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开春那会儿，我们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周摊子上多了个年轻人。小伙子姓陈，三十出头，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蹲在老周旁边帮着递锥子拿线团，一蹲就是大半个月。街坊们纳闷啊，一打听才知道，小陈原先在写字楼里做策划，干了七八年，去年公司裁员一刀切下来，他连人带纸箱子一块儿被请出了门。投了百十份简历，石沉大海的多，偶尔有个面试，人家嫌他“年龄偏大、要价偏高”。他媳妇刚生了二胎，房贷车贷两座山压着，急得他满嘴起燎泡，逮着个庙就进去烧香，见着个熟人就跟人诉苦，求爷爷告奶奶让人帮忙介绍活儿。老周看他可怜，说你先在我这儿搭把手吧，管顿午饭，工钱没有。小陈二话没说就蹲下了。
老周这人修了三十年鞋，嘴上不饶人，心肠热得像刚出炉的红薯。他一边绱鞋底一边跟小陈唠：“你小子天天扒着别人的门框求带挈，能求来啥？人家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刷两条短视频。”小陈苦着脸说周叔您不知道，现在这行情，没人拉一把真爬不起来。老周“嗤”了一声，拿锥子把儿敲了敲鞋楦子：“俗话说得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你跪着求人，人家顶多扔你俩钢镚儿；你自己站直了，人家才愿意跟你搭伙做买卖。”小陈没吭声，可手里的线团越缠越紧。
转机来得挺邪乎。有天下午来了个大妈，拎着双半旧的布鞋，说鞋面没坏就是底磨偏了，问能不能修。老周瞅了一眼说能修，十块钱。大妈掏钱时接了个电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啥？婚礼跟拍又涨价了？两千八？抢钱呐！我闺女就想要那种复古胶片风的，现在找个靠谱摄影师比找对象还难……”挂了电话大妈还在嘟囔。小陈递鞋过去的时候顺嘴搭了句话：“阿姨，您说的那种胶片风，我拿手机都能给您调出来，不要钱，您把照片发我试试？”大妈半信半疑加了他微信，当天晚上小陈窝在出租屋里捣鼓了俩钟头，拿免费的修图软件愣是给人家调出了一组暖黄暖黄的老照片。大妈乐得直拍大腿，第二天拎着一兜子苹果来谢他，顺嘴就在小区广场舞群里替他吆喝了一嗓子：“这小陈师傅修图神了！比影楼那帮拿大单反的强！”
就这么着，一传十十传百，先是广场舞阿姨们找他修旅游照，后来是宝妈们找他给孩子做成长相册，再后来连隔壁街开奶茶店的小老板都找上门，让他给新品拍“ins风”宣传图。小陈白天蹲在老周摊子旁边支个折叠桌，拿手机加一台二手笔记本接活儿，晚上回家哄完孩子再熬夜学新的修图软件和短视频剪辑。头一个月挣了八百，第二个月两千三，到入夏的时候，他接了个小公司的产品图外包，一单就进账四千五。那天他请老周喝羊汤，老周吸溜着汤里的粉丝，眼皮都没抬：“咋样，我说啥来着？你膝盖离了地，腰杆子反倒挺起来了。”
小陈嘿嘿笑，挠着头说周叔，我算是咂摸出味儿了——人这玩意儿，就跟您修的鞋底一样，你老指望别人拿胶水替你粘，走两步还得开胶；你自己拿锥子扎扎实实缝上几针，哪怕针脚歪点儿，踩下去它不掉链子啊。老周“噗”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拿筷子点着他脑门：“你小子总算开窍了！你瞅瞅这街上混得人模狗样的，哪个是靠求人求来的？都是自个儿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一步一个脚印蹚出来的。”这话糙理不糙，应了那句老话：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
到了去年年底，小陈的修图小生意已经攒了十几个固定客户，每月进账稳当在万把块钱上下。他没急着租写字楼，就在小区车库里支了个工作室，墙上贴满了他拍的、修的、剪的各种玩意儿，从结婚照到狗粮广告，五花八门，活像个小型生活博物馆。前阵子有个大公司找他面谈全职岗，待遇给得挺体面，他琢磨了一宿，给拒了。他媳妇骂他犯傻，他搂着孩子乐：“我以前老想着找棵大树好乘凉，如今自个儿长成小树苗了，虽然细胳膊细腿儿的，可风吹过来它晃归晃，根在土里扎着呢。”这话传出去，老周逢人就显摆：“听见没？那是我徒弟！当年蹲我摊子旁边啃馒头那小子！”
所以说啊，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马高镫短的时候？求人帮忙不丢人，丢人的是把求人当成了活命的饭碗。你跪着，眼前全是别人的脚后跟；你站起来，才看得见前头路有多宽。古人讲“自助者天助之”，老天爷帮的都是那些自己先攥着拳头往上爬的人。回头想想，小陈要是还蹲在写字楼底下挨个求人递简历，怕是现在还在吃老周的免费午饭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与其跪着等别人拉一把，不如先拍拍膝盖上的土，自己站稳了再说？那膝盖底下，可压着你自个儿的一辈子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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