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从医院回来那天，把诊断书往茶几上一扔，跟他老伴说：“晚上炖锅红烧肉，肥点的。”他老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医生说让你清淡饮食。”老陈往沙发上一靠：“医生还说我这病治不好呢，你听他的？”

这话噎得他老伴眼泪差点下来。

儿子小陈当晚从杭州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一大海碗红烧肉，老陈正就着米饭吃得满嘴油光。小陈把包一摔：“爸，你这不胡闹吗？医生怎么交代的？优质蛋白、少食多餐、忌油腻，你倒好，直接整碗肥肉。”老陈筷子没停：“我吃一口少一口了，你让我吃口顺心的行不行？”小陈说那也不能这么造啊，你这样下去指标全乱。老陈说指标好看能多活两年？小陈说至少能多陪我们两年。老陈把碗一推：“我陪你们四十年了，我歇歇行不行？”

那顿饭不欢而散。

接下来一个礼拜，老陈严格执行他的“三饱一倒”政策。早上睡到九点多，起来吃碗猪油拌饭，溜达一圈回来接着躺。中午必须有肉，红烧肉、扣肉、粉蒸肉换着来。下午睡到四点，起来看电视，看到六点又吃，吃完接着躺。他老伴把青菜炒好端上桌，老陈看都不看。小陈从网上买了一堆营养品，蛋白粉、灵芝孢子粉、维生素，堆了半柜子。老陈拿起来看了看说明，又放回去：“一天吃几十粒，我成啥了？”

小陈急得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通语音，大伯、小姑轮番打电话来劝。老陈接起来就说：“我挺好的，你们甭操心。”多一句都不说。小姑在电话里哭了，说你这样我们心里难受。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难受一阵子，我难受一辈子，划算。”

这话传出去，亲戚们炸了锅。有人说老陈这是破罐子破摔，有人说他自私，也有人偷偷说病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真正让事情闹大的是半个月后复查。小陈连哄带骗把老陈弄到医院，医生一看血检单子，愣了半天：“你这指标怎么比出院时候还稳住了？你回去怎么吃的？”小陈在旁边苦笑：“天天红烧肉，吃完就睡。”医生扶了扶眼镜，又看了两遍单子，嘀咕了一句这不科学。老陈坐在边上，慢悠悠来了一句：“我心情好。”

医生没接话，但也没再坚持他那套营养方案，只说了句：“肉别太肥，适当活动，你愿意这么过就先这么过吧。”小陈当场就不干了，出诊室就跟医生理论：“您这什么态度？我爹不懂您也不懂？晚期病人能这么造？”医生压着嗓子说：“你爹现在最怕的不是指标不好，是活得没滋味。你让他吃水煮菜，他心情一差，免疫系统跟着垮，你算算哪头划算？”

小陈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回家路上老陈在副驾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他爹，头发全白了，脸比住院前还圆了点，嘴角挂着一点油光。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去吃酒席，把肉全夹他碗里，自己拿馒头蘸汤吃。小陈把车速降下来，拐进菜市场买了二斤五花肉。

晚上老陈看见桌上的肉，愣了一下。小陈说：“今天我来做，少放点糖。”老陈没吭声，坐下来吃了两块，突然说：“你妈那盘青菜也端上来吧。”他老伴从厨房探出头，眼圈红红的：“你不是不吃吗？”老陈夹了一筷子青菜搁碗里：“你炒的，给个面子。”

现在老陈还是每天吃肉睡觉，但桌上多了一盘青菜，吃完会自己下楼溜达二十分钟。小陈把蛋白粉退了，换成一个小炖锅，每周回来给他爹炖一锅少油版的排骨。他老婆嘀咕说你这不还是依着他吗。小陈说：“我查了，医生说心情好确实重要。再说他自己知道分寸，青菜开始吃了，溜达也开始溜达了，比刚回来那会儿强。”

他老婆没再说什么。

上礼拜小陈回去，看见老陈在阳台上晒太阳，旁边小桌上摆着半碗红烧肉，一碗白开水。老陈看见他就招手：“过来尝尝，今天你妈做的，肥肉煸过了，不腻。”小陈坐下来夹了一块，确实比之前强。老陈突然说：“我知道你们为我好。我这不是没事了吗，下回复查要是再稳，我少吃两块。”

小陈说行。

老陈又补了一句：“但你别跟你姑她们说，让她们继续骂我，骂完了她们心里舒坦。”小陈差点被肉噎着。老陈嘿嘿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姑骂完我，转头就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买肉吃。”

小陈把这事说给他妈听，他妈正在那择青菜，头都没抬：“你爸这人，一辈子就这德行。你姑她们骂归骂，心里疼他。你让他吃吧，吃一口赚一口。”

小陈后来在家族群里发了张老陈吃青菜的照片，配了句话：老头现在肉菜各半，医嘱算个参考。群里安静了半分钟，他姑发了条语音，声音还带着哭腔：“这就对了嘛。”

老陈听完语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跟他老伴说：“晚上肉里多搁两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