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

我刚换的二手电车,座椅还有股旧皮革味。

徐雨薇拉开车门,一股酒气扑进来。

她没看我,张口就报:“锦绣花园7栋1602。”那是她男同学蔡鼎寒家。

我握着方向盘,指头紧了紧,没吭声,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她闭着眼,嘴里翻来覆去念一句:“别告诉我爸。”告诉哪个爸?

她自己的养父,还是蔡鼎寒的爸?

车到楼下,她推门上去,16楼灯亮了。

我在车里坐着,点了根烟。

烟烧到一半,灯灭了。

我盯着那扇黑掉的窗,手有点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袁高阳,今年四十五,开网约车。以前跑出租,后来换了电车,每个月还贷三千八。

徐雨薇是我老婆,在药店当店长。她比我小两岁,人瘦,眼睛大,说话办事利索。我们结婚十八年,儿子袁小舟住校读高二。

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最近半年,有点不对劲。

最开始是她回家越来越晚。以前九点前准到,后来变成十点,再后来十一二点。我问,她说药店盘点,又说新来的小姑娘不顶事,她得多盯着。

我没多想。药店那点事,我也不懂。

可后来她身上多了股味道。

不是香水,是中药味,混着消毒水那种。

每次她进门,那股味就跟着飘进来。

我问她是不是哪不舒服,她说店里煎药,沾上的。

我信了。

岳母张玉莹倒是先觉出不对。上个月她打电话来,嗓门大,我隔着手机都听得见:“雨薇多久没回来了?你也不管管她!”

我说她忙。岳母哼了一声:“忙什么忙,女人家一天到晚不着家,像什么话。”

我没接话。岳母这人嘴碎,但心眼不坏。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结婚照看了半天。照片里的徐雨薇笑得眼睛弯弯的,跟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笑,嘴角往上提,眼睛是直的。

袁小舟周末回来一趟,他妈不在。他问我:“爸,我妈呢?”

我说加班。他哦了一声,低头玩手机,没再问。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多话,随我。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徐雨薇回来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她轻手轻脚进门,没开大灯,摸黑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我装睡。她出来时,我眯着眼看了一眼。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把手机揣兜里,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趁她做早饭,翻了她的包。

包里没什么特别的,钱包、钥匙、一包纸巾、两盒药。

药是中药丸,盒子上的标签被撕了,只剩半张说明书。

我没动。把包放回去,坐回餐桌前。

她端了碗粥过来,说:“趁热吃。”

我嗯了一声。她坐下来,低头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的。

“手怎么了?”我问。

她缩了一下胳膊:“没事,昨天搬货蹭的。”

我没再问。低头喝粥,粥烫嘴,我没吭声。

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心里多了个疙瘩。她打电话,我竖着耳朵听。她发微信,我瞄一眼屏幕。她出门,我记时间。

有回她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我没看清全名,只看到最后几个字:“……明天老地方见。”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那天晚上我接单,跑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眯了一会儿。

梦里徐雨薇站在一扇门前,背对着我,一直敲门。

我问她敲谁家的门,她不回头,只说:“你不认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我擦了把脸,接着跑早高峰。

那天跑了六百多块钱,回家时徐雨薇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字条:粥在锅里。

我揭开锅盖,粥还温着。旁边放了一碟咸菜。我站在灶台前,端着碗,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碗底有个小缺口,她用了好多年,一直没舍得扔。

下午我去修车行找张昊强。他是我老哥们,开修车行的,人胖,话多,嘴碎。

他看见我,递了根烟:“咋了,车又出毛病了?”

我说不是,换了个二手电车,让他帮我看看刹车。

他钻到车底下捣鼓了一阵,出来拍着手上的灰:“没问题,你开你的。”

我靠在门框上,犹豫了一下,问:“你认识蔡鼎寒吗?”

张昊强愣了一下:“蔡鼎寒?建材市场那个?”

我说嗯。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认识,不熟。那小子以前挺风光,开宝马,现在听说不行了。上个月还找人借钱来着。”

“借多少?”

“不知道。反正我听说他到处借,连他老婆都不知道。”张昊强吐了口烟,“你问他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

张昊强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开车回家,路上接了单。

乘客是个年轻姑娘,一上车就打电话,声音嗲得腻人。

我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徐雨薇。

她以前说话也这样,软软的,后来慢慢变硬了。

什么时候变的?我说不上来。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徐雨薇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个台一个台地换。

换到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播一条交通事故。

我看着屏幕,心里想的却是那五万块钱。

存折在抽屉里,我下午翻过了。五万,三个月前取的,分两次。她没跟我说。

我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钥匙转门的声音响起来,她回来了。

“怎么不开灯?”她问。

“省电。”

她愣了一下,换了鞋,走进来。身上那股中药味又飘过来。我站起来,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就是等你。”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卧室。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02

第二天我跑了早高峰,中午收车回家。徐雨薇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了?”

“嗯。”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活。她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头发挽着,后颈露出来。我看见她脖子上有个红点,像被蚊子咬的,又不像。

“你脖子怎么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哦,药店那个小姑娘,跟我闹着玩掐的。”

我没说话。她端菜过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吃饭时她一直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震一下她就翻过来看一眼。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扒饭。

“晚上还出车?”她问。

“看情况。”

她嗯了一声,起身收碗。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把碗筷端进厨房。水声响起来,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她的包挂在门后。我伸手进去,摸到手机。屏幕亮了,要密码。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儿子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试了我的生日。开了。

我翻到微信,置顶聊天是一个没备注名的号码。

点进去,最近的对话只有三条。

第一条是对方发的:“明天老地方见。”第二条是她回的:“好。”第三条是昨晚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全被删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退出卧室。她还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果盘。盘子里放着两个苹果,一个有点烂了,她没扔。

她出来时擦着手,看见我坐着,问:“你不出去?”

“今天不出。”

她哦了一声,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开电视。电视里放着综艺,主持人笑得夸张,她跟着扯了下嘴角。

“徐雨薇。”我叫她。

她转头看我。

“家里那五万块钱,你取哪儿去了?”

她手上的遥控器顿了一下。电视里观众在鼓掌,声音很响。她放下遥控器,看着我:“借给同事了,急用,过两个月还。”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

“叫什么?”

她抿了下嘴:“李姐。药店新来的。”

“李姐叫什么名字?”

她不说话了。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笑,笑声刺耳。我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袁高阳,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提起来了。

“没什么意思,问问。”

“你查我?”

“我没查你。钱是两个人的,我问问不行?”

她站起来,围裙带子散了。她盯着我,胸口一起一伏:“借给谁是我的事,又不是不还。”

“你的事?”我看着她,“那我是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砰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那两个苹果还在,烂的那个已经开始发黑了。我伸手拿过来,扔进垃圾桶。

晚上她没出来吃饭。我下了碗面,自己吃了。洗碗时看见她的碗还在沥水架上,干的。她没吃。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没动静。十一点,她开门出来了。眼睛红红的,没看我,径直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她出来,站在客厅门口。

“袁高阳,我不是故意瞒你。”她声音有点哑,“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

她愣了一下。我站起来,拿了车钥匙。

“你去哪?”

“出车。”

我出了门,把门带上。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摸出烟点上。

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照着我手指。

指甲缝里有点黑,下午修车蹭的,没洗干净。

抽完烟我下楼,坐进车里。座椅上还有她的味道,那股淡淡的中药味。我把车窗全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得脸发紧。

那天晚上我跑到凌晨三点,拉了四百多。回家时她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茶几上放着一碗面,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没叫她。洗了澡躺下,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她翻身的动静。我们中间隔着一道墙,可我觉得隔了不止一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过了两天,岳母又打电话来。这回她没抱怨,声音压得低:“高阳,雨薇最近是不是有事?”

“怎么了?”

“她昨天回来了一趟,坐了十分钟就走了。我看她瘦了不少,问她什么也不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妈,她可能最近累。”

岳母叹了口气:“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她不信,但没追问。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对面楼有人在晾衣服,一件一件挂上去,风一吹,晃来晃去。

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车,去了趟药店。徐雨薇不在,柜台后面站着个年轻姑娘,圆脸,扎马尾。

“徐店长呢?”

“她今天调休。”

“调休?她没说。”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您是徐店长爱人吧?她最近老请假,店里排班都乱了。店长人好,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她请假都干什么去,你知道吗?”

小姑娘摇头:“不知道。她不说。”

我出了药店,坐在车里。手机掏出来,翻到徐雨薇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朵花,忘了什么时候换的。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没发出去。删了。

晚上她回来,脸色不好,嘴唇发白。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进门换了鞋,直接进了卧室。过了几分钟出来,换了身衣服。

“还要出去?”

“嗯,药店有点事。”

“你下午不是调休吗?”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我。肩膀绷了一下,又松下来。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我。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脸上一层黄。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晚点回来。”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捏得咯咯响。电视里放着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

九点多我出了门。车开到药店门口,卷帘门拉着。又开到岳母家楼下,她家灯亮着,窗户上有人影晃了一下,像是岳母在阳台上收衣服。

最后我把车开到了锦绣花园。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也许是想看看她到底在不在。小区门口有保安,我进不去,就把车停在马路对面。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本田开过来,停在小区门口。

副驾驶门开了,徐雨薇下来。

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半个身子,跟她说了句什么。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那人缩回去,车开走了。我看清了车牌,也看清了那张脸。蔡鼎寒。

徐雨薇进了小区。

我没动。

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头有点麻。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她早上落下的围巾,灰蓝色的,她织的。

我伸手拿过来,攥在手里。

毛线扎手,有点痒。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出来了。一个人。走到路边打车,我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才发动车子。

跟了一段,她在一个茶馆门口下了车。

我靠边停下,隔着玻璃看。

茶馆靠窗的位置,蔡鼎寒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茶。

徐雨薇走过去坐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蔡鼎寒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徐雨薇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不太清里面装了什么,但有一角露出来,是张纸,上面有红章。

蔡鼎寒说了句什么,徐雨薇摇头。他又说了一句,这次她没动。低着头,手指捏着茶杯,指关节发白。

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徐雨薇的肩膀在抖。她放下茶杯,手捂着脸。蔡鼎寒探过身子,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攥着方向盘,指头嵌进皮套里。发动车子,走了。

回家路上我开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明一下暗一下。到家时十点半,徐雨薇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等。十一点,门响了。她进来,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眼睛红的,但没哭。

“你还没睡?”

“等你。”

她换了鞋,走到我面前。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跟踪我?”

我没回答。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

“里面是什么?”

她坐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搓来搓去。

“蔡鼎寒是我高中同学。他妈病了,癌症,晚期。他一个人扛不住,找我帮忙。”

“帮什么?”

“联系医院,跑跑手续。那五万块钱,是借给他妈的住院费。”

我看着她:“你跟他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袁高阳,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怀疑我?”

我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发闷。茶几上那个信封静静躺着,鼓鼓的,像塞满了秘密。

“他是我哥。”徐雨薇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亲哥。”

我看着她,脑子里嗡了一下。

“蔡翠兰,我妈。亲妈。”她声音很低,每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出生那年,家里穷,养不起,把我送给了徐家。我养父养母对我好,我一直没认。半年前蔡鼎寒找到我,说妈不行了,想见我。”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伸进信封,掏出那张纸,摊开。是一张医院诊断书,患者姓名蔡翠兰,诊断一栏写着:肝癌晚期。

我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她声音开始抖,“怕你多想,怕我爸我妈知道,怕小舟知道。我瞒了所有人。”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诊断书。纸很轻,但攥在手里沉甸甸的。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灭了。

“所以那些晚上,你都是去医院?”

她点头。

“中药味?”

“医院走廊里全是那味,沾上的。”

我把诊断书放回信封,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没说话。

04

第二天我没出车。早上七点,徐雨薇从卧室出来,眼睛肿着,但收拾得利索。她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

“走吧。”她说。

我拿了车钥匙,跟她出门。

路上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搓着。

红灯时我看了她一眼,她盯着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

医院在城东,肿瘤科住院部。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徐雨薇推开一间病房的门,我跟在后面。

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老太太。头发掉光了,脸瘦得凹进去,眼睛闭着。床边挂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

蔡鼎寒坐在床边椅子上,看见我,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件黑色夹克,领口发白。脸上胡子没刮,眼袋很重。

“袁哥。”他叫我。

我点了点头。

“哥,你先出去。”徐雨薇说。

蔡鼎寒看了我一眼,没动。徐雨薇又说了一遍:“出去。”

他出去了。徐雨薇走到床边,轻声叫:“妈。”

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看见徐雨薇,嘴角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薇薇来了。”

徐雨薇握住她的手:“嗯,来了。”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今天不上班。”

老太太嗯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

徐雨薇给她掖了掖被角,站在床边。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喊“妈”的声音很轻,很自然,像是喊了半辈子。

过了一会儿,徐雨薇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松了口气。

那天上午我们都在医院。蔡鼎寒回来了,坐在走廊长椅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找到她的?”

蔡鼎寒把烟掐了,揉着烟头:“半年前。妈查出病,医生说最多半年。我问她有什么心愿,她说想见薇薇。”

“她怎么知道薇薇在哪?”

“当年送走的时候,留了地址。一直收着。”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她?让她瞒着家里?”

蔡鼎寒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我说了,她不让。她说她养父母对她好,不想让他们难过。她还说,她老公是个老实人,知道了肯定要管,她不想拖累你。”

我沉默了。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那五万块钱……”

“是我借的。”蔡鼎寒低下头,“我生意亏了,手头紧。妈住院要钱,我没办法。”

“还借了谁的?”

他没说话。手伸进兜里,摸出烟盒,空了。他把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袁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没办法。妈没几天了。”

他声音哑了,低着头,肩膀垮着。我看着他,没说话。

中午徐雨薇出来,看见我们俩坐在走廊里。她愣了一下,走过来。

“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蔡鼎寒站起来,“我下去买饭。”

他走了。徐雨薇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看着我。

“你都知道了?”

“怪我吗?”

我想了想。怪吗?她瞒了我半年,拿走了五万块,半夜出门说是加班。可她也只是不想拖累我,不想让养父母伤心。

“先治病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圈又红了。别过头去,没说话。

下午蔡鼎寒回来,提了三份盒饭。我们坐在走廊里吃。饭有点凉,菜是青椒炒肉,肉少青椒多。徐雨薇吃了两口,放下了。

“妈今天精神还行。”蔡鼎寒说。

徐雨薇嗯了一声。

“明天要交住院费了。”蔡鼎寒低头扒饭,声音含混,“还差两万。”

徐雨薇筷子停了一下。

“我来想办法。”她说。

我放下筷子:“差多少?”

“两万。”

“我卡里还有一万五,明天转给你。”

徐雨薇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蔡鼎寒也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扒完最后一口饭。

那天晚上回家,徐雨薇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说话。到了小区楼下,她没下车。

“袁高阳。”

“谢谢你。”

我熄了火,坐在黑暗里。车窗外路灯亮着,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别的东西。

“以后有事别瞒我。”我说。

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我坐在车里,又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张昊强打来的。

“高阳,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谁?”

“蔡鼎寒。在典当行门口,拿了个盒子进去,出来时手里没东西了。”

我嗯了一声。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怎么老打听他?”

“没什么,帮朋友问问。”

挂了电话,我掐了烟。典当行。他当什么了?

上楼时徐雨薇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看手机。

我洗了澡躺下,背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关了灯,也躺下了。

黑暗中她的手伸过来,搭在我胳膊上。

我没动,也没推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之后我跑车更勤了。每天多跑两个小时,想多挣点。徐雨薇还是常去医院,但不再瞒我。有时候我收车早,就直接开到医院接她。

蔡鼎寒偶尔在,偶尔不在。他在的时候话不多,就是抽烟。有回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凑合。但张昊强说,他还在到处借钱。

我没跟徐雨薇说。

她每天医院药店两头跑,人瘦了一圈。

有回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哭。

水声开得很大,她以为我听不见。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没动。

蔡翠兰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几句话,坏的时候一整天昏睡。有天下午我去接徐雨薇,蔡翠兰醒着,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声音很轻,我得弯下腰才能听清。

“你是薇薇的男人?”

“好。”她看着我,眼珠浑浊,但目光定定的,“对她好点。她从小没亲妈,苦。”

我点头。她手抬起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手指冰凉,骨节突出。我握了一下,又松开。

“妈,别说话了。”徐雨薇在旁边说。

蔡翠兰笑了笑,闭上眼。那是我第一次听徐雨薇当面叫她妈,声音很稳,像叫了半辈子。

出了病房,徐雨薇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她靠了一会儿,直起身。

“走吧。”

那天晚上同学会。徐雨薇本来不想去,但班长打了好几个电话,说好多老同学都来,难得聚一次。她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说,“散散心。”

她换了件衣服,化了淡妆。我送她到酒店门口。下车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几点来接我?”

“十点。”

她点头进去了。我开车去跑单,跑了几单,心里总不踏实。九点多我提前收车,开到酒店门口等着。

十点过了,人陆续出来。我盯着门口,没看见徐雨薇。十点一刻,蔡鼎寒扶着她出来了。她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脚底下打飘,明显喝多了。

蔡鼎寒架着她往路边走。我把车开过去,停在跟前。蔡鼎寒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我摇下车窗。

“把她扶上来。”

蔡鼎寒拉开车门,把徐雨薇塞进副驾驶。她歪在座椅上,头靠着车窗,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她喝多了。”蔡鼎寒说。

“我知道。”

“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我关上车窗,徐雨薇身上酒气很重,混着那股中药味。我发动车子,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坐直了。

“师傅,去锦绣花园。”

“锦绣花园7栋1602。”她说,声音含混,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握着方向盘,指头紧了紧。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闭着眼,眉头皱着。

“师傅,听见没有?锦绣花园。”

我没吭声。踩下油门。车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别告诉我爸……别告诉我爸……”

告诉哪个爸?养父,还是蔡翠兰那边的爸?我没问。车下了高架,拐进锦绣花园那条路。小区门口保安拦了一下,我报了楼号,他放了行。

车停在7栋楼下。徐雨薇推开车门,踉跄着往楼里走。我没叫她。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16楼,灯亮了。

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16楼的灯灭了。

我盯着那扇黑掉的窗。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有点抖。抽完烟,我推开车门。

06

电梯上到16楼。楼道里声控灯亮着,1602的门虚掩着,没关严。我推开门。

客厅灯亮着。蔡鼎寒站在茶几旁边,看见我,脸色变了。

“袁哥……”

我没说话,走过去,一拳砸在他脸上。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沙发上,没还手。

“袁高阳!”徐雨薇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她看见我,又看见蔡鼎寒嘴角的血,愣住了。

“你们……”

我盯着蔡鼎寒。他抹了一把嘴角,站直了。

“袁哥,你听我说。”

“说什么?”

“她喝多了,我送她回来。什么都没发生。”

“她报的是你家地址。”

蔡鼎寒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徐雨薇。徐雨薇站起来,脚步不稳,扶着沙发扶手。

“是我让他送我来这的。”她声音哑着,“妈今晚不好,医院打电话来,我喝了酒去不了,让他先回来拿东西。”

“拿什么?”

蔡鼎寒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件外套。

“妈的东西。我待会儿回医院。”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徐雨薇。她站在沙发旁边,手扶着额头,脸上是那种又急又愧的表情。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很重,像要把肺咳出来。徐雨薇脸色一变,快步往里屋走。我跟过去。

里屋床上躺着蔡翠兰,身上盖着薄被,脸瘦得只剩骨架。她咳了一阵,慢慢停下来,睁开眼看见我,又看见徐雨薇。

“薇薇……”

“妈,我在。”

蔡翠兰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徐雨薇脸上,又移到站在门口的蔡鼎寒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破风箱拉出来的:“你们……别吵。”

“没吵。”徐雨薇握住她的手。

蔡翠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定定的:“你是……高阳?”

“好。”她喘了口气,“薇薇跟我说过你。老实人。”

我不知道说什么。

站在床边,看着她瘦削的脸。

床头柜上摆着药瓶、水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个小男孩。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着。

“那是薇薇。”蔡鼎寒站在门口说,“刚出生的时候。”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年轻女人是蔡翠兰,眉眼跟徐雨薇很像。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小男孩站在旁边,大概四五岁,咧着嘴笑。

“那时候家里穷。”蔡翠兰声音断断续续,“养不起。她爸说送人吧,送个好人家。我舍不得,拖了三个月。后来实在没办法……”

她停住了,喘了几口气。徐雨薇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我不怪你。”徐雨薇说。

蔡翠兰看着她,眼角滑出一滴泪。手抬起来,摸了摸徐雨薇的脸。

“薇薇,妈对不起你。”

“别说了。”

蔡翠兰闭上眼,手慢慢垂下去。徐雨薇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我退出里屋,站在客厅里。蔡鼎寒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嘴角的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袁哥,我真没动她。”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意外。

“但你为什么让她瞒着我?”

蔡鼎寒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让说。她说你知道了肯定要管,她不想让你操心。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我妈的事,她怕你爸妈知道。她养父母对她好,她怕他们伤心。”

“那房子呢?”

蔡鼎寒愣了一下。

“什么房子?”

“你让她签的那份委托书。”

蔡鼎寒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信封里露出来的。我没瞎。”

他盯着我,嘴唇抿紧了。过了一会儿,他坐回去,双手抱着头。

“那房子是妈的。我想卖了给妈治病。”

“那是你妈,不是她妈?”

“也是她妈。”蔡鼎寒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生意亏了,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我想卖房,但得她签字,妈才肯卖。”

“所以你就让她签?”

“我没逼她。”他声音低下去,“她自己愿意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客厅里很静,里屋传来徐雨薇低低的说话声。她在给蔡翠兰擦脸。

“欠了多少?”

“二十多万。”

“赌债?”

蔡鼎寒没吭声。过了半天,他点了点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那天晚上我没走。

蔡鼎寒回医院了,徐雨薇留在里屋陪蔡翠兰。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靠着扶手眯了一会儿。

天快亮时,徐雨薇出来,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

“你没走?”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眼睛肿着,嘴唇干裂。茶几上放着那杯昨晚倒的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妈睡了。”她说。

“昨晚的事……”

“我知道。”我说,“蔡鼎寒跟我说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确定。

“房子的事呢?”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杯子。杯壁上有水珠,顺着流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他生意亏了,欠了钱。妈治病要钱,我没办法。”

“你签了?”

“签了。”

“你知道那房子卖了他拿去还赌债吗?”

徐雨薇猛地抬头:“什么赌债?”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是真不知道。蔡鼎寒瞒着她。

“他外面欠了二十多万,赌输的。”

徐雨薇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去找他。”

我拉住她:“他现在在医院。”

她停住脚步。站在客厅中间,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我。

“袁高阳,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没回答。站起来,把她拉到沙发边坐下。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哭,就是发抖。抖了一阵,慢慢停了。

“房子别卖了。”我说。

“那妈治病的钱……”

“我卡里还有。先垫上。”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哪来的钱?”

“跑车攒的。本来想换辆好点的车。”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

那天上午我回家取了卡,转了钱。徐雨薇在医院守着,蔡鼎寒被护士叫去办手续。我在走廊里碰见他,把他叫到楼梯间。

“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卖了。”他靠着墙,双手插兜,“妈不让卖。她说那是留给薇薇的。”

“你欠的钱呢?”

他没说话。

“你自己想办法。再让徐雨薇签字,别怪我不客气。”

蔡鼎寒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袁哥。”

那天下午我陪徐雨薇在医院。

蔡翠兰醒了一阵,精神还行,说了几句话。

她问袁小舟多大了,学习好不好。

徐雨薇一一答了。

蔡翠兰听着,嘴角带着笑。

“像你。”她看着徐雨薇,“你小时候也这样,安安静静的。”

徐雨薇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袁小舟周末回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问:“爸,我妈呢?”

“在医院。”

“谁病了?”

我犹豫了一下。徐雨薇说过,先别告诉孩子。但袁小舟十七了,什么都懂。

“你妈那边的亲戚。”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最近瘦了好多。”

“你俩没事吧?”

我看着他。他盯着电视,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电视里放广告,他忽然说:“爸,有什么事你们别瞒我。我大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他往我这边靠了靠,没再问。

08

蔡翠兰撑了不到一个月。

那段时间徐雨薇几乎住在医院。

我白天跑车,晚上去医院替她。

蔡鼎寒也常来,但每次待不了多久就走。

张昊强有回在医院门口碰见我,问我谁住院。

我说亲戚。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递了根烟。

有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

蔡翠兰睡着了,徐雨薇靠在椅子上打盹。

走廊灯白晃晃的,照得人发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亮着几盏灯,车停得满满当当。

蔡鼎寒从电梯出来,看见我,走过来。

“袁哥。”

“钱的事,我想了办法。”

我看着他。

“我把车卖了。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你那个房子呢?”

“不卖了。妈说得对,那是留给薇薇的。”他顿了顿,“虽然她不要。”

我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嗒嗒响。

蔡翠兰是月底走的。那天下午徐雨薇打电话给我,声音很平:“妈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时,人已经进了抢救室。徐雨薇坐在外面长椅上,双手绞在一起。蔡鼎寒蹲在墙角,头埋着。

抢救室门开了。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徐雨薇站起来,往里走。我跟在后面。蔡翠兰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徐雨薇掀开白布,看着她的脸。

“妈。”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她站在那里,手捏着白布边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把白布盖回去,转过身。

葬礼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

蔡鼎寒操持了大部分事,徐雨薇在旁边帮忙。

我没怎么说话,跑前跑后搬东西。

袁小舟请了一天假,穿着黑衣服站在徐雨薇旁边。

他个子已经比他妈高了,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徐卫国和张玉莹来了。张玉莹拉着徐雨薇的手,眼睛红红的。徐卫国站在旁边,沉默着。

“薇薇,节哀。”张玉莹说。

徐雨薇点了点头。

“是你那边的亲戚?”张玉莹问。

徐雨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蔡鼎寒一眼。蔡鼎寒站在不远处,低着头。

“妈。”徐雨薇开口,声音很稳,“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张玉莹看着她。

“蔡翠兰,是我亲妈。”

张玉莹的手松了一下。徐卫国猛地抬头。

“我出生那年,家里穷,把我送给了你们。半年前蔡鼎寒找到我,说妈病了,想见我。我一直瞒着你们。”

张玉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徐卫国站在旁边,脸绷得紧紧的。

“你……”张玉莹声音抖了,“你认她了?”

“她是我亲妈。”徐雨薇说,“但你和我爸,养了我四十三年。你们也是我爸妈。”

张玉莹看着她,眼泪流下来。徐卫国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眼睛红着,走到徐雨薇面前。

“你早该告诉我们。”他声音哑着。

“我怕你们伤心。”

“傻闺女。”徐卫国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像拍小孩一样,“你找到亲妈,我们替你高兴。有什么好伤心的?”

张玉莹也走过来,拉住徐雨薇的手。三个人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没人说话。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袁小舟走到我身边,小声问:“爸,我妈是抱养的?”

“那蔡鼎寒是我舅?”

他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多一个舅了。”

我没接话。看着徐雨薇那边,她正扶着张玉莹往外走。徐卫国跟在后面,步子有点慢。他七十了,头发全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葬礼之后,徐雨薇搬去了岳母家。她说想陪陪张玉莹。我没拦她。袁小舟回学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跑车的时候多,在家的时候少。有时候收车早,我会绕到岳母家楼下看一眼。阳台上晾着衣服,窗户开着,能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

大概过了半个月,蒋婉如来找我。

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件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我见过她一次,在蔡鼎寒的手机照片上。

“袁哥。”她叫我,“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捏着一个文件袋。

“蔡鼎寒出事了。”她说。

“什么事?”

“他欠了高利贷。前几天有人上门要债,把他打了。现在人在医院。”

我看着她。

“他让我来找你。”蒋婉如打开文件袋,掏出一叠纸,“他说只有你能帮。”

我接过那叠纸。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还有一张借条。借条上写着二十万,借款人签名:蔡翠兰。日期是半年前。

“这个签名是假的。”蒋婉如说,“妈那时候已经住院了,根本签不了字。他仿的。”

我翻到合同。买方是个不认识的名字,卖方写着蔡翠兰和徐雨薇。徐雨薇的签名在下面,是真的。

“雨薇知道吗?”

“不知道。”蒋婉如摇头,“他骗她签的。说是医院的委托书,她没细看。”

我攥着那叠纸,指头捏得发白。

“他现在人呢?”

“在二院。肋骨断了两根。”

我拿了车钥匙出门。蒋婉如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到医院时蔡鼎寒躺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见我,他别过头去。

“别叫我哥。”我把那叠纸扔在他床上,“你让她签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说话。”

“房屋买卖合同。”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办法。高利贷逼得紧,他们说再不还就砍我手。”

“所以你让她签?”

“她不知道。我说是医院的东西,她没看就签了。”

“那假签名呢?”

“也是我弄的。妈签不了字,我仿的。”

我看着他。他躺在床上,脸肿着,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

“报警吧。”蒋婉如站在门口说,“我已经报了。”

蔡鼎寒猛地睁眼:“你报警了?”

“报了。”蒋婉如看着他,表情平静,“高利贷的事,还有假合同的事。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蔡鼎寒盯着她,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警察是下午来的。蔡鼎寒被带走问话,后来转成了刑事拘留。蒋婉如带着材料去做了笔录。高利贷那伙人也被查了。

徐雨薇知道消息时正在岳母家做饭。我打电话告诉她,她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哥。”

“他骗了你。”

“我知道。”她声音很低,“但他是我哥。”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袁高阳,我想回家。”

“你来接我。”

“好。”

10

蔡翠兰去世后第三个月,徐雨薇搬回来了。袁小舟周末回家,看见他妈在厨房做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回来了?”

他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了她一下。徐雨薇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没回头。他松开手,走出来,朝我挤了挤眼。

那天晚饭吃了很久。

徐雨薇做了四个菜,都是袁小舟爱吃的。

他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谁跟谁好了,谁考试作弊被抓了。

徐雨薇听着,偶尔插一句。

我坐在旁边,端着碗,听他们说话。

饭后袁小舟回房间写作业。徐雨薇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蔡鼎寒的事,判了。”她说。

“两年。”

我没说话。

“蒋婉如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房子保住了,妈的房子没卖成。”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跟过去。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一排电动车。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传上来。

我看着楼下。路灯下有个男人在修电动车,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谢什么。”

“没跟我离婚。”

我转头看她。她靠在阳台栏杆上,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

“离什么婚。”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她睡在卧室,我睡在客厅。

她说你回屋睡吧,我说不用。

她没再劝。

半夜我听见卧室门开了,她出来倒水。

杯子碰着饮水机,咕咚一声。

她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第二天我照常出车。跑了一上午,中午在路边吃盒饭。张昊强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老婆回来了?”

“那就好。”他顿了一下,“高阳,蔡鼎寒那事我听说了。你早该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扒完最后两口饭,发动车子。

日子慢慢过。徐雨薇还在药店上班,但不再晚归。有时候我收车早,去药店门口接她。她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上车。

“今天怎么来了?”

“顺路。”

她哦了一声,系上安全带。车开出去一段,她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递给我。

“什么?”

“汤。早上熬的。”

我接过来,杯壁温温的。拧开盖子,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熬的?”

“早上。你出门早,没看见。”

我没说话,喝了一口。汤有点咸,但热乎。

那天晚上我收车回家,路过锦绣花园。小区门口保安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我。我停了一下,没进去,掉头走了。

到家时徐雨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袁小舟在旁边写作业。她看见我进来,说:“饭在锅里。”

“吃了。”

“再吃点。”

我坐下来,她端了碗饭过来。

袁小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写作业。

电视里放着综艺,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徐雨薇坐在旁边,低头织东西。

灰蓝色的毛线,织了一半。

“织什么?”

“围巾。你那根不是丢了吗?”

我想起那根落在车里的灰蓝围巾,攥在手里毛线扎手的感觉。

她低头织着,针一进一出。电视里观众在鼓掌,袁小舟翻了一页作业本。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碗,听着这些声音。饭还是热的,汤的咸味还留在嘴里。徐雨薇织了两针,抬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有事,我不瞒你了。”

我没说话。扒了口饭,嚼了嚼。袁小舟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大概是作业本上写错了什么。

“写你的作业。”徐雨薇头也不回。

“知道了妈。”

他低头继续写。电视里换了节目,主持人在采访一个老头。徐雨薇的针停了停,又动起来。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茶几上。

“还出车吗?”她问。

“不出了。”

“那早点睡。”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

有人家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徐雨薇关了电视,在收拾茶几上的碗。袁小舟抱着作业本回了房间。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我来。”

她看了我一眼,松了手。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沿上。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走。

“明天我休息。去医院看看我爸我妈。”

“我送你。”

水声哗哗的,碗洗完了。我关了水,擦了手。她还在门口站着,靠着门框,脸上有倦意,但眼睛是亮的。

“睡吧。”我说。

她点头。我关了厨房灯,跟她一起往卧室走。经过袁小舟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我敲了敲门。

“早点睡。”

“知道了爸。”

脚步声远了。

卧室门打开又关上。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徐雨薇翻身的动静。

她没睡,我也没睡。

但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线。

我闭上眼,想起那天晚上她拉开车门,酒气扑进来,报出那个地址。

锦绣花园7栋1602。

那时候我以为天要塌了。

现在想想,天没塌,只是换了个方向。

她翻了个身,手伸过来,搭在我胳膊上。我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呼吸平了。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线,慢慢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