。就是有时候管不住自己。”

我听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忽然转过头看我:“嫂子,你说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我说:“不算吧。”

“我妈说我不知足,说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碗沿,“可我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得这日子一眼望到头了。”

我没接话。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逛街,一人举着一根冰棍。弟媳看了一会儿,说:“嫂子,你那天看碟片,是不是也怕我妈知道?”

我愣了一下,说:“怕。”

“我也怕。”她说。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那碗腌黄瓜搁在桌上,我后来尝了一根,咸了。

那之后,弟媳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着毛线活来,一边织一边看。有时候带着孩子来,孩子在地上爬,我俩看片子。我慢慢发现,她来我这儿,不光是为了看片子。她是来喘口气的。

有一回看到半截,她忽然说:“嫂子,你说咱俩要是早认识几年,会不会不一样?”

我说:“现在认识也不晚。”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03

前年秋天,我们那片老房子要修整,家家户户得把院子里的东西清一清。我男人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子,里头全是旧物件:磁带、旧挂历、一个坏了的收音机,还有那盘碟片。

碟片盒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背面我那个名字还在,笔画更花了。

我蹲在纸箱子跟前,手里捏着那盘碟片,忽然想起月琴。她嫁进来那年才二十,扎个马尾辫,见人就笑。后来二民在城南找了个活儿,一家人搬走了。搬走那天,月琴来跟我道别,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说:“嫂子,往后我常回来看你。”

她没常回来。头两年还打个电话,后来电话也少了。再后来,听说二民在城南买了房,孩子上了中学,日子过得紧巴。我男人说,二民那个人,挣一个花两个,月琴跟着他没少操心。

我拿着那盘碟片进了屋,想找台机器放放,看还能不能读。家里的碟片机早扔了,现在都用手机看。我把碟片搁在茶几上,坐着发了会儿呆。

我想起月琴搬走之前那几年。那几年她几乎天天来我屋里坐,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一个人。她跟我说过好多事,二民喝酒啦,婆婆偏心啦,她娘家弟弟不争气啦。我也跟她说过我的事。我那时候在副食店上班,站一天柜台,回家还得做饭洗衣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跟她说,有时候我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回娘家住几天。她说,嫂子你千万别,你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怎么就淡了呢?我想了想,大概是从婆婆生病那年开始的。婆婆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得有人伺候。按说两家轮着来,可二民在城南,来回不方便,月琴就说她多担待些。我那时候心里有点不痛快——凭啥你多担待?你是儿媳妇,我也是儿媳妇。这话我没说出口,但脸色大概不好看。月琴看出来了,没说什么,该来还是来,该伺候还是伺候。有一回婆婆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老大媳妇,你受累了。”又拉着月琴的手说:“老二媳妇,你也受累了。”就这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再后来婆婆走了,月琴一家也搬走了,联系就慢慢少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几句客气话,挂了。

我把碟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名字。忽然想起来,那年月琴搬走的时候,好像说过一句话。她说:“嫂子,那盘碟片你还留着没?”我当时说留着呢。她说:“留着好,往后拿出来看看,想想咱们那时候。”

我坐在沙发上,外头天已经黑了。我男人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发什么愣?吃饭了。”

我说:“我想去看看月琴。”

他说:“咋突然想去看她?”

我说:“没啥,就是想去看看。”

04

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城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月琴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到五楼,歇了口气,才接着往上走。

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说:“嫂子?你咋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她让我进屋。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药盒子和一杯凉白开。她前阵子住了几天院,我是听巷口张婶说的。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说:“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说:“小毛病,不值当惊动人。”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我环顾了一圈,墙上挂着孩子的奖状,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二民不在家,说是加班。

我说:“二民对你好不好?”

她笑了一下:“还行,比以前强。前年把酒戒了,说是再喝媳妇就没了。”

我说:“那就好。”

她问我:“嫂子你咋想起来看我了?”

我说:“翻东西翻到那盘碟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留着呢?”

“留着呢。”我说,“盒子上还有我写的名字。”

她靠在沙发上,脸色有点白。我站起来,说:“你歇着,我帮你收拾收拾。”她说不用,我已经进了厨房。水池子里泡着两个碗,我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她在客厅里喊:“嫂子你别忙了。”

我说:“顺手的事。”

洗着洗着,她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说:“你咋了?”

她没说话。我关掉水龙头,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搓着衣角。

“嫂子,”她说,“你那年看碟片,是不是特别怕我去跟妈说?”

我说:“怕。”

“我没去说。”她说。

“我知道。”

“我谁都没说。”她抬起头,“连二民我都没说。”

我说:“我知道。”

她忽然说:“嫂子,其实我那天去找你,是有别的事。”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啥事?”我问。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外头楼梯间有人上楼,脚步很重,一阶一阶的。等脚步声过去了,她才说:“算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说:“你说呗。”

她摇了摇头,说:“嫂子,你帮我把那碗洗了吧,我站不住。”

我转过身接着洗碗。水有点凉,我兑了点热的。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嫂子,你对我好,我知道。”

我说:“你对我也好。”

她没接话。我洗完碗,把碗控在架子上,拿抹布擦灶台。灶台上有一圈油印子,我用力蹭了两下。

“嫂子,”她忽然说,“那盘碟片你下回带来,咱俩再看一回。”

我说:“行。”

她笑了一下,说:“你还记得不,你那时候放碟片,我推门进去,你吓得脸都白了。”

我也笑了:“能不白吗?我以为你要去跟妈告状。”

她说:“我要是想告状,头一回就去了。”

我把抹布洗干净,挂好。她走回客厅坐下,我跟过去。茶几上的药盒子我没动。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她送我到门口,说:“嫂子,你下回来,提前打个电话,我给你做顿饭。”

我说:“你养好了再说。”

她说:“养好了,早养好了。”

我下楼的时候,六楼走廊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走到二楼,我忽然想起来,她刚才那句话没说完——她那天去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05

过了半个月,月琴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学校要开家长会,她身体还没好利索,问我能不能替她去一趟。我说行。

开完家长会,我顺路去她家坐坐。她这回气色好多了,给我煮了壶茶。我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注意。

她说:“嫂子,你上回说那碟片,你真留着呢?”

我说:“留着呢,在茶几上搁着。”

她说:“你拿来,咱俩再看看。”

我说:“那机器都没了,看啥?”

她说:“用电脑看呗。”

我说:“我不会弄那玩意儿。”

她笑了一下,说:“我也不会。”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说:“月琴,那年你推门进来,我碟片刚塞进去,你咋知道那机器声音小?”

她愣了一下。

“我猜的。”她说。

“你猜的?”我说,“你连机器都没碰过,你咋猜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嫂子,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爱琢磨。”

我说:“不是我琢磨,是你那回露馅了。”

她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嫂子,”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说:“你说。”

“那碟片,”她说,“我早就看过。”

我没说话。

“我娘家弟弟在录像厅干过,”她说,“他偷偷往家拿过几盘,我看过。后来嫁过来,就没再看过了。那天晚上我推门进去,看见你在放,我其实……挺高兴的。”

我说:“你高兴啥?”

她说:“我就是高兴,这家里总算还有个跟我一样的人。”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腾。我原以为是我在帮她,闹了半天,她也在帮我。两根筷子,单拿一根啥也夹不住。

“那你那天来找我,”我说,“到底想说啥?”

她低下头,说:“我那天……本来想跟你说,妈翻你柜子了。”

我说:“妈翻我柜子?”

“嗯,”她说,“我那天下午看见妈从你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包袱皮,我不知道她翻啥。我想去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我说:“那你咋没说?”

她说:“我推门进去,看见你在放碟片,我就……不想说了。我想,反正妈都看见了,我说了你也堵心。不如咱俩看会儿片子,你高兴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没说话。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挺大。

“嫂子,”她说,“你别怪妈,她那个人,就是爱操心。后来她也没说啥,是吧?”

我说:“没说啥。”

“那就是了。”她说,“都过去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帮你把阳台上的花浇浇。”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你坐着。”

我浇完花回来,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电视声音调小,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坐在旁边,看着茶几上的药盒子。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单子,我没翻开看。

06

那天从月琴家出来,我在公交站台坐了半天。车来了三趟我都没上。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那些年的事。

后来我上了车,到家天都黑透了。我男人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说:“咋这么晚?”

我说:“在月琴那儿坐了会儿。”

他说:“她咋样?”

我说:“好多了。”

我进了屋,把茶几上那盘碟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我那个名字还在,笔画更花了。我找了块干净布,把盒子擦了擦,搁进了电视柜的抽屉里。

搁进去之后,我又拉开门看了一眼。碟片搁在一堆杂物上面,旁边是几节旧电池和一把螺丝刀。

我关上抽屉,去厨房下了碗面。面煮好了,我端到客厅,我男人看了一眼,说:“就吃这个?”

我说:“懒得弄了。”

他说:“我给你卧个鸡蛋。”

他真去卧了个鸡蛋,搁在我碗里。我吃了一口,咸了。

第二天,我给月琴打了个电话,问她药吃了没有。她说吃了。我说:“你那个单子,搁在药盒子底下,别忘了看。”

她愣了一下,说:“啥单子?”

我说:“你自己搁的,你忘了?”

她“哦”了一声,说:“想起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外头太阳挺好。我忽然想起来,月琴那天嘟囔的那句话,好像是“碟片别扔”。

我拉开电视柜抽屉,把碟片拿出来,搁在了茶几上。

我男人从厨房出来,说:“这啥?”

我说:“老片子。”

他说:“还能看?”

我说:“不知道。”

月琴是隔了一周来的。她进门看见茶几上那盘碟片,拿起来翻了翻,说盒子都旧了。我说旧了也能放。她没接话,把碟片搁回去,从布兜里掏出一把毛豆搁桌上,说路上看见新鲜,就买了。我去厨房拿了个盆,俩人坐沙发上剥毛豆。剥到一半,她说:“嫂子,你那个录像机,还能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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