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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热得发闷。我站在厨房切菜,刀起刀落,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小宇做啥好吃的。

门锁响了。

小宇进来,没换鞋,蹲在鞋架旁边不动弹。我喊了他两声,他才抬起头,脸白得跟纸一样。

“妈。”

他声音抖得厉害。

“英语答题卡……选择题可能只涂了一半。”

我手里的菜刀掉在砧板上,刀背砸到脚趾头,疼得钻心。可我顾不上疼,因为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那个晚上,我以为这是我人生最黑的夜。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黑夜还没来。

01

六月的天,亮得早。

我五点就起了,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魏军。他昨晚跑夜班,凌晨两点才回来,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厨房里我已经把粥熬上了,小米粥,加了几颗红枣。小宇不爱喝稀的,我每次都得熬得稠一点。

门口挂着倒计时牌,还剩最后一天。

今天上午考英语。

英语是小宇的弱项。

从小到大,他哪科都好,就英语拖后腿。

初三那年我给他报了补课班,一节课两百,上了半年,成绩从七十多提到九十多。

我以为行了,结果高一摸底考试又掉回八十。

为这事我跟他急过好几次。他闷着头不说话,问急了就一句“我尽力了”。我气得摔过碗,说过狠话,后来发现没用,慢慢也就认了。

但我心里一直悬着。

高考前两天,我特意去庙里烧了香。回来的路上碰见卢燕,她提着一袋子水果,说是给儿子补脑的。她儿子在省重点,成绩一向好。

“你家小宇报的哪个学校?”她问我。

我说还没定,看考完再说。

她点点头,笑了:“也是,考得好才有得选嘛。”

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香灰包放进小宇书包夹层里,没告诉他。

六点半,小宇起床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我催他去洗脸,他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

粥端上桌的时候,魏军也醒了。他穿着大裤衩走出来,看了一眼小宇,说:“今天好好考,别紧张。”

小宇点点头。

我给他剥了个鸡蛋,看他一口一口吃完。他也看不出紧张,跟平时上学一样,吃完擦了擦嘴,背起书包就要走。

“准考证带了吗?”我问。

“带了。”

“身份证呢?”

“都带了妈,你都问八遍了。”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他在楼梯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啥,转身下去了。

那天上午我在厂里魂不守舍。手上干着活,脑子里全是小宇。他会紧张吗?英语阅读能看懂吗?作文题会不会偏难?

工友老张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孩子今天考英语。她笑了:“考完就解放了,你操这心干啥。”

我说是是是,心里还是放不下。

十一点,我估摸着考试快结束了,掏出手机想给小宇发个消息,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怕打扰他。

十一点半,考试结束。

我下班往家赶,心想他肯定先回家。路过菜市场,我买了两条鲫鱼,准备给他炖汤喝。

推开家门,客厅没人。

“小宇?”

没人应。

我喊了两声,以为他还没回来。把鱼放进厨房,一回头,看见他房间门关着。

我走过去敲门。

“小宇?考完了?”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两下。

“回来了就开门,妈给你炖鱼汤。”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小宇站在门口,脸是白的。不是晒白的那种,是没血色的那种白。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他没说话,走到客厅,蹲在鞋架旁边。那个姿势很奇怪,像站不住了似的。我跟过去,也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手搭在他肩膀上,感觉他在发抖。

“说话呀,到底咋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选择题我写得太慢了,最后涂答题卡的时候,时间不够了。”

我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

“啥意思?”

“选择题,可能只涂了一半。”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菜刀掉在砧板上,刀背砸到我的脚趾头。疼,但那个疼好像隔了一层东西,不那么真切。

我看着他红着的眼眶,想说点啥,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没事没事,涂一半也得不少分呢。”

我不知道这话是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

02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发呆。

小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我走过去好几次,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晚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鲫鱼汤。菜端上桌,我去敲门,他开了门,眼睛还有点红。

“吃饭了。”我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

他没吭声,跟着我走到餐桌前坐下了。我给他夹菜,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我说再吃点,他说吃不下了。

魏军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进门换了鞋,问我考得咋样。我没说话,指了指小宇房间。

他看出不对,压低声音问:“咋了?”

我把他拉到厨房,把事说了。

他听完,脸一下子就变了。

“啥叫可能没涂完?他不是写得挺快的吗?”

“我也不知道,他说时间不够了。”

“这孩子,平时让他多练练英语,就是不听……”

我打断他:“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魏军没再说话,去卫生间洗脸了。

我回到客厅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英语总分一百五,选择题占一百分。

如果真涂了一半,那就只能得五十分左右。

再加上作文和翻译,能拿个及格分就不错了。

那总分呢?

小宇平时模考,一般在五百二到五百五之间。

英语正常发挥,能考个一百一左右。

如果这次英语折了,总分掉到四百八甚至四百五,那一本线肯定够不上。

一本线去年是五百零几。

我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来算去,心里越来越凉。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魏军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我侧过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辛辛苦苦供了十二年,最后栽在答题卡上。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干活的时候手里一直没停,但脑子里全是那件事。工友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根本没听进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

一看,是卢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嫂子,你家小宇考得咋样?”

“还行吧,”我说,“刚考完,还没估分呢。”

“我们家那个昨晚上就估了,他说英语应该能上一百三,总分六百多没问题。”

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你家小宇说英语难不难?”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还行,他说还好。”

挂了电话,我端着饭,一口也吃不下了。

下午下班回家,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

小宇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对答案估分,老师说的。”

“嗯。”

“妈,”他抬起头看着我,“要是考得不好,你会不会很失望?”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犹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会,”我说,“你尽力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那天晚上我又哭了。

我不敢哭出声,怕他听见。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魏军那天没跑夜班,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第三天傍晚,我去买菜回来,在楼下碰见了卢燕。她正和几个邻居聊天,看见我,笑着招手。

“嫂子,你家小宇估分了吧?”

“估了。”

“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字,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也不错,一本线应该能过。”

旁边的邻居也跟着点头:“对对对,能上一本就挺好的了。”

我挤出笑脸,提着菜上楼了。

一进门,我把菜放在地上,靠着门,慢慢蹲下来。

小宇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住了。

“妈?”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了。

“没事,”我擦着眼泪,“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放在我胳膊上。

“妈,对不起。”

我摇摇头,想说不怪你,但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和小宇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着。

离查分还有十一天。

03

接下来几天,家里安静得不对劲。

小宇不怎么说话,出来吃饭,吃完就回房间。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但也不知道说啥好。

魏军脾气越来越差。

以前他从不在家发火,这几天动不动就摔东西。

那天早上他找不到车钥匙,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摔了。

遥控器摔成两半,电池滚到沙发底下。

我蹲下去捡,他站在旁边说:“你说他到底咋想的,平时让他多练英语,就是不练。”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我说,“考都考完了。”

“那以后咋办?上不了好学校,工作都找不到。”

当天晚上,事闹大了。

魏军喝了点酒,回来的时候脸通红。一进门,看见小宇在客厅看手机,他走过去,站住了。

“你还有心思玩手机?”

小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在问你话呢,你英语到底怎么回事?平时要是多用点功,至于答题卡都涂不完?”

小宇放下手机,站起来:“我尽力了。”

“尽力了?你要真尽力了,会是这个结果?”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让谁。我在旁边急得手心冒汗,走过去想拉魏军:“行了行了,别说了。”

他甩开我的手:“你别护着他,就是让你惯的!”

小宇咬着嘴唇,眼睛红了。

“有本事你替我去考。”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魏军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就要揍他。

我一把抱住魏军的腰:“你疯啦?打孩子干啥!”

小宇盯着他爸,眼睛红得要滴血,然后转头跑回房间,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魏军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我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放在他面前。

“好了,消消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我这不是急吗。”

“我知道。”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两个房间都安安静静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敲小宇的门,没人应。

推开门,床铺是空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打他电话。响了半天,接了。

“喂,你在哪?”

“妈,我在外面走走。”

“你一个人?”

“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吧。”

我放下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想去找他,又怕他嫌我烦。

魏军起床后问小宇去哪了,我说出去走走。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小宇回来了,脸上晒得有点红。我没问他去了哪,他也不说。

但我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进房间之前飞快地塞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趁他洗澡,偷偷打开了他抽屉。

是一张驾校报名收据,上面有他的名字和缴费记录。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报名了驾校。

连复读的打算都没有了?

我退出了房间,坐在客厅里,脑子一片空白。

魏军回来看见我这副样子,问咋了。我把收据的事说了,他沉默了半天。

“算了,他想学车就学吧,以后也用得着。”

“他连复读都不想。”

“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说不定他只是想一条后路。”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卢燕来过一次,带了一盒水果,说是来串门。她儿子已经填完志愿了,报的北京一所重点大学。

“你家小宇呢?志愿报了没?”她问我。

“还没,等成绩出来再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临走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别太担心,孩子总有出路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送她走后,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想起以前两个孩子上小学的时候,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那时候谁想得到,十年后会是这样。

回到屋里,小宇从房间里探出头:“妈,谁来了?”

“卢阿姨。”

他哦了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房门发呆。

离查分还有最后三天。

04

那三天比之前更难熬。

白天在厂里,我一遍遍看手机,生怕漏了什么通知。晚上回家,看见小宇,我心里就揪着。

他倒是越来越正常了。

吃饭,睡觉,偶尔出去一趟。回来脸上带着汗,像是运动过。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找同学了。

我说行,早点回来。

但我心里越来越慌。

他越这样淡定,我越觉得不对劲。一个高考可能考砸了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平静?他是不是已经彻底放弃了?

魏军也看出来了。那天晚上他问我:“你觉得他到底咋想的?”

“不知道。”

“他这几天天天往外跑,你也不问问?”

“我问了,他说找同学。”

“你信吗?”

我不说话了。

说实话,我不信。

小宇从小就不爱出门。放假的时候能一整天待在家里看书、打游戏。他朋友不多,能约出去的也就那一两个。天天出去?

但我没敢问。

我怕一问,他又把他爸那句话甩给我——“有本事你替我去”。

查分前一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

那天他吃完晚饭又要出门,我站在门口拦住他。

“等一下,妈跟你说几句话。”

他站住了,看着我。

“你最近……天天出去,到底干啥?”

“不是说了嘛,找同学。”

“找哪个同学?天天找?”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

我说不下去了。我怕说出来,他就真的放弃了。

小宇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妈,你在怕什么?”

“我怕你想不开,”我说,“怕你不打算读书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拉了拉我的手。

“妈,你进来,我跟你说点事。”

他把我拉进他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他坐在书桌前,面对面。

“妈,我跟你说实话。”

我盯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考英语,选择题我是真没时间涂完。写到后面,距离交卷还有五分钟,我选择题答案还在试卷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当时手都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把试卷往旁边一压,开始涂。”

“涂到最后几道的时候,铃响了。”

我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我当时不知道涂完没有。真的不知道。收卷的时候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那到底涂没涂完?”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低下头。

“回家以后我想,就算涂完了,要是涂错位了,一样没分。我不想让你先高兴,然后又失望。”

“所以我说可能只涂了一半。”

“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就算真考砸了,你也不至于一下子接受不了。”

我愣住了。

“那涂完没?”

“我后来想了很久,”他说,“涂是涂完了。但是有没有涂对位,我不知道。”

“选择题一共三十五道,我最后涂的时候手一直抖,有几次差点把答题卡戳破了。我也不知道涂对了没有。”

我看着他,鼻子酸了。

“所以你这几天……妈你没想错,我是去驾校报名了。但我不是不打算复读。”

“驾校学了车,不管考上考不上,暑假反正是闲着。”

“查分出来,考上了就去上学。考不上,暑假拿个驾照,复读一年也能省点事。”

“两条路,我都想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妈,我没放弃。”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明天还要查分呢。”

我擦着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心里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05

查分那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了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来鸡蛋、牛奶,想着给小宇做顿好的。

粥已经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了,我站在灶台前发呆。

魏军也醒了。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没穿上衣,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几点查?”

“说是早上八点。”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十分。

还早。

我继续站在厨房里,不知道干点啥好。打开冰箱,关上。又打开,又关上。

“你干啥呢?”魏军在客厅里喊。

“没事。”

七点的时候,我去敲小宇的门。

“小宇,起来了,查分了。”

里面嗯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他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揉着眼睛走出来。

“八点才能查呢。”

“我知道,先吃饭。”

早餐摆上桌,三个人坐着吃。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晰。我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你把准考证号记熟了吗?”我问。

“记着呢。”

“等等查的时候,输快点。”

魏军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去车上拿个东西。”

他走了以后,客厅里就剩我和小宇。

墙上的钟指针慢慢挪到了七点四十。

“查分的时候,你一个人查?”我问他。

“你站旁边就行。”

“好。”

七点五十,魏军回来了,手里拿着手机。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到时间了,”小宇说,“查吧。”

他拿出手机,打开查分网站。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输入准考证号,又输了身份证号。手指在屏幕上点着,动作不快不慢。

我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点了“查询”。

页面转了个圈。

那个圈转得特别慢,我盯着手机屏幕,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然后页面一跳,成绩出来了。

我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他的总分出现在屏幕最上面。

我看了三遍,才确认那个数字是真的。

比我估的,多了将近五十分。

英语一百三。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愣了好几秒,然后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好小子!”

小宇盯着屏幕,也愣住了。

“一百三,”他喃喃道,“真涂对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想说话,但喉咙被堵得死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笑,眼眶也是红的。

“妈,我说了,我没放弃。”

我一把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拍着我的背,声音有点哑:“行了,别哭了,这不是考上了嘛。”

魏军站旁边,没说话。但我瞄见他也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个早上,我在客厅里哭了很久。

半个月的担惊受怕,半个月的偷偷哭,半个月的睡不着。

全在这一刻,化成眼泪流了下来。

“臭小子,”我哭着说,“你骗得我好苦。”

“我没骗你,我是真不确定涂没涂对。”

“那你也不该……”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我想起这半个月,他的沉默,他的平静。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怕我担心,怕我失望,自己一个人想好了两条路,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准备好了。

我抹着眼泪,看着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子。

他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06

查完分以后,我给卢燕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带着点遮掩不住的得意。

“喂,嫂子,你家小宇查分了吧?咋样?”

我把分数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真的假的?英语一百三?”

“他不是说答题卡没涂完吗?”

“他后来涂完了,自己也不确定涂没涂对,就没敢说。”

她又沉默了几秒。

“这孩子……可真行。”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又酸又甜。

卢燕的儿子确实考了六百多分,比小宇高出一大截。但我家小宇这分,也够他用大半辈子去骄傲了。

下午,小宇说要出去一趟。

“又去找同学?”

“嗯,跟几个朋友约好了。”

“去吧,早点回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晚上我请你和我爸吃饭。我请客。”

“你有钱吗?”

“暑假打工的钱,攒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你啥时候打工了?”

“考完没几天就开始干了,给一个补习班帮忙,就是那个我上过课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背影下楼,站在门口愣了老半天。

魏军从厕所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问我咋了。

“他说他暑假打工了。”

“打呗,男孩子总要历练历练。”

“他打工挣钱,是为了请我们吃饭。”

魏军看了我一眼,没说啥,转身走了。

但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宇带我们去了一家小饭馆。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街边那种家常菜馆。他点了几个菜,又把菜单递给我。

“妈,你再看看,你爱吃的。”

我接过来,点了盘酸菜鱼。

菜端上来,他给我夹了一块鱼肉:“妈,多吃点,这半个月你瘦了。”

我看着碗里的鱼肉,眼睛又湿了。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我夹起鱼肉,吃了进去,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他又给魏军倒了杯酒:“爸,我敬你一杯。”

魏军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小宇的话比平时多,讲他补习班的事,讲他学车的事,讲他同学的事。我听着,心里头又踏实又心疼。

结账的时候,他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数给老板。

我看着他手上那几个老茧,不知道是握方向盘磨的,还是搬东西磨的。

回家的路上,月亮挺圆的。

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影。他比高考前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点。

“嗯?”

“对不起,这半个月让你担心了。”

“没事,”我说,“你没事就好。”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了。

“等开学了,我在学校那边也找份兼职。生活费我自己挣一半。”

“不用,家里供得起。”

“我想试试。”

我没再劝。

看着他走在路灯底下的背影,我突然觉得,那个当年我牵着手送去幼儿园的小孩,真的长大了。

07

出分后的日子,过得挺快。

小宇每天早出晚归,补习班那边的活还没结束,说等忙完这一阵再歇。我让他注意休息,他说知道了,但还是天天往外跑。

魏军那几天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下班回来会主动问我今天吃啥,有时候还会跟小宇聊两句,不像之前那样一句话都不说。

有一天晚上,魏军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这小子,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

我白了他一眼:“你年轻时哪有他懂事。”

他嘿嘿笑了,没反驳。

卢燕打过好几次电话,拐弯抹角地问小宇报了哪个学校。我说还没定,她说她们家那个报的北京的那所,又说那学校多好多好。

我没再像以前那么难受了。

小宇的分数虽然不上顶尖,但够他上一个不错的一本。够他走出这个城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够了。

报志愿的时候,小宇坐在电脑前查了好几天资料。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学校和专业。他手指在鼠标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想好报哪个了吗?”

“差不多。”

“啥专业?”

“想报计算机。”

“行,你喜欢就行。”

他转过头看着我:“妈,你不帮我参谋参谋?”

“我不懂这些,”我说,“你比你妈有出息,你自己拿主意。”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

最后他填了省城那所大学,计算机专业。离家两个小时的车程,不远不近。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正在厨房忙着。小宇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

“妈,到了。”

我擦了擦手,接过来,看着封面上那行字——录取通知书。

手有点抖。

“拆开看看。”小宇说。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抽出那张红色的通知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学校的名字,专业。

我看了很久。

“妈,你倒是说话啊。”

“挺好。”

我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转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着,油烟呛得我眼睛疼。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妈,你不高兴?”

“高兴。”

我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哑。

“高兴还哭啥?”

“谁哭了,”我抹了一下眼角,“油烟呛的。”

他没再说话,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

“谢谢妈。”

我背对着他,使劲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给他收拾行李。

衣服叠了一件又一件,洗面奶,牙膏,牙刷,毛巾,拖鞋。什么都往箱子里塞。

“妈,够了够了,我带不了那么多。”

“多带点,省得去了还要买。”

他坐在床边看我忙活,脸上带着笑。

“妈,等我赚钱了,带你去旅游。”

“行,我等着。”

其实我不指望他带我去哪。

只要他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08

小宇走的那天,我没哭。

早起给他煮了碗面条,放了个荷包蛋。他吃得很慢,一碗面吃了快二十分钟。

“多吃点,路上饿。”

“妈,我吃不下这么多。”

“吃不下也得吃。”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埋头吃。

魏军那天没出车,说要送他去车站。小宇说不用,自己打车就行。魏军没理他,把行李袋往肩膀上一扛:“走。”

车站人挺多的。到处是拎着行李的学生,大包小包,送行的父母站在旁边,不停叮嘱着什么。

小宇接过行李袋,站在我面前。

“妈,我走了。”

“到了打个电话。”

他顿了顿,又说:“妈,回头我在学校里找个兼职,暑假打工的钱够交第一学期生活费了,你不用给我打那么多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了。”他转身往进站口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远了。

“小宇!”

他回过头。

“到了记得打电话!”

他点点头,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走。

我站在那儿,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过身。

魏军站在旁边,没说话。我擦了擦眼睛:“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连成一片绿影。

“孩子大了,总要出去的。”魏军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

回到家,我推开小宇的房间门,床铺空了,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墙壁上他贴的几张海报,有一张已经卷了边。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地板上有光斑。

他出发去省城那天,天气很好。

后来那半个月,我天天等他电话。

他隔一两天就打一个,说在军训,很累。

又说食堂的菜还行,比高中食堂好吃。

说室友都挺好的,有个东北的,话特别多。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踏实了很多。

有一天下班回来,我在楼下看见卢燕。她提着一袋子菜,看见我,笑了笑。

“嫂子,你家小宇在学校咋样?”

“挺好的,天天军训呢。”

“那就好,孩子适应得快。”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嫂子,你家小宇是真争气。”

我愣了一下。

“我儿子虽然考得比他高那么多,但我儿子没他懂事。这半个月,我儿子连一个电话都没主动给我打过。”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啥。

“你家小宇,以后有出息。”

她说完,提着菜走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好半天,才上楼。

09

小宇走后的第三周,他打来电话,说国庆要回来。

我说回来干啥,路费多贵啊。他说想家了,想回来看看。

我说行,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又高兴又酸。高兴是他想家了,酸的是他才走了一个月就想家了,说明还没完全适应。

他去学校以后,我的生活好像一下子闲下来了。

以前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餐,现在早上起来不知道干啥。以前下班就想着买啥菜,现在随便对付一顿就行。

魏军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我说没事,正好减减肥。

他嗤了一声:“你都瘦成竹竿了还减。”

国庆放假前一天晚上,小宇给我发消息:妈,我明天中午到。

我回:知道了,妈去接你。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圈屋子。把他的房间擦了一遍,窗户打开了通风,床单换了一套新的。

魏军看我忙活,说:“他回来住几天就走,你折腾啥。”

我没理他,继续把枕头拍了拍,放好。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到了车站。

出站口人来人往,我站在栏杆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一班车到了,人一涌出来,我一个个看过去。

没有。

又等了一会儿,下一班到了。

我终于看见了他。

他背着一个书包,穿着那件我给他新买的T恤,脸色比以前黑了一点,但精神头不错。

他看见我了,笑着走过来。

我打量了他一番:“瘦了。”

“军训能不瘦吗。”

“食堂吃不惯?”

“还好,就是油水少。”

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走,回去给你炖排骨。”

他走在旁边,跟我讲学校的事,讲室友,讲老师,讲校园。我听着,笑着,时不时问他几句。

“宿舍几个人?”

“四个人,我睡上铺。”

“习惯吗?”

“还行,就是上铺爬来爬去有点麻烦。”

“那你跟同学换换。”

“不用,习惯了就好。”

回到家,我忙着做饭。他坐在客厅里,跟魏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在学校咋样?”魏军问。

“挺好的。”

“钱够花吗?”

“够,我还做着兼职呢。”

“做啥兼职?”

“帮一个学长的公司写点程序,钱不多,但够吃饭了。”

魏军点点头,没再问。

饭做好了,我端上桌,排骨炖得烂烂的,红烧的,颜色好看。

他夹了一块,吃了一口。

“还是我妈做的好吃。”

我笑:“你拍马屁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阳台上看书。我走过去,看见他捧着一本厚厚的计算机书,边看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看书呢?”

“嗯,下个月有个考试,提前准备一下。”

“行,你好好看。”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剥着花生。

阳光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很平静。

这个人,十八年前还在我怀里哇哇大哭。现在,他已经能自己挣钱了。

“妈,”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你以后不用那么累了,我能养活自己。”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剥花生。

花生壳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

10

小宇上大二那年秋天,他打来电话。

“妈,我拿了奖学金。”

“真的?”

“嗯,国家奖学金,八千块。”

“这么多?”

“还行吧,够交一学期学费了。”

我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你爸知道吗?我晚上跟他讲。”

“别急,我还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我接了个项目,跟同学一起做,做完能分一万多。”

“真能挣那么多?”

“真的,我们技术还行。”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说啥好。

“妈,暑假我带你去旅游吧,你想去哪?”

“哪也不想去,你踏踏实实干你的活。”

“那我带我爸去,你可别后悔。”

“你爸更不想去,他就爱在家待着。”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满满当当的。

那天晚上我跟魏军说了奖学金的事。魏军正看电视,听完嗯了一声:“这小子还行。”

我白了他一眼:“你就不会夸他两句?”

“有啥好夸的,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那天晚上喝的酒比平时多了半杯。

日子就这么过着。

后来小宇毕业了,留在省城工作。进了个互联网公司,工资不错。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我说不用,让他自己攒着,他说给家里是应该的。

有一年过年回去,他带了不少东西,给我和魏军都买了新衣服。

我穿上那件外套,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妈,挺好看的。”

“贵不贵啊?”

“不贵,打折买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比高考那会儿高了半头,肩膀也宽了,下巴上有了点胡茬。

老魏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眼里有光。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起六年前那个夏天。

想起他蹲在鞋架旁边,白着脸说“选择题可能没涂完”。

想起那半个月我躲着哭,把枕巾都哭湿了。

想起查分那天,他输完考号,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那一刻我呼吸停了,不是吓的,是太意外,太激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分数的具体数字我都记不清了。

但我一直记得那个下午,我抱着他哭,他拍着我的背说“行了别哭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长大了。

现在看着他,我心里不再七上八下了。

他工作努力,做人有分寸,知道心疼人。比起那个分数,这些才是更重要的。

窗外有人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头很踏实。

明天他就要回省城了。

后天他就要去上班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而我知道,他走的路,比我铺的宽多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