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辗转,流年不语,半个多世纪的光阴匆匆掠过,许多往事都已模糊消散。唯有1968年那个凛冽的深冬,黄土高原的风沙、质朴淳朴的乡亲、朝夕相伴的知青伙伴,还有山西原平三泉大队的点点滴滴,始终清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岁岁年年,不曾褪色。
我叫王文昌,一名普通的北京知青,那段上山下乡的插队岁月,是我一生最难忘、最温暖的青春印记。
1968年12月下旬,朔风凛冽,寒意刺骨,北京城被冬日的薄雾笼罩。刚刚初中毕业的我,怀揣着一腔热血与懵懂的憧憬,告别了父母亲人,告别了熟悉的京城街巷,和同学们一起登上了奔赴山西的火车。
汽笛长鸣,车轮滚滚,载着我们数百名北京知青,一路向西,远赴黄土高原,前往山西省忻州地区的原平县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经过漫长的旅途颠簸,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最终我们九名知青(四名男生五名女生)被分派到原平县的三泉大队第四生产小队插队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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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陌生的乡村,远离故土亲人,我们几个城里的年轻学生心里满是忐忑与不安,对未知的艰苦生活充满了惶恐。幸运的是,队长和乡亲们格外体恤我们,考虑到知青点尚未收拾妥当,李队长便将我们四名男知青临时安置在本队社员李大叔家中借住,这份妥善的安置,让我们在陌生的土地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农民伯伯的淳朴善良和热情。
李大叔家不大的院子有两孔土窑和两间简陋的厢房,土墙斑驳,质朴简陋,却是我们初到异乡最安稳的港湾。院落干净整洁,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和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曳。房东李大叔安排赵发强、张军和刘恩平三名男知青睡进厢房里间屋的土炕,我和李大叔家的大儿子李大牛同住外间屋跟灶台相连的半铺土炕。
李大叔家中共有三个孩子,李大牛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也是家中的长子,身下还有两个乖巧懂事的妹妹,大妹李春英当年十六岁,小妹李秋玲十四岁。
我们插队落户那年,李大牛刚满十八岁,生得浓眉大眼、身形挺拔,性情更是老实本分。平日里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是个典型的闷性子,却格外勤快能干。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去挑水,跟着父亲出山劳动挣工分,家里大大小小的脏活、重活,他都默默扛下来,从不偷懒、从不抱怨。
只是命运从不偏爱勤恳之家,李大婶常年体弱多病,身体孱弱,常年吃药休养,无法下地干活挣工分,小女儿从小有哮喘的毛病,也干不了重活,大牛倒是能挣全工分,可家里有两个病秧子,家中光景也只是村里中等偏下的水平,日子过得拮据又艰难。
自我们四名男知青住进李大叔家,李大叔和李大婶便把我们当成了自家孩子一般疼惜、百般照料。我们从小在城市长大,从未吃过苦、受过累,初来乍到,既不懂农耕劳作,也不习惯农村的艰苦环境,常常水土不服。平日里村里的三餐多是高粱面窝头、玉米面糊糊,搭配简单的咸菜、萝卜白菜,清淡寡味。可李大叔一家总是把仅有的一点细粮和好吃的全都留给我们,自己一家人默默啃着粗粮咸菜疙瘩,生活很苦。
冬日的黄土高原寒风刺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冻得人手脚僵硬、瑟瑟发抖。我御寒衣物单薄,棉袄袖子有点短,天天冻得两手红肿。李大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顾自己身体虚弱,翻出家里唯一一件旧棉衣,小心翼翼拆开,抽出棉絮,一针一线、连夜为我缝制了一对暖袖,让我戴在手脖子上御寒。
春耕春播生产开始以后,李婶又用就棉絮和老粗布为我们四名知青缝制了厚实柔软的棉垫肩。挑担子时垫在肩膀上,我们的肩膀就不那么疼了,感觉舒服了很多。
那对用旧棉布和旧棉絮缝制的暖袖,没有精致的花纹,没有好看的样式,却塞满了细碎柔软的棉絮,套在手上暖意融融。冬日下地劳作、出门干活,套着这个暖袖,刺骨的寒风再也冻不到双手。无数个寒冷的日子,是这个暖袖陪我熬过了黄土高原的凛冽寒冬。李大婶的温柔与善良,质朴又纯粹,没有半句华丽的言语,却用一针一线的温情、日复一日的照料,给了我们远离家乡的孩子最真挚的母爱般的温暖。
在李大叔家借住的半年时光里,点点滴滴皆是温情。清晨,李大婶总会提前起床,帮我们烧好热水,让我们用温水洗漱。傍晚我们劳作归来,满身疲惫、一身尘土,家里总有热乎乎的饭菜,我们的热水瓶里天天都灌满热水。我们农活做得不熟练,李大叔和李大牛总会耐心指导,替我们分担重活累活,帮我们修理农具,这份沉甸甸的乡情与恩情,深深烙印在我们四名北京知青心底,让我们在贫瘠艰苦的岁月里,收获了最温暖的慰藉。
第二年麦收过后,队里为我们修建了知青点,我们才结束了在李大叔家借住的生活。
时光匆匆,四季更迭,转眼便到了1972年的春天。春风拂过黄土高原,沟壑山野渐渐褪去冬日的枯黄,冒出点点新绿,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可李大叔家里,却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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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李大牛已经二十二岁。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婚嫁普遍偏早,十八九岁便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二十出头早已是儿女绕膝。二十二岁的李大牛,妥妥成了村里的大龄未婚青年。看着身边同龄的年轻人纷纷娶妻成家、自立门户,唯独勤恳老实的大儿子迟迟找不上对象,李大叔和李大婶愁得吃不下睡不实,眼看着头发白了大半。
李大牛踏实能干,长相也周正,可唯独吃亏在性格木讷、不善言辞,不会讨女子欢心。再加上家中家境清贫,李大婶常年患病,家里没有积蓄,十里八乡的女子都不愿嫁过来。一次次提亲、一次次落空,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给李大牛说亲了。
在那个物资匮乏、婚嫁艰难的年代,农村穷苦人家为了给儿子娶妻,最常见也最无奈的办法便是换亲。所谓换亲,就是两家互换女儿,彼此结为亲家,不用出彩礼、不用备嫁妆,以儿女的姻缘互换,成全家中儿子的婚事。
万般无奈之下,为了给李大牛成家,李大叔和李大婶含泪决定,让年仅二十岁的大女子李春英给哥哥换亲,以此解决李大牛的婚事。
得知这个消息,我们四名知青心里又着急又难受。朝夕相处多年,我们知道春英、秋玲姐妹乖巧懂事、温柔善良也很勤快。尤其是李春英,温柔孝顺、任劳任怨,平日里对我们格外亲近友善,常常帮我们洗衣服缝补衣服,我们都喊她春英妹子。
换亲看似成全了大牛哥的婚事,实则是牺牲了春英妹子一生的幸福,我们知青的全体知青都不赞同,都表示要想办法帮大牛哥解决婚姻问题,坚决不让李春英走上换亲这条道路。
为此,我们四名男知青悄悄聚在一起,彻夜商量对策。大家一致决定,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倾尽自己所能,帮衬李大叔家改善居住环境,帮李大牛提升底气,帮他找到合适的对象。
那时的农村,家境、人品、住房是年轻人找对象的底气。李大牛人品再好,没有像样的衣物、没有拿得出手的硬物件,终究底气不足。为了帮李大牛撑体面、添底气,我率先献出了自己最珍贵的物件——一件八成新的军大衣。
这件军大衣是在部队服役的舅舅送我的,我一直视若宝贝,在当年的农村格外珍贵体面。平日里我格外爱惜,舍不得穿,一直妥善存放。我深知这件大衣对李大牛的意义,相亲时穿上它,既能御寒保暖,又能显得人精神体面,瞬间提升精气神。我忍痛割爱将军大衣送给了李大牛,希望能为他的婚事添一份助力。
赵发强拿出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十八块钱,悄悄塞给李大叔补贴家用,改善家里的窘迫光景;刘恩平拿出自己舍不得穿的的衣物、用不着的生活用品,都送给了大牛哥。其中最让人动容的是知青张军,那时他刚刚收到推荐上大学的通知,即将奔赴新的人生前程。
启程之际,张军把所有家当尽数留给了李大叔家。那个从北京带来的大木箱子,可是陕北农村上档次的家具,还有崭新的洗脸盆、暖水壶、被褥等生活用品,都是一般农村家庭的奢侈品。更难得的是,他拿出了自己一条从未穿过、崭新的的卡裤子和一双八成新的解放鞋,都送给了李大牛,让他好好打扮自己。就连自己结余下的口粮,也都送给了李大叔家。
在那个物资紧缺、凭票购物的年代,的卡裤子可是格外时髦体面的衣物,普通农村青年根本难得一见。这条样式新颖的的卡裤和解放鞋,成了李大牛最体面的见人衣裳。
在我们知青的帮助下,历经坎坷、几番波折,二十二岁的李大牛终于如愿以偿,找到了一位温柔善良、情投意合、可心如意的对象,那个女子可是三泉大队最漂亮的一枝花。
李大牛的婚事解决了,李大叔和李大婶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眉眼间满是欣慰与欢喜。而最让人欣慰的是,李春英彻底逃过了换亲的劫难,不用再以一生幸福为代价成全哥哥的婚事,她总算可以安然顺遂、自由婚嫁,守住了自己的人生与幸福。
最令人感动又难受的是,李大牛定亲那天,李春英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们面前。
看着李大叔一家重展笑颜,我们四名知青满心慰藉,所有的付出与真心,都有了最温暖的回报。
岁月无声,流年有痕。插队的岁月终有尽头,后来我们几名北京知青陆续结束插队生涯,陆续离开三泉大队,奔赴天南海北,开启各自新的人生旅途。我们告别了黄土高原的风沙,告别了朝夕相伴的乡村热土,告别了质朴善良的父老乡亲,可那段并肩相伴、温情满满的知青岁月,却永远镌刻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几十年风雨浮沉,世事变迁、人海辗转,昔日青涩懵懂的少年,早已两鬓染霜、步入暮年。北京城日新月异,黄土高原旧貌换新颜,无数人和事早已随风消散,可我始终无法忘记三泉大队的一草一木,无法忘记李大叔一家的温情善意,无法忘记那段苦难又温暖的青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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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得的是,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山海与时光,我始终和李大牛、李春英、李秋玲兄妹三人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岁岁年年,逢年过节,我们总会互通音讯、互道平安,时常追忆当年的知青岁月,畅谈半生烟火人生。
那段特殊的知青岁月,是一代人独有的青春印记,也成为了我知青岁月里最无悔、最暖心的一段回忆。
知青岁月虽已远去,但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与感动,终将相伴余生,终生难忘。
讲述人:王文昌老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朱成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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