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年前的中原大地是人文鼎盛的宋朝,无论朝廷还是民间,修史著述都称繁荣。可是宋朝对西北塞外鞭长莫及,远不如汉唐积极进取,导致西域新疆的历史十分稀缺模糊。尽管后人都公认这是西域历史上一段最重要的转折,可居然也是最难以说清,充满各种神秘的时期,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喀喇汗王朝。

喀喇汗,中原史书多称黑汗,不少人都知道,这是西域新疆历史上第一个信奉伊斯兰/回教的势力。在喀喇汗王朝之前,有关各地边疆部族的历史,早期还可以推说受限于资料的缺少,可说每一个的背后都会有一些谜团,按说并不奇怪。可喀喇汗王朝是发展到文化积淀已经十分厚重的唐宋阶段,此时无论中外著述都称繁多,造成的争议和分歧还能够排到前列,实在要算出人意料。

喀喇汗王朝究竟为何会神秘莫测,笔者认为,不光是喀喇汗自身的疑点,当时西域其他的背景全都是迷雾重重,这才造成喀喇汗王朝究竟怎样诞生的,另后人大感迷惑。一些重要的问题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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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喇汗王朝史》几乎是国内目前唯一的研究专著

一,喀喇汗王朝最直接的背景就是关联同等重要的回鹘西迁,怎么进入西域各个地方,互相有怎样的关系,也说不清来龙去脉。

二,喀喇汗王朝出现的地方——喀什地区,原古代疏勒,在唐代后期的情况同样不清楚,疏勒王室去哪里了?和相邻的龟兹、于阗相比几乎一片空白。

三,喀喇汗王朝出现的时间,目前只有推算,创始人背景同样非常含糊。

四,鉴于以上谜团,具体到喀喇汗王朝究竟是什么部族所建,回鹘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也令人费解。

可以想见,一个对西北边疆如此重要的历史背后牵扯如此多的疑点和谜团,绝对要算历史长河中数一数二的“另类”,所以喀喇汗王朝的历史在国际史学界都颇为著名,绝对值得我们高度重视。

笔者希望从有限的史料和前人的研究成果中尽量梳理涉及的史实,试图找到喀喇汗王朝诞生的些许脉络,仅此而已。

一、回鹘到底怎么西迁的——河西回鹘

回鹘西迁这段历史因为有中原史书记录,至少西迁的起因有清楚交代。唐文宗开成五年(公元840年),回鹘漠北王帐被攻破,部族离散,随后分几批迁徙。后世历来都说是黠戛斯部落攻打,若细看此事的来龙去脉,会发现没有那么简单。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六在此事的前后各有记录:

开成四年(839年)时,“回鹘相安允合、特勒柴革谋作乱,彰信可汗杀之。相掘罗勿将兵在外,以马三百赂沙陀朱邪赤心,借其兵共攻可汗。可汗兵败,自杀,国人立特勒为可汗。会岁疫,大雪,羊马多死,回鹘遂衰。赤心,执宜之子也。”

开成五年(840年)则记:“及掘罗勿杀彰信,立,回鹘别将句录莫贺引黠戛斯十万骑攻回鹘,大破之,杀及掘罗勿,焚其牙帐荡尽,回鹘诸部逃散。”

迁徙至少有三大原因:一、回鹘内部已很糟糕;二、有人分别勾连沙陀和黠戛斯两次重创打击;三、遭遇雪灾。

当时至少有两批大的迁徙。一路是追随新立的可汗南下,骚扰中原后在唐武宗年间被平定。另一路才是西迁,其中又分两条路线。有些进入河西地区,几年后与当地人形成对抗吐蕃的义军,这就是张议潮、张议潭兄弟带领的河西归义军。

回鹘在遭遇大变后竟分出这么几批迁徙队伍,有少数族人仍留在漠北,目前根本搞不清西迁队伍到底有多少人(目前史料和学术研究没有任何说法,所谓从十几万到几十万的各种猜测都毫无根据),其中河西和西域分流的人数就更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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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鹘迁徙示意图

在回鹘大量聚集河西之后,分布于肃州、瓜州、沙州等地,张议潮掀起义军时与之结盟(唐宣宗大中二年,848年)。而河西的回鹘响应行动,趁机扩大势力,后来有一批人涌向伊州、西州等西域东部地区,同样成为进入西域回鹘的一大阵营。

张议潮获得成功后,曾以十一州之名向唐朝表功,任命为归义军节度使(后来还一度兼凉州节度使)统辖河西,成为西北藩镇,同时也成为各部盟主。就回鹘来说,既然同属西迁大背景下,河西和西域的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同样缺少资料,但就史实发展来说,应该没有直接关联。

在西迁回鹘中,反而前期在河西的一支是主流。因为不仅路程相对较近,且从唐太宗、唐高宗年间就有回鹘相关族人安置在此,其中有契苾、仆固、浑等重要部落。严格说,这几大部落是出自铁勒,与回鹘算同源,可不能完全等同,只能说是有渊源,或者唐代的回鹘有时会称“外姓”。

既然众所周知回鹘是经历战祸和灾害的重创,又分成几批人各自迁徙。至少应该相信,无论前往西域还是河西的队伍,各自而言也不会有想象中那么庞大。比如初期到河西的顶多几万人,不足十万,聚合当地族人之后能有十多万或接近二十万已算极限,但兵力只能凑几万。所以他们依附张议潮的人马形成结盟(842-848年),也促使张议潮有较大实力能够成事。

张议潮得封赏后用了三年左右收复河西,且唐朝很快插手河西试图分化归义军,而仆固俊作为河西回鹘首领,就带着大批人马进入北庭高昌,然后河西回鹘开始脱离归义军成为新的势力。需要注意的是,仆固俊的队伍不仅与进入西域的庞特勤不是一路,甚至与河西甘州称可汗的回鹘也不是一路。

甘州回鹘可汗到底怎么形成的?与西域回鹘是什么关系,同样是一个说不清的疑团。目前只能就现有的史实来分析,河西回鹘与归义军是在收复和开拓的行动中分东西两路出击。仆固俊一路人马进军西域,而东面一路人马趁机占据甘州,并建立名号(比仆固俊得到高昌北庭要晚,8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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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张议潮带领西北各部族收复河西为背景的《敦煌英雄》完全不敢呈现吐蕃和回鹘的真实历史

后来乌母主英义可汗亮相,号称是正儿八经的王室药罗葛家族后裔。现有史料从回纥开始到唐代后期回鹘衰落前,可汗几乎都属药罗葛家族。但英义可汗现有史料出现是五代后梁年间上位,得到封号已是后唐年间,(可见《旧五代史·外国传》卷一百三十八)。

在甘州最开始的首领并不清楚到底是谁,又比如乌母主之前的可汗是谁,之前是不是承认庞特勤这一支作为首领可汗的地位?以史书表达唐朝册封庞特勤为怀建可汗来说,是认可他成为西迁所有回鹘的首领。如《旧唐书·回鹘传》在介绍完庞特勤立足西域后会刻意提一笔河西,“庞勒(庞特勤)已自称可汗,有碛西诸城。其后嗣君弱臣强,居甘州,无复昔时之盛”,简直有些故意误导后人。于是,连庞特勤到底在哪里称可汗都有过质疑,有认为庞特勤所在的安西或许应该在河西,就是紧邻沙州敦煌的瓜州安西,其实仅是地名巧合。

即便甘州回鹘承认庞特勤为首领,可他是唐武宗、唐宣宗时期的人,乌母主则是到五代后梁才即位,这中间长达五十多年,回鹘的首领曾经还有谁呢?史料一片空白。

到866年左右,《资治通鉴》记仆固俊进占北庭,拥有西州高昌,且南下与归顺唐朝的吐蕃将领拓跋怀光一起击杀论恐热。《旧唐书·懿宗本纪》载,张议潮报知朝廷称差遣回鹘首领大战论恐热获胜,传首京师,《新唐书》与《资治通鉴》所记大同小异,但河湟吐蕃首领论恐热怎么会与西域的仆固俊交战也是一个谜。

论恐热从河湟控制河西诸州与西域东部、南部多地,随着归义军起事,论恐热的力量缩减退却,回鹘大量进入西域,于阗、疏勒、安西各地的吐蕃势力都被驱逐。西州、伊州跟着恢复,论恐热在河湟的根基也开始不稳,所以拓跋怀光选择归顺,与仆固俊夹击论恐热,这是根据史书所记情况的一种推测。

仆固俊因此大功在西域产生影响,与安西首领庞特勤产生竞争。这一时期,仆固俊也有自称可汗的意图,还派使者去长安报告。派出的使者叫米怀玉,张议潮之前为其报捷表功,后也没有阻止仆固俊遣使入朝。当时张议潮与回鹘的合作关系演变,包括与安西回鹘的关系(安西使者多次经过河西前往长安),全都显得零碎混乱。

到底仆固俊和前往西域的庞特勤关系,庞特勤带领西迁的回鹘能不能与喀喇汗王朝联系起来,各类说法堪称五花八门,实在扑朔迷离。

二、回鹘到底怎么西迁的——西域回鹘

以中原史书所记,庞特勤带族人前往西域的时间也是840年漠北王帐被攻破之后的几年,对应西域正是吐蕃势力消退的大背景下。

庞特勤刚进入西域时只任叶护(特勤代表王族身份,叶护具有统领职务,享有继承资质,类似中原的太子),他拥戴的是带族人南迁自立的乌介可汗与遏捻可汗,出自硖跌氏(也称阿跌氏,与原王室药罗葛家族有联姻,从唐德宗贞元年间骨咄禄可汗上位,硖跌氏就取代药罗葛成为可汗家族),庞特勤也是同一家族。

与此前提及仆固氏一样,他们也是铁勒后裔,不是纯正回鹘人。唯有真正理清几支回鹘首领的姓氏出身,才能明白为何浩浩荡荡西迁的回鹘人,最终阴差阳错会形成河西、安西、高昌为代表的三大阵营。

乌介可汗是之前被害的昭礼可汗葛萨之弟,彰信可汗胡特勤之叔父。正是彰信可汗在位时不仅内部动荡,还遇到天灾,造成沙陀和黠戛斯接连攻打。彰信可汗一说在大乱中自尽,一说是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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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回鹘史研究》

乌介可汗收聚号称十三部众自立(841年),《旧唐书》称:“南来归汉”,《唐会要》指“率众南奔,至错子山,乃自立为可汗,居塞上。”随后唐朝遣使册封安抚。乌介可汗为收复失地,不断提出要兵要粮,甚至骚扰边地振武军,唐武宗立场十分强硬,唐军联合沙陀军果断反击。

乌介可汗原本东逃一阵,又遇到室韦受朝廷之命围捕,后准备跑去西域,在途中被手下所杀(武宗会昌三年,843年)。乌介可汗之弟遏捻被宰相逸隐啜挟持逃到金山,收聚残余部众拥戴成为可汗(会昌六年,846年)。

他们本以为能遇到庞特勤的部众,可金山一带只有葛逻禄人,推断得到庞特勤带族人越天山南下的消息。从今天地图看可知,金山至热海一片大体就是伊犁河谷,从热海一带向南穿越过天山就能进入安西龟兹和疏勒地区。

何以庞特勤没有停留在金山热海一带与葛逻禄人混居,宁愿翻山越岭去南疆安顿?这不仅涉及回鹘与葛逻禄的关系,还涉及庞特勤究竟与喀喇汗王朝有无关系。

前面提及,回鹘与葛逻禄早已属于两个群体,是祖上有渊源,两家关系确实亲密。从帮助拯救唐朝过后,回鹘威震塞外,长期为各族宗主,葛逻禄也是臣属。此时回鹘中衰,葛逻禄在西域河中也算数一数二。

不用等回鹘被接连攻击,从内部出问题时,葛逻禄远在西域就已经脱离控制。庞特勤带部众西迁后,打探得知吐蕃势力从西域退却,为避免将来壮大势力会与葛逻禄发生摩擦(当时热海南部的另一部族如样磨和康里,都相对偏天山山区,算往来热海和疏勒地区之间),就选择越过天山进入龟兹安西地区,然后一些族人进到疏勒地区,还有不少接近葱岭山区。

如前所述,安西龟兹位于金山热海的正南,疏勒地区略微偏西。从唐代来说有两条道路可行:一是著名的弓月道南线,由高宗年间弓月道行军大总管梁建方和副总管契苾何力所建,正为从伊犁地区穿天山峡谷直通龟兹安西,这条路早年就属于乌孙与龟兹之间来往的古道。

二是相对偏远的温宿城外山道,唐代温宿城为阿克苏地区西面的乌什县,即古代温宿所在,更接近天山山区,越过别迭里山口不远就可达热海地区(今吉尔吉斯的伊塞克湖)。

从路线可知,无论怎样都要穿过茫茫群山。遏捻可汗对身边残余缺乏掌控,对能否前往与庞特勤汇合没有信心,结果延误时机。约两年后,遏捻可汗等残余约数千人被室韦、黠戛斯联合追捕。

实则背后是唐军幽州节度使张仲武主使,陆续收复许多回鹘残部,同时黠戛斯首领阿热刚得册封为英武诚明可汗,表现格外积极。遏捻可汗队伍一路减少,据说身边最后仅剩约五百人(见《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八,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

原本遏捻可汗还打算向唐朝求援归附,可不知为何遏捻听到张仲武要求必须献出可汗方能接受,遏捻就认为唐朝要取他性命,竟连手下都不告知,只带家眷约九人逃走,此后不知所踪。于是唐朝北方回鹘基本全部平定,边塞大体归于安宁,再起风波就是约五十年后的契丹崛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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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著名的统军出行图象征张议潮作为西北各族盟主的地位

庞特勤来到安西经过安顿族人和恢复休整,身边有过去某位回鹘宰相拥护,几年里号称十五部族人陆续投奔。这个说法其实不能太过当真,因为具体多少部落多少人根本难以确知。或许如史书后来的概括,名义上包括投奔河西的各部落,这时抬出来是为了向朝廷要封赏称王。

为了扩大声势,庞特勤还收聚大量样磨人,留在疏勒西部地区,后得知乌介、遏捻相继败亡,庞特勤就自立成为新可汗,名义上需要有各大“部族拥戴”,然后就接连派使者前往长安,希望得到承认。

唐宣宗也没有想到回鹘在漠北败亡,河西有一些部落依附归义军之外,还有一批号称十五部的回鹘迁徙到西域。大中十年初(856年)见到使者,就册封庞特勤为怀建可汗,这是第一份《议立回鹘可汗诏》(收录于《全唐文》),主要内容是支持由可汗带领族人回到漠北。从这里可见宣扬聚集“十五部众”的效果,从安定边塞角度,朝廷不能小觑。没多久,朝廷使者刚到灵州灵武境内又遇到一批回鹘使者再返回长安。

唐宣宗方知新可汗的意思族人已经安置妥当,就不愿再漠北,当年十一月改发第二份诏命《遣使册封回鹘可汗诏》同意怀建可汗就在边塞安顿,为昭示各部,朝廷又派使者举行较为隆重的册命,派正使王端章、副使李浔前往,可见唐宣宗对招抚西域回鹘用意与招抚归义军大同小异,见《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九。

令人意外的是,唐朝使臣又一次行到半路折返。《资治通鉴》载,“道为黑车子所塞,不至而还。”王端章被贬贺州司马,遣往岭南广西,李浔贬郴州司马,也邻近岭南,可见唐宣宗颇为不满。但史书所记这件事不确,所谓黑车子部属室韦,活动于漠北至东北,当时唐朝不仅北方大体安定,且通过归义军已收复河西,西域大部也被回鹘所有,室韦黑车子怎会在西北边地的河西沿线出现阻拦唐朝使臣?

研究于阗和归义军著称的荣新江据《张议潮变文》,又结合森安孝夫对敦煌学、回鹘史的研究推断(见《大中十年唐朝遣使册封回鹘史事新证》 2013),文学作品虽然往往假托史实,但只要真实背景属实,一些细节或许反而能补充史书的漏洞。这次遣使半路再出意外,可能就是变文提及的“背乱回鹘”,地点是归义军的境内。

当地回鹘已经逐渐壮大,一听唐朝遣使册封安西就对使者态度不敬。变文中有称“我为当立者”,摆明对庞特勤私下向朝廷宣扬为回鹘之共主非常不满,这或许也是唐宣宗册封带来回鹘局势出现大变的导火线。

正是庞特勤册封怀建可汗后不久,仆固俊一支进发西域占伊州、西州(866年左右),然后另外一批回鹘又自立于甘州(872年左右),就此形成西北回鹘三地并立的格局。

这也就罢了,但是更加想不到,远在疏勒地区的回鹘同属于安西部众,即号称拥有十五部众的其中一些,却在来到西域四十多年后与南下疏勒地区的葛逻禄联合形成一个新的喀喇汗王朝,不得不算是大出意料的一笔。

对西域历史研究有开拓性贡献的魏良弢先生在《喀喇汗王朝史》(原称“史稿”)中认为,毗伽阙·卡迪尔汗极有可能是庞特勤就汗位后的称号,分析《喀什噶尔史》成书于喀喇汗王朝改宗信仰之后,后人为喀喇汗王朝的建立者庞特勤追溯功绩另取名号,正如中原王朝每每都会有追溯祖宗给与庙号、谥号的习俗。

阿勒玛伊于11世纪撰写的《喀什噶尔史》虽然是了解喀喇汗王朝不能忽视的重要资料,可原本已经不存。目前是14世纪初(即察合台汗国时期),贾马尔·卡尔希所著《苏拉赫词典补编》保存了一些片段。

比如《喀什噶尔史》提到喀喇汗王朝第一位可汗毗伽阙·卡迪尔汗曾在公元9世纪初在锡尔河东部的白水城同萨曼王朝发生过冲突,这时间比中原史书记庞特勤带领回鹘西迁至七河地区的唐文宗开成年间(公元840年前后)要早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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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龟兹附近的遗址

再对照此前举过《唐会要》和《资治通鉴》相关内容就会发现,庞特勤的西迁经历与毗伽阙·卡迪尔汗背景颇有矛盾,庞特勤进入安西立足后向唐朝请封,毗伽阙·卡迪尔汗的生平与中原几乎没有互动记载。

魏良弢先生对回鹘西迁和喀喇汗王朝建立希望找到某种因果联系,没有对回鹘西迁与葛逻禄南下汇合形成足够的重视,似乎将两大部族完全视为一个回鹘族群。他们虽然有同属铁勒族群的渊源,可从唐代近三百年来一直各自发展,必然也存在相当的差异性。且葛逻禄人是因萨曼波斯的袭击从金山热海南迁到疏勒地区,明显晚于回鹘西迁进入龟兹和疏勒。

三,唐代后期的疏勒地区和葛逻禄南下

一般人都知道,唐代西域有著名的安西四镇,除南部的于阗和西北的碎叶,东西相邻的安西和疏勒都被回鹘部族占据。

在今天所有描述回鹘进入西域或提到喀喇汗王朝的内容,往往都直接说喀什噶尔或今天的喀什地区,很少有人还会提及疏勒的名字,更加很少涉及原疏勒的王室和当地百姓去哪里了?

多年来,龟兹的王姓白氏,于阗的王姓尉迟氏都给后人印象深刻。在安史之乱期间,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与北庭都护封常清先领军回中原应战。留在疏勒的镇守使李嗣业后奉旨招募援军,龟兹、于阗都有王族亲率兵力随李嗣业入中原支持唐军(可见《旧唐书·李嗣业传》卷一百三十三,《旧唐书·白孝德传》卷一百零九,《新唐书·尉迟胜传》卷一百一十)。

唯有疏勒王室在唐代后期的情况十分淡化,以史料所记,前期还有好几个疏勒王见于史书,表明都改汉姓为裴。最后一个有记载的疏勒王裴冷冷是在唐德宗年间,他接待过从天竺返回中原的僧人悟空。

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聂静洁在2009年以《悟空入竺记》为线索,梳理唐代南疆的情况,开篇称“使团自长安城至葱岭一段路线,《悟空入竺记》所言极略,概之以“取安西路,次疏勒国,次度葱山”三个短语,实际上这段路线包括近人所谓“丝绸之路”的东段、中段两部分。”

后指“疏勒国,又称疎勒、竭石、竭叉、迦舍等,即《大唐西域记》卷十二所记佉沙国,地处中西交通枢纽,唐朝在此设疏勒镇(治今新疆喀什市),为安西四镇中地位最关键者。《往五天竺国传》“疏勒国”条云:“又从葱岭步入一月,至疎勒,外国自呼名伽师祇离。此亦汉军马守捉。”(《唐释悟空入竺求法及归国路线考——《悟空入竺记》所见丝绸之路》,原文见《欧亚学刊》第9辑)

《悟空入竺记》提悟空返回时再指,“渐届疏勒(一名沙勒),时王裴冷冷、镇守使鲁阳,留住五月”,随后过安西还提到龟兹王白环,这两个人物是唐代西域历史的重要标记。在白环之后,貌似只有一个龟兹王,此后再也没有王室的音讯。

由于《悟空入竺记》是唐代人记唐代事,自然有很大史料价值,这能推断西域再被吐蕃骚扰和占据的时段,然后持续到回鹘西迁前后,又能接续河西张议潮的起事。这期间到晚唐阶段,疏勒和龟兹两地大概一样,能推测肯定有各族百姓并存,但原来的王室失去唐军保障,自身已经无力恢复旧时风光,甚至可能王族被驱散,所以导致龟兹、安西能够涌入回鹘等其他大批部族实现“鸠占鹊巢”。

因为在吐蕃骚扰西域各邦王室时还有一个可以证明的参照——焉耆龙氏。陆庆夫的《从焉耆龙王到河西龙家——龙部落迁徙考》一文引敦煌文书和《伊州地理志》记载唐光启元年(885年),“龙部落本焉耆人,今甘、肃、伊州各有首领,其人轻锐,健斗战……”已经确指唐末在河西和西域东部伊州的龙氏部落是焉耆人。

焉耆王室为龙姓至少从南北朝以来史书就常可见到,像《魏书·焉耆传》,《旧唐书·焉耆传》也有像贞观年间著名的焉耆王龙突骑支曾遣使入朝,请求开通大漠戈壁之路方便焉耆商旅入唐,此事引起邻居高昌不满,还出兵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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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博物馆收藏的原吐鲁番石窟回鹘汗王壁画像复制品,原件当年被剥取盗去德国

从唐德宗年间吐蕃进占西域起,焉耆龙氏部落开始迁离故土。那龟兹、疏勒可能也会有相似情况,只不过缺少史料提供证明。董芙菱在《唐宋之际河西龙家迁徙考释》一文中曾分析,吐蕃进占西域时遇到的主要对手并不是唐军,正是曾为平定安史出力很多的回鹘。

最突出的焉耆、北庭一带,吐蕃于贞元五年、六年曾两度击败回鹘。不过随后贞元十一年(795年)怀信可汗即位,成功收复北庭地区,唐朝还为其树碑表功,这就是《九姓回鹘毗伽可汗碑》。

伴随吐蕃撤军再次带走部分龙家族人退入河西,不代表焉耆境内就没有龙氏,不过因回鹘占据的影响扩大,焉耆龙氏大为削弱,就成为附庸。随着漠北回鹘在唐文宗、唐武宗期间中衰再至崩溃,吐蕃势力在西域东部有一定反弹。所以笔者认为,焉耆龙氏的情况可为唐代后期龟兹、疏勒提供一些侧面的参照。

除了通过《悟空入竺记》提及疏勒情况外,实际两《唐书》也有一个基本介绍,《新唐书·地理志》载:“疏勒镇,南北西三面皆有山,城在水中,城东又有汉城,亦在滩上;赤河来自疏勒西葛罗岭,至城西分流,合于城东北。”

《新唐书·西域传》载:“疏勒,一曰佉沙,环五千里,距京师九千里而赢。多沙碛,少壤土。……王姓裴氏,自号‘阿摩支’,居迦师城,突厥以女妻之。”这是第一部正式以伽师城记为疏勒城的官方史书。

这个伽师城,当然并不是今天的伽师县所在,推测是属于邻近喀什市的地方,比如主流观点倾向于汗诺依古城,且唐代加入镇守的军事官署。也就是说,唐代的疏勒王室已经并不在过去汉代以来的疏勒城,也不在所谓班超留下的盘橐城,尽管有各种争议,但多数观点都认为疏勒王城有过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