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的水利与造船,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帝国需求”倒逼出来的技术。元朝定都大都,政治中心在北方,经济重心却在江南。如何把南方的粮食运到北方?答案只有两个——挖运河,或者走海路。运河需要解决水源和地势问题,海路需要解决造船和航线问题。元朝在这两条路上都走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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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郭守敬与通惠河

元朝水利最核心的任务,是打通大运河的“最后一公里”。

隋唐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绕了一个大弯。元朝定都大都后,需要一条更直的南北通道。至元年间,元朝先后开凿了济州河、会通河,使漕船可以从淮河经泗水、济州河、会通河、卫河直达通州。可通州到大都还有五十里陆路,每年千万石官粮要靠人畜搬运,“驴畜死者,不可胜计”。

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郭守敬接手了这个难题。通州地势低于大都,运河只能从大都引水往东流。金朝曾尝试引浑河(永定河)水,可浑河泥沙太多,运河很快淤积废弃。郭守敬的方案是:引白浮泉。

白浮泉在昌平,水量充足,可它和大都之间隔着沙河、清河两条河谷,地势起伏复杂。郭守敬设计了一条极其巧妙的线路:从白浮泉出发,先让水向西流,沿着西山山麓南下,沿途汇合双塔、榆河、一亩、玉泉等泉水,再转向东南注入瓮山泊(今昆明湖),最后引入大都城,汇于积水潭。这条线路避开了低洼河谷,利用了西山山麓的天然坡度,让水“自己流”到了大都。

至元三十年(1293年),通惠河竣工。南来的漕船从通州经闸河直入大都积水潭,“江淮、湖广、四川、海外诸番土贡、粮运、商旅、搬迁,毕达京师”。郭守敬在通惠河上设了二十四座闸,“节水行舟”,让船只能逐级上行。这套闸坝系统,是中国古代运河工程技术的巅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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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守敬的水利生涯不止于此。他早年主持修复西夏的唐徕、汉延等古渠,“因旧谋新,更立闸堰”,灌田九万余顷,夏人“为立生祠于渠上”。他还设计了元上都的铁幡竿渠,用于排泄山洪、防御水患。据《元史》记载,他设计时主张渠道要宽,可主持修建的官员觉得他“言过其实”,私自把宽度缩减了三分之一。第二年大雨,山洪暴发,缩减后的渠道容不下洪水,“将两岸人畜帐篷都淹没了”,差点冲垮元成宗的行宫。这件事从反面证明了郭守敬对水文的判断之准。

造船:从内河漕船到远洋福船

元朝的造船,分为两条线:内河漕船和远洋海船。

内河漕船的代表是“遮洋船”和“钻风船”。遮洋船“容载千石,船体扁浅,平底平头,全长八丈二尺,宽一丈五尺,深四尺八寸,共十六舱”,设双桅四橹,舵杆用铁梨木制,坚固可靠。钻风船载重约四百石,比遮洋船小,用于风险较小的航道。这些船的设计目标很明确:适应运河的浅水和闸坝,能装、能过闸、能扛住风浪。

远洋海船的代表,是福船。福船是福建、浙南沿海尖底海船的统称,宋元时期海上丝绸之路的运输主力。它的核心技术是水密隔舱:船体用隔舱板分成多个独立舱室,一舱进水,其他舱不受影响。1974年泉州湾出土的宋代海船,用十二道隔舱板分成十三个舱,船底为三重板结构,排水量约四百吨。马可·波罗在游记中描述中国海船“有十三舱,以厚板隔之”,“水手发现船身碇处,立将浸水舱中之货物徙于邻舱,盖诸舱之壁嵌甚坚,水不能透”。泉州出土的沉船,替他做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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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的海船比宋代更大。据记载,延祐以来海运船“小者二千余石,大者八九千石”,折算载重量从三百吨到一千三百九十吨。至元年间征日本时,一次就“造战船八百艘于汴梁”,又“造船三千艘”于耽罗。这个造船规模,在当时的世界上是空前的。

海运:朱清与张瑄的航线

造船是为了用。元朝最宏大的用船场景,是海运漕粮。

至元十九年(1282年),丞相伯颜提议海运,命罗璧监造平底海船六十艘,由朱清、张瑄押送首航。朱清是崇明人,张瑄是嘉定人,两人早年做过海盗,熟悉海路。首航成功后,海运成为元朝漕粮的主要通道。

最初的航线沿海岸线北上,绕山东半岛,“路多浅沙,行月余始抵成山”。至元三十年(1293年),千户殷明略开辟了新航线:从刘家港入海,至崇明向东,入黑水大洋,直奔成山,顺风时“十余天便可抵达大都”。海运的效率远高于河运,可风险也大,“风涛不测,粮船漂溺者无岁无之”。至元二十一年,运粮二十九万石,途中损失近一万五千石。可即便如此,“视河漕之费,则其所得盖多矣”。

海运的繁荣,反过来推动了造船和航海技术的进步。元朝的海船已经普遍使用指南针,水手掌握了牵星术,能够远航亚洲各地和非洲东海岸。明初郑和下西洋的壮举,实际上是元朝海上远航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