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建林,你这混得不行啊。这样,回头辞了你那工作,来给我当秘书,端茶跑腿,我带你。”
郭长峰拍着我肩膀,满桌人跟着哄笑。他刚提了镇长,皮带扣锃亮,酒气喷我一脸。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满桌人没一个知道,我刚刚到任的职务,是他的顶头上司。
第一章 履新高位不言声,一念旧谊赴宴来
县委大院后头有排老家属楼,我分到三楼东户,两室一厅,墙皮有些起鼓,厨房水管夜里滴答响。后勤的同志说要给我重新装修,我摆摆手,让人把滴水的龙头换了个垫圈就算完事。
搬进去那天我自己拎的行李箱,门卫老赵要帮忙,我说不用,你忙你的。老赵后来跟人打听,说新来的周书记看着不像当官的,穿双运动鞋,自己扛箱子上楼,气都不带喘。
我到任第三天,县委办要给我配专职通讯员,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站得笔直,喊我“周书记”声音洪亮。我问他平时在哪个科室,他说刚考进来,在综合科写材料。我说那你回去写材料,我这儿暂时不用人。
小伙子愣在门口,办公室主任老刘在旁边搓手,欲言又止。我拍拍他肩膀:“老刘,我这人毛病多,不习惯人跟前跟后,有事我喊你。”
老刘脸上的表情挺复杂,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个主儿。后来我听司机老郑说,那天下午老刘在办公室琢磨了半天,跟底下人交代:“周书记的规矩,多看少问,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笑笑没吭声。在乡镇干了八年,县直部门又待了十来年,从办事员一步步熬上来,什么排场没见过,什么奉承没听过。越往上走越明白一个理儿——排场是给外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同学会的消息是周三晚上收到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我正蹲在地上修阳台那盆快旱死的绿萝。拿起来一看,高中班群炸了锅,四十几条未读。划到最上头,郭长峰发的群公告:
“各位老同学,毕业三十年,咱们聚一回!本周六晚六点,凯悦酒店牡丹厅,我请客。都来啊,谁也不许推!”
底下齐刷刷一排“收到”“班长威武”“必须到”。
我往上翻了翻,这群还是三年前老课代表建的,平时没人说话,偶尔蹦出几条拼多多砍价链接和集赞领鸡蛋的。郭长峰平时也不冒泡,这回一冒泡就是大手笔,凯悦酒店在县里算中高档,一桌少说两千打底。
老课代表赵小军私信我:“建林,你来不?班长现在可牛了,听说管着好几个亿的项目呢。”
我回了个“看情况”。
赵小军又追一条:“来吧来吧,好多人都念叨你,你当年可是咱班学习委员,考出去好几个就数你分数高。”
我没再回。放下手机,蹲那儿把绿萝的黄叶子一片片掐掉,起身把花盆转了半圈,让黄的那面朝里。
说心里话,我不太想去。到了这个岁数,同学会变成啥样,不用猜也知道。混得好的吹牛,混得差的陪笑,中间一拨人闷头吃菜。真正想见的,其实就那么两三个。
但郭长峰这个人,我得去。
高二那年冬天,雪下得邪乎。我发烧到四十度,人趴在课桌上打摆子,班主任出差不在,家里电话打到村部,我爹骑车来接,半道上链条断了。郭长峰二话没说,把他那辆二八大杠推出来,驮着我往镇卫生院蹬。雪片子往脸上砸,他棉鞋灌满了雪,一路骂我是“死猪”,骂完又回头问我“还行不行”。
那天之后他就老喊我“死猪”。喊了两年。
后来高考我去了省城,他落榜复读一年,考了个大专,分到乡里当干事。再后来各忙各的,联系就淡了。但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周六下午,我从衣柜里翻了翻。正装没往外拿,顺手抽了件深灰色夹克,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黑运动鞋。媳妇从厨房探出头:“你就穿这个去?”
“吃个饭,又不是开会。”
“你们那班长不是好面子么,回头又该说你了。”
“说就说呗,我又不少块肉。”
媳妇知道我的脾气,没再多话,往我兜里塞了包纸巾:“少喝酒,你最近血压高。”
我应一声,拎着车钥匙出了门。车是辆开了六年的国产SUV,门上两道划痕,后保险杠蹭过柱子,补漆一直没顾上。我到酒店门口找车位,保安瞅了瞅车标,手往后面一指:“后头巷子里能停。”
我没争,倒进巷子,熄火下车,裤腿上蹭了点灰,拍了拍,往酒店大门走。
牡丹厅在二楼,走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两边摆着假绿植,叶子上积了层灰。门虚掩着,里头人声鼎沸。我推门进去,靠门坐的赵小军第一个站起来:“哟,建林!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他这一嗓子,半桌人都扭过头。
我扫了一圈,二十来号人,男的大多发了福,皮带勒在肚子下面;女的烫着卷发,描了眉,手里攥着手机不停拍照。圆桌中间摆着两瓶白酒,一瓶茅台,一瓶本地酒,茅台盒已经拆了,酒瓶子放在转盘正中。
郭长峰坐正对门的主位,穿一件黑色polo衫,领子竖着,手腕上缠了串珠子,旁边搁着两把车钥匙,一把奥迪一把别克。他正跟旁边人说什么,听见赵小军喊,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建林来了,坐坐坐。”他手往旁边一挥,“那儿有个空位,先坐。”
那位置在桌子下首,挨着上菜口。
我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左手边是个叫孙丽的女同学,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冲我点点头:“好几年没见了,你没怎么变。”
“你也没变。”
“得了吧,头发都白了一半。”她压低了声音,下巴朝郭长峰那边一抬,“看见没,班长今天下了血本,茅台都是飞天。”
我“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杯是酒店那种白瓷小盅,边沿磕了个小口子,热水倒进去冒着白气。
人陆续到齐,郭长峰站起来敲了敲茶杯:“人都差不多了啊,我说两句。”
全场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手撑在桌面上,腕子上那串珠子磕着桌面啪啪响:“毕业三十年了,不容易。我郭长峰在乡里干了十几年,啥苦没吃过,啥亏没咽过,如今好歹算站稳了脚。今天这顿我请,大家敞开喝,别给我省钱。”
话音刚落,底下掌声一片。
“班长局气!”
“咱班长现在是镇长,搁古代那就是一方父母官!”
“跟着班长有肉吃!”
郭长峰笑着摆手,嘴上说“别瞎起哄”,脸上那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他挨个点评到场的人,这个是“混得不错”,那个是“还得加油”。轮到我这儿,他顿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遍。
“建林,你这身打扮,混得不咋样啊?”
一桌人笑起来。赵小军打圆场:“班长你不知道,建林在单位里可是笔杆子,领导离不开。”
郭长峰一挑眉:“笔杆子?那玩意儿顶啥用?写材料写得再好,不如手里有实权。”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啧了一声,“我现在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全镇大小项目从我手里过,签字笔一落,几十万上下。建林,你那单位有啥?”
我端着茶杯,笑了笑:“清水衙门,没啥油水。”
“这就对了。”郭长峰拿筷子点了点我,“上学那会儿你成绩最好,考得最远,结果呢?现在还不如我。这社会啊,看的是综合能力,光会考试不行。”
孙丽在旁边小声说:“话不能这么说……”
郭长峰没理她,继续冲我:“你现在具体干啥?在哪个口?”
“就写写材料,跑跑腿。”
“跑腿的?”郭长峰身子往后一仰,椅子嘎吱一声,“那你这三十年白混了。我跟你讲,人得会来事,得懂人情世故。你看我,当年成绩不如你,现在呢?镇里开会我坐主席台,下乡检查前头有人开路,逢年过节家里门槛都快被人踏破。”
他说这话时,右手夹着烟,左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赵小军在旁边凑趣:“那是那是,班长现在可是咱班混得最好的。”
“最好谈不上,”郭长峰摆摆手,嘴角快咧到耳根,“但在咱这一届里头,比我强的,不多。”
他抽了口烟,吐出来,隔着一层烟雾看我:“建林,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太老实。上学那会儿就老实,现在还是老实。老实人吃亏啊。”
我喝了口茶,没接茬。
其实他说的也没全错。老实人不爱张扬,在哪儿都容易被人看轻。可问题是,他连问都没问我现在到底在哪儿、干什么,就凭我一件旧夹克、一双运动鞋,就把我这三十年定了性。
孙丽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低声说:“别往心里去,他喝多了就这样。”
我冲她点点头。
靠窗那侧,陈静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在县一中当老师,教语文,还是那副清瘦模样,头发别在耳后,穿件藏蓝色针织衫,别人敬酒她就端饮料抿一口。从我跟郭长峰对话开始,她时不时看我一眼,也不插嘴,偶尔低头在手机上划两下。
坐她旁边的李红梅凑过来搭话:“陈静,你家那口子今年评上高级没?”
“评了。”
“真好,双职工就是稳当。不像我们家那个,跑销售的,一年到头不着家。”
陈静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李红梅这儿,眼神时不时从我脸上掠过,又收回去,像在琢磨什么事儿。
郭长峰那边越喝越来劲,茅台开了第二瓶,脸喝得通红,polo衫领子被他扯得更歪了。他站起来挨个敬酒,到我这,杯子往桌上一墩:“建林,咱俩老交情了,当年我驮你去卫生院那事儿还记得不?”
“记得。”
“记得就好!我郭长峰这人,最讲情义。同学有难处,我从来不袖手旁观。你今天来了,说明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班长。”他拍着我肩膀,酒气喷了我一脸,“放心,看你混得一般,我心里有数。待会儿吃完饭别走,咱俩单独聊聊。”
他这“单独聊聊”一出口,桌上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赵小军冲我挤挤眼,意思是班长要拉你一把。
我笑笑:“行,聊。”
郭长峰满意地回到主位,又开始跟旁边人吹他在镇上修路的事。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窗外天已经黑透,酒店楼下停车场亮着黄澄澄的灯,一辆黑色奥迪正倒车入库,车牌号我没看清,但尾号是“01”。
那是县委办的车。
我没动声色,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碗里的排骨。排骨炖得有点老,塞牙。
孙丽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建林,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这样,当了个镇长,尾巴翘天上去了。上回我侄女想调到镇卫生院,找他递个话,他跟我打了半天官腔,最后也没办成。”
“没事。”
“你脾气是真好。”她叹口气,“换我早怼回去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脾气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也想看看,郭长峰这“单独聊聊”,到底能聊出什么花来。
酒过三巡,桌上又添了两个菜。郭长峰明显喝高了,说话开始大舌头,手机响了两次他都没接,第三次拿起来看了一眼,直接关机往桌上一扔:“烦不烦,下了班还找我。镇里那点破事,离了我就转不动。”
这话说得夸张,但没人戳穿,满桌人还在捧:“那是,班长能者多劳。”
陈静这时候端起杯子,冲我遥遥一举。我看见了,也端起茶杯回了一下。她没笑,就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看明白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出来。
酒局还没散,郭长峰已经朝我这边看了好几回了。我知道,他那“单独聊聊”憋着大招呢。
我放下筷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等着。
第二章 镇长居高摆官威,当众使唤做秘书
酒喝到八点半,桌上盘子摞了两层,转盘上淌着菜汤和酒渍,服务员进来换了三次骨碟。郭长峰那瓶茅台见了底,他又喊服务员开了一瓶本地酒,说“茅子喝着没劲,来点实在的”。
赵小军喝得脸通红,领带扯下来搭在椅背上,凑过来跟我碰杯:“建林,你说咱班这些人,混得最好的还真就是班长。你是不知道,上回我儿子想进镇里那个工业园上班,一个电话,班长就给安排了。”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抿了口茶。茶早凉了,杯底沉着几片碎叶子。
“你儿子现在在工业园干啥?”
“质检员,一个月四千多,五险一金都有。”赵小军竖起大拇指,“班长这人,对外人不行,对同学确实够意思。”
我看了眼郭长峰。他正跟旁边的李红梅掰扯镇里修路的事,手在桌面上比划:“就那个标段,九百多万,三家来投标,最后我拍板定的。我说让谁干就让谁干,你看这权力,你搁十年前敢想?”
李红梅连连点头:“那是那是,班长现在说话有分量。”
郭长峰一仰脖又干了一杯,脖子上的青筋鼓着,拿筷子敲了敲转盘边沿:“服务员,再上个硬菜,红烧肘子。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拿这种小碟小碗糊弄人。”
服务员小姑娘二十出头,被他敲得手一哆嗦,小声说了句“好的先生”,赶紧往外走。郭长峰又追一句:“快点啊,别磨蹭!”
他这一嗓子,隔壁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赵小军凑我耳边嘀咕:“班长今天喝高了,平时在镇上不这样。”
我“嗯”了一声。平时不这样,那说明今天格外放松。同学面前不用装,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了。
陈静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没直接坐下,站在桌边倒了杯热水,慢悠悠地喝。她路过郭长峰身后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回自己位子坐下。
孙丽拿胳膊肘碰我:“你看陈静,上学那会儿就这脾气,啥都看在眼里,啥也不往外说。”
“当老师的,嘴严。”
“什么嘴严,她是聪明人。”孙丽压低嗓门,“刚才你进来之前,郭长峰把你以前那些事儿都抖落了一遍,说你高考考得好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混得一般。陈静当时就接了一句‘人各有志’,郭长峰才没往下说。”
我朝陈静那边看了一眼。她正低头拿纸巾擦筷子,察觉到目光,抬了下头,冲我微微一点头,那意思像是说“别理他”。
九点出头,酒局进入下半场。有人开始点烟,包厢里烟雾缭绕,墙上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把烟吹得满屋打旋。郭长峰把polo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汗衫边,脸喝得猪肝色,舌头有点发硬,但话反而更多了。
“诸位,诸位——”他拿筷子敲了敲酒杯,站了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今天这顿饭,我高兴。为啥高兴?看见老同学都在,心里舒坦。我跟你们讲,我现在虽然当个镇长,管的事多,但同学情分我从来没忘。谁有难处,跟我说,我郭长峰能办的绝不推辞。”
底下又是一阵掌声和叫好声。赵小军带头喊了句“班长局气”,后面好几个人跟着重复。
郭长峰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光讲情分不够,还得看实力。咱们班这些人,我扒拉扒拉,混得好的就那么几个,大部分还是普普通通过日子。像建林这样的——”
他筷子头朝我这边一指,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跟过来。
“建林当年是咱班学习委员,成绩拔尖,那会儿我们都觉得他以后肯定最有出息。结果呢?前些年听人说在什么单位写材料,写了二十年,还是个写材料的。”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建林,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死心眼。写材料能写出前途来?你得动一动,换个地方,找个靠山。”
我放下茶杯,抬头看他。郭长峰站得摇摇晃晃,但眼神里那股子得意劲儿是清醒的,半点不含糊。他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把我踩下去,来证明他这镇长当得有多值。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太会动。”我说。
“这就对了嘛,认识到了就好!”郭长峰一拍大腿,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旁边的李红梅赶紧扶住,“这样,老同学一场,我不能看着你继续走弯路。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你指条道。”
他端起酒杯润了润嗓子,清了清喉咙,那架势像在主席台上作报告。
“我那儿,镇党政办,正好缺个能写材料的人。你既然写了二十年材料,那肯定是把好手。你过来,给我当秘书。平时跟着我跑跑腿、端端茶、接个电话、写个讲话稿啥的,我带你。”他手掌在空气中往下压了压,做了个“往下按”的动作,“你别觉得委屈。我跟你讲,这位置别人抢破头都进不来。我这是念在当年驮你去卫生院的情分上,给你开一扇门。”
桌上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赵小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桌子喊:“哎哟,班长这是真提携老同学啊!建林,还愣着干啥,赶紧敬班长一杯!”
李红梅也跟着附和:“是啊建林,班长这是拉你一把,你写材料再写二十年也写不出个名堂来,跟着班长干两年,说不定还能混个副科。”
旁边几个同学七嘴八舌凑过来:“班长够意思!”“建林你运气来了!”“还不快答应,过了这村没这店!”
郭长峰听着这些奉承,下巴越抬越高,拿酒杯的手背在身后,挺着肚子站在那儿,跟视察工作的领导似的。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跟着我干,工资待遇可能暂时不高,但我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随便给你安排个差事,油水肯定比你写材料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有些发白。我在想另一件事。
高二那年,郭长峰驮我去卫生院,路上雪大,他骑到半道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磕破了洞,血珠子往外渗。他爬起来先看我摔着没有,看我没事,才把裤子卷上去看了一眼,骂了句“操”,然后接着蹬车。到了卫生院,他帮我挂号、垫钱、扶我去输液室,忙前忙后一个多钟头,等护士给我扎上针,他才坐在走廊长椅上卷裤腿,拿纸巾擦膝盖上的血。
那年他十七岁,家里条件也不好,垫的那几十块钱是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
我盯着茶杯里打转的碎茶叶,把这些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班长,”孙丽看不过去了,搁下筷子开了口,“建林好歹也是正经单位的人,你让人家辞职来给你端茶倒水,这不太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郭长峰一挥手,“他那单位能有啥前途?我刚才问他了,清水衙门,连个车补都没有。我跟你们说,人到了四十多岁,最怕的就是安于现状、不敢挪窝。建林就是太老实,我得拉他一把。”
“可是——”
“孙丽你别插嘴,我跟建林说话呢。”郭长峰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建林,表个态呗。老同学都看着呢,你给句痛快话。”
满桌人安静下来,二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等着看我低头,也有人脸色不太好看但不敢吭声。陈静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我抬起眼,看了郭长峰一眼。他眼里有酒意,有得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真心觉得他在帮我,也可能是纯粹享受这种当众施恩的快感。
“行,”我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呀考虑!”郭长峰立马接话,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这人怎么到了四十多还这么黏糊?我那边缺人缺得急,你下周就过来,先干着,手续慢慢办。我这人办事痛快,你痛快我也痛快。”
赵小军在旁边帮腔:“建林你就答应了吧,班长这位置真不是谁都能进的,我儿子当初想进工业园,班长一句话的事。”
“对,建林你听我的没错。”郭长峰越说越来劲,拿了根牙签叼在嘴里,“我跟你说,秘书这活儿看着不起眼,其实是心腹岗位。我上任带的那秘书,跟我跑了三年,去年我给他推了一把,现在已经是镇里的办公室副主任了,副科级。你跟着我干三年,我保你也弄个副科。”
他说这话时,牙签在嘴里转来转去,上下点动,跟敲键盘似的。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彻底凉透了,苦味更重。
陈静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包厢里格外清楚:“郭长峰,你让人家当秘书,问过人家现在在哪个单位、什么级别吗?”
郭长峰愣了一下,拿牙签的手停在半空:“问了啊,他不是说了么,写材料的,清水衙门。”
“他说写材料,他说什么级别了吗?”
郭长峰转头看我,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桌上其他人也不说话了,有几个反应快的,脸上露出琢磨的表情。
我冲陈静笑了笑,意思是“没事”,然后把茶杯放下,对郭长峰说:“我那个单位,确实没什么油水,平时也就写写材料、跑跑乡镇。你说的秘书的事,我回去想想,下周给你回话。”
郭长峰大概觉得陈静那话扫了他面子,脸上挂不住,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就顺坡下驴,拍了下桌子:“行,你想,好好想。我跟你说建林,这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可得想清楚。”
他重新坐下,又张罗着加菜、倒酒,包厢里恢复了热闹。但气氛明显变了,刚才那些跟着起哄的人,有几个悄悄收了声,拿筷子扒拉碗里的剩菜。赵小军凑过来小声问我:“建林,你刚才说清水衙门,到底是哪个单位来着?”
“改天细聊。”
“别别别,说说呗,我当年也在机关待过。”
我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吃了,骨头吐在碟子边上:“县委大院里头,具体哪个科室就不说了,反正没啥意思。”
赵小军“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琢磨。
陈静从对面站起来,说要先走,明天上午有课。她拎着包绕到我这侧,路过我身后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低声说了句:“明天有空吗?出来喝杯茶。”
我说行,明天下午吧。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郭长峰在背后喊她:“陈静,下次再聚啊!”她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酒局十点散场。郭长峰喝得站不稳,被赵小军和李红梅一边一个架着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肩膀,满嘴酒气喷过来:“建林,下周啊,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事。你那个破单位,辞了就辞了,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行,我记着了。”
“哎,这才对嘛!”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没轻没重,拍得我衬衫上沾了股酒味。
我帮他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赵小军上了驾驶位,临走前摇下车窗冲我喊:“建林,班长这人是真帮你,你可得想明白。”
我冲他摆摆手,看着尾灯拐出酒店大院。
人都走完了,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吹了会儿风。十月的晚上凉意上来了,我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县委办主任老刘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周书记,明天上午九点,全县干部大会,您的讲话稿我放您办公室桌上了,您过目。”
我回了个“收到”。
顺着巷子往里走,我那辆灰色SUV还停在原位,旁边多了辆公务车,车牌尾号01,司机老郑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过来,他把烟掐了,站直身子:“周书记,老刘让我来接您。”
“不用,我自己开车了。”
“那您路上慢点。”他犹豫了一下,“老刘说您今晚同学聚会,让我别多话,我就没上去。”
我笑了笑:“没啥大事,吃个饭。你也早点回。”
上了车,打火,暖风开到二档。手机连上蓝牙,音乐没放,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过了几件事:明天干部大会的讲话稿得改两处数据;下周下乡调研的路线要重新排;还有,郭长峰说的那个“秘书”的事,下周得有个了断。
我想起他今晚说的那些话,一边觉得自己好笑,一边又觉得他可怜。可怜的是,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看人的眼光还是停留在车标和衣服标上。可怜的是,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个被他当众使唤端茶跑腿的老同学,第二天就会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车拐进县委家属院,门卫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冲我敬了个礼。我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媳妇已经睡了,客厅灯还给我留着。茶几上搁着醒酒药和一杯凉白开,底下压着张字条:“少喝点。”
我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没吃醒酒药,洗了个澡,上床睡了。
睡前最后一条消息是陈静发来的:“明天下午三点,一中门口那个茶楼,我等你。”
我回了个“好”。
手机扔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了眼时间,十一点过了。再过十个小时,全县干部大会就要开了。
郭长峰现在应该刚到家,可能还在酒劲上,搂着媳妇吹今晚怎么在同学面前有面子。他不会想到,明天早上的新闻推送里,会有一行字,把他今晚所有的得意,碾得连渣都不剩。
第三章 隐忍留一分情面,一纸公示起风云
周六晚上那顿酒,我到家快十一点半。媳妇睡得沉,没听见我进门。第二天早上六点出头我就醒了,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头天晚上喝没喝多,到点准醒。
洗漱完去厨房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媳妇起来看见我坐餐桌边翻笔记本,问昨晚同学会怎么样。我说还行,见了些老面孔。她问郭长峰是不是还那样,好显摆。我说比那还厉害点。她笑了笑没再问,拎着布袋子去早市买菜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今天的安排捋了一遍。上午九点全县干部大会,各镇街和县直部门一把手全到,这是我到任后第一次跟全体基层干部正式见面。讲话稿老刘前天就放我桌上了,我昨晚睡前翻了一遍,觉得有三处得改。
一处是第三页的数据,上半年全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稿子上写的是“同比增长百分之六点二”,我记得常委会上通报的是“百分之五点八”,口径上应该是含了下面乡镇上解的部分。这个数报高了不好看,得核准。
另一处是讲作风建设的部分,原稿写了一大段关于“杜绝形式主义”的排比句,一句套一句,念起来顺嘴,落下去没东西。我拿笔全划了,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讲具体事,说具体办法。各镇街本月起报周计划,县委督查室随机抽查落实情况。”
还有一处是结尾,稿子上写的是“以优异成绩迎接新挑战”,我改成“把群众反映的问题解决在当场”。老刘写材料出身,笔杆子硬,但有些套话改不掉,得给他把方向定死。
八点二十到办公室,老刘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改好的稿子,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我把笔记本摊开,把三处修改跟他讲了一遍。他一边记一边点头,听完又问了一句:“周书记,第三处改的那句话,是不是太实在了,要不要稍微润一润?”
“不用润。下面坐的都是干具体事的人,你念半天排比句,他们该不落实还是不落实。你就说一条,完不成怎么办,谁去督促,督促不动的谁来兜底。把链条讲清楚,比什么都强。”
老刘咧嘴笑了一下,拿笔把“随机抽查”四个字圈了个重点。
九点整,县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我从前门进去,底下人齐刷刷看过来。县委办主任老刘在前面引路,我跟着他往主席台走,余光扫了一圈台下。各镇街来的基本都是书记和镇长,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
第一排靠边两个位置空着。我看了眼桌上的座牌,一个是城关镇党委书记赵德贵,一个是城关镇镇长郭长峰。赵德贵坐在靠里的位置,郭长峰的位子空着,茶杯也没摆。
我没多问,坐下开始开会。
会议议程三项:县委副书记宣读市委关于我任职的决定,我讲话,县长部署下一阶段经济工作。前面两项走完,轮到我讲话时,我站起来把话筒往下压了压,先说了几句开场白。
“我来之前,在乡镇干了八年,又在县直部门待了十几年,基层什么情况大概知道一些。今天不念稿子了,稿子大家回去看,我讲三件事。”
台下原本低头翻材料的,脑袋抬起来了一大半。
“第一件,我让县委办做了个统计,过去三个月,各镇街报给县里的文件中,平均篇幅多长,自己牵头解决的矛盾纠纷多少起,群众到县里反映问题多少件。数据老刘已经汇总好了,散会后发各镇街一把手,自己看自己那栏。”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二件,从这个礼拜开始,县委督查室每周随机抽两个镇街,不打招呼,直接进村。看什么?看上次通报的问题整改了没有,看村部里坐着的是不是村干部。抽到谁,谁把整改报告下周同一时间放我桌上,不用穿靴戴帽,就写改了啥、没改啥、为啥没改。”
我顿了一下,喝了口水。
“第三件,我的办公室门开着,不用预约,有问题随时来找我。但找我要带三样东西:问题是什么,卡在哪一步,你打算怎么办。三样少一样,回去凑齐再来。”
讲完这三条,我抬眼看台下。两百多号人,绝大多数在埋头记,有几个人脸色不太好看。城关镇党委书记赵德贵拿笔在本子上使劲杵,杵得纸都快破了。
散会后我让老刘把签到表拿过来看了一眼。城关镇那栏,赵德贵签了,郭长峰那栏空着,后面备注了三个字:“请假条”。老刘在旁边解释:“城关镇党政办昨晚报的,说郭镇长今天上午临时有急事,请假半天。”
我没说话,把签到表放下,拿起桌上的材料回了办公室。急事?昨晚喝成那样,今天能爬得起来才怪。
中午在食堂对付了一顿,下午两点半我换了身便装,自己开车去了趟一中门口。
陈静定的那家茶楼在学校斜对面,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七八张方桌,墙上挂了几幅本地书法爱好者的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陈茶味和旧书页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靠窗坐着,面前一壶普洱,两碟茶点。她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昨晚回去没生气吧?”
“没有。”
“我本来不想多那句嘴,后来没忍住。”她端着自己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他那个人,当了镇长以后就变了。以前在乡里当办事员那会儿多实在一个人,现在张嘴就是自己管着几个亿,闭口就是谁谁谁求他办事。”
我捏了块茶点尝了尝,绿豆糕,有点干。“你跟他熟?”
“他媳妇跟我一个办公室,教数学的。听她说,郭长峰刚当镇长那半年还正常,后来镇里几个项目落了地,找他的人多了,慢慢就端起来了。家里来客,不管谁,先问人家什么级别、哪个单位的,问完再决定拿什么茶。”
陈静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拿茶壶续了水,壶嘴冒出一缕热气。
“你昨天问他,问他问过我什么级别没有,”我接过话头,“怎么想到说这个的?”
她放下茶壶,抬头看我:“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郭长峰在那咋咋呼呼显摆他那些东西,你坐那儿笑了一下。那笑法不像混得不如人的,倒像在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
“看戏。”她抿了口茶,“我当老师二十多年,学生什么样我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数。你昨晚坐那儿,别人起哄也好,郭长峰挤兑也好,你手搁在桌面上就没乱动过。换个人被当众那么说,要么脸红脖子粗,要么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你没有。”
我没接话,低头吃茶点。
她接着说:“后来我回家刷手机,看到政府网站上最新的人事公示,就顺手点进去看了一眼。”
我抬头看她。她端着茶杯,眼神里有点笑意,但没笑出声。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昨晚怎么不当场说破?”
陈静把杯子搁下:“我说破了有什么意思?你明显不想吭声。我替你着急,我自己把事儿捅了,回头你反而尴尬。”
我点了点头。她这个分寸拿捏得确实准。
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换了个话题:“郭长峰下周肯定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找我,我就跟他聊聊。”
“聊什么?”
“聊工作。他那个镇我去看过,工业园引进了几家厂,配套的道路和污水处理没跟上,河道边上有两个村还在往河里排污水。上次环保督察交办的问题,到现在没整改完。这些事够他忙一阵的。”
陈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琢磨的意思:“你昨晚不说,是给他留面子。今天也没打算拿那些事压他。”
“我是县委书记,不是他班主任。他的问题归纪委监委和组织部管,工作上缺什么补什么,我抓的是这个。至于昨晚那点事,我要是拿它做文章,那跟他昨晚那套有什么区别。”
陈静没再往下问,把最后一块绿豆糕推到我面前:“吃了吧,别剩。”
三点四十,我开车回县委。路上老刘来了电话,说各镇街签收文件的情况汇总好了,城关镇那边党政办回复,郭镇长下午已经到岗,问要不要给他补一份上午的会议材料。我说补,按正常流程走。
老刘应了一声,又补了句:“周书记,还有个事。城关镇报上来的下周工作计划我扫了一眼,里头提到工业园二期道路施工的事,说争取年底前完工。可我翻了下他们年初报的计划,这路原定九月底就该完工的。”
“拖了?”
“拖了,也没报延期原因。我问了交通局那边,说是镇里配套资金一直没到位,城关镇财政上个月才把钱拨过去。”
我把车拐进县委大院,停在车位上没熄火,坐那儿想了一会儿:“老刘,下周我下乡第一站,去城关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熄火下车。门卫老赵远远看见我,挥手打了个招呼。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同学群消息已经攒了三十多条,大部分是赵小军和李红梅他们在发昨晚吃饭的照片。翻到最上面一条,是郭长峰晚上六点出头发的,配了张酒杯的图,文案写着“老同学聚会圆满,开心”。
底下赵小军评论:“班长啥时候再组局?”
郭长峰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听了,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吃饭:“下个月吧,下个月我这边有个项目开工,忙完了再聚。对了,建林来了没有?他那个事我给他安排好了,下周让他过来办手续。”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上楼。
推开办公室门,桌上多了一份机要文件。我拆开一看,是市委组织部下发的正式任职文件复印件,红头,盖着公章,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和职务:任命周建林同志为中共某某县委委员、常委、书记。
文件右上角标着密级和编号,老刘用铅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全县各机关单位、镇街已同步下发通知。城关镇党政办签收时间为今日下午两点四十分。”
我拉开抽屉,把文件放进去。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过五分。
城关镇党政办签收的时候,郭长峰应该刚回办公室没多久,不知道他打开那份文件了没有。
不知道他看见那行字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把抽屉合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给老刘:“老刘,城关镇工业园二期的那个延期报备,你让他们明天上午之前补一份详细情况说明上来,要具体到钱拨了没有、路修到哪一步、卡在哪个环节。别写虚的。”
“行,我马上通知。”
“还有,下周下乡调研的路线里加上城关镇工业园,现场看。”
挂了电话,窗外太阳快落山了。远处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院子里几个下班的人正往外走。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郭长峰昨晚拍着我肩膀说的那句话:“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不知道他明天补交那份情况说明的时候,还会不会这么说。
第四章 全员知悉新人事,镇长初闻心惶然
早上七点四十到办公室,老刘已经把我门前的走廊拖了一遍,盆栽叶子也拿湿布擦过,油亮亮的。他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憋不住,但又不直接问,就在你跟前晃,拿抹布这擦擦那蹭蹭,等你先开口。
我坐下翻了翻昨晚批的文件,头也没抬:“老刘,城关镇那个情况说明催了没有?”
“催了,早上七点半他们党政办发过来的。”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让打字室重新排版了,原来的格式不对,标题跟正文之间空了三行,落款也没对齐。”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工业园二期道路的延期说明写了两页纸,前面大半段都在讲客观原因:雨季长、原材料涨价、征地拆迁有钉子户。真正说钱的部分在第二页倒数第三行:“镇财政资金调度存在阶段性困难,拟申请县财政予以支持。”
“你看这段,”我拿笔尖点了点那行字,“前半截说了一堆理由,后半截伸手要钱。要钱就好好要,把项目总投资多少、已到位多少、缺口多少、自筹多少列清楚。光写‘阶段性困难’四个字,我怎么批?”
老刘赶紧掏出本子记:“我让他们重新报。”
“不用重报,我在上面批几个字,退回去让他们补明细。你记一下:城关镇工业园二期道路项目,延期原因未如实报备,资金缺口未列明细,退回补充。本周五前重新上报,逾期全县通报。”
老刘写完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周书记,城关镇那边……郭镇长昨晚好像喝了不少,今早这文件是他们党政办主任代签的,郭镇长本人还没签字。”
“那就等他签完字再报。”
“行。”老刘把文件收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今天早上八点半,各单位机要员统一签收市委组织部的正式任职文件。城关镇那边,我让机要员盯着他们党政办签收,签完给我回个电话。”
我“嗯”了一声,心想老刘这人办事就是周全,嘴上不多说,该盯的事一样不落。
八点二十,我拿上笔记本准备去政府那边开个碰头会,刚走到楼道口,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陈静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县一中教师工作群里转发的通知,上面写着“新任县委书记周建林同志到岗履职”,底下配了张我上个月拍的证件照,白衬衫、深色外套,表情严肃得有点过头。
陈静在截图下面跟了一句:“照片拍得还行,比昨晚穿夹克那个精神。”
我回了个“学校消息也这么快”。
她回:“家长群都传开了,有个家长是城关镇政府的,在群里发了个‘新书记是我们镇长的同学’,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进了会议室。
九点半碰头会散了出来,老刘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对:“周书记,城关镇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机要员刚回话,城关镇党政办主任小何签收文件的时候,郭镇长就在旁边。小何把文件拆开递给郭镇长,郭镇长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没端稳,半杯水全泼在键盘上了。小何赶紧拿抹布擦,郭镇长说了句‘不用擦了’,拿着文件就回了自己办公室,门从里头反锁了。”
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有个保洁大姐正拿竹扫帚扫落叶,哗啦哗啦的响。
“小何还说了个事,”老刘压低了声音,“郭镇长进办公室之前,在走廊里站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文件,最后问了小何一句‘这文件确定是市委组织部发的?’,小何说‘是的,机要渠道下来的’,郭镇长就没再说话了。”
“后来呢?”
“后来他在屋里待了快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跟小何说了一句话:‘给县委办回个电话,就说城关镇收到文件了,服从组织安排。’”
“就说了这个?”
“就说了这个。”
我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坐下。老刘还在门口站着,手攥着门把手,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最后他憋不住了,声音压得更低:“周书记,昨晚同学会的事,陈静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今天留意一下城关镇那边。您看,要不要我做点什么?”
“不用。他该干什么干什么,文件签收了、态度表了,程序上没毛病。他那个延期说明,等他签完字报上来,按规矩办。”
“那……他要是找您呢?”
“他找我就让他来,我又没锁门。”
老刘应了一声走了。我翻开笔记本,把下周下乡调研的路线又过了一遍,在城关镇那一页做了个记号:工业园二期道路现场、镇污水处理站、河道沿线两个村。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十点出头,手机开始密集响起来。先是赵小军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又连着发了五条语音。我点开第一条听了两秒就关了——背景音嘈杂,他的声音又急又高:“建林!建林你听我说!那个什么,你、你是县委书记?你咋不说呢你——”
后面几条没听,长按给他回了一行字:“在开会,晚点聊。”
紧接着李红梅发了条文字消息,措辞客气得不像她:“建林,昨天饭桌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啊,都是郭长峰带的头,我们跟着瞎起哄的。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
孙丽倒是实在,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接了。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停不下来:“建林啊建林,你可真行!昨晚我还在那儿替你打抱不平呢,合着你坐那儿跟看猴戏似的!郭长峰今天得疯了吧?”
“别这么说,人家也是不知情。”
“不知情?他那个德性,就该有人治治他!”孙丽笑完了又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弄他?他昨晚上那个劲儿,我都想揍他。”
“该怎么弄怎么弄。他那摊子事本来就不少,工业园道路拖了三个月没完工,环保督察交办的问题也没销号,这些够他忙的。”
孙丽在那边咂了咂嘴:“你这个人啊,太讲究了。换我,先给他穿个小鞋。”
“穿小鞋的事我不干。行了,我这儿还有事,回头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面上。
快十一点的时候,城关镇党政办小何那边又传过来一个消息,这回是老刘转述的。小何说郭镇长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把党政办几个人叫到小会议室,问了一句“咱们镇里有没有跟县委办对接的日常联络群”,小何说“有,县委办那个工作群各镇街党政办主任都在里面”,郭镇长说“你把我也拉进去”。小何愣了一下,说“郭镇长,那个群平时就发发通知,您以前说嫌烦不让我拉您”,郭镇长说“现在拉,以后县委办发的东西第一时间转给我”。
老刘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这郭镇长转变还挺快。”
“他是慌了。”我翻着文件头也没抬,“以前觉得县委办那些通知离他远,现在发现新来的县委书记是自己同学,还是被自己得罪过的同学,他不得赶紧把信息渠道打通?”
“那他怎么不直接给您打电话?”
“他不敢。”
老刘琢磨了一下这话,点了点头出去了。
午饭在食堂吃的,老刘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来:“对了周书记,城关镇那边刚传过来的,郭镇长今天中午没在镇食堂吃饭,有人看见他开车出去了,去哪不知道。”
“爱去哪去哪。”
吃完午饭回办公室,老刘又进来送了一回文件,这回脸色有点微妙:“周书记,城关镇赵德贵书记来了个电话,问您下午有没有空,他想来汇报工作。他说‘我们镇长昨晚可能犯了点糊涂,让我先来探探路’。”
“探路?探什么路?”
“我没细问,他就这么一说。”
我笑了一下:“那你告诉他,不用探路,我这门开着,走正门就行。”
老刘咧嘴一乐,出去回电话了。
下午三点,赵德贵准时到了。这人五十六七岁,头发花白,穿件深蓝夹克,皮鞋上沾了层土,一看就是从村里直接过来的。他进门先鞠了个半躬:“周书记,我来汇报工作。”手里攥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上挂着个塑料工牌,工牌套磨得起毛。
“坐,茶刚沏的。”
他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打开,抽出一叠材料,手指头在纸上蹭了一下,那指甲缝里嵌着些泥土,洗得不太干净。
“先说工业园二期道路的事。”他把材料摊开在茶几上,“我回去查了,钱上个月拨付到位了,卡在施工队那边。施工队说原材料涨价,原先合同价干不下来,要加钱。镇里没同意,僵了小一个月。”
“施工队哪个单位的?”
“县三建。”
“县三建知道这路是县里重点督办的吗?”
赵德贵顿了一下:“我跟他们项目经理说过两次,对方说回去跟公司汇报,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拿过他那份材料翻了翻,合同复印件、付款凭证、施工日志,东西带得挺齐。“你回去告诉县三建,这条路下周五之前必须复工,材料涨价的事按合同争议处理,让他们走仲裁或者诉讼,别拿这个卡工程。再拖一天,我让交通局把县三建在全县在建项目全部停下来整顿。”
赵德贵拿笔刷刷记,笔尖把纸戳得咔咔响:“好,我回去就传达到。”
“第二件事,河道排污。你那个镇,两个村的生活污水直接排河里,环保督察交办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整改期限是上个月底,现在销号了没有?”
赵德贵额头开始冒汗:“周书记,污水管网的事涉及资金,镇里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一级一级往上报,打报告要钱。你那个报告我看了,一共三行字,就写‘请县财政解决资金五十万元’。你要钱,你得把管网多长、接多少户、什么规格、工期多久写清楚,我拿着你的报告去跟财政说,财政才敢批。你写三行字,我批给谁看?”
赵德贵使劲点头,汗珠子从鬓角往下淌,拿袖子一抹:“周书记您说得对,我们工作做得太粗了。”
“第三件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叫你来,主要还不是这两件事。”
赵德贵身子明显一僵,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
“你们郭镇长,昨天跟我吃了顿饭。这事你知道吧?”
赵德贵把笔放下,两手搁在膝盖上,坐姿都变了:“知道。他昨晚回去跟我打了个电话,那会儿快十二点了,喝得舌头都大了,说什么‘老同学聚会,给一个同学安排了个秘书工作’。我当时没当回事,今早文件一到,他跑到我办公室,脸白得跟纸似的,我才知道出事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
赵德贵犹豫了两三秒,掏出手机翻了翻:“我给您念他今早给我发的微信,原话。”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眯着眼念,“赵书记,我昨晚在同学会上把新来的周书记当平头老百姓数落了一顿,还让他辞职给我当秘书。我完蛋了,你得帮帮我。”
念完他把手机放下:“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看完就饱了,一个包子吃了一半搁那儿了。我给他回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都快哭了,说‘赵书记你说周书记会不会直接让纪委来查我’,我说你先别慌,我先去县里探探口风,你该干嘛干嘛,别乱跑。”
“你回去跟他说,”我把茶杯搁下,“第一,把工业园那条路盯死了,下周复工,下月底之前完工。第二,污水管网的钱,让他自己带着人把方案做出来,三天之内放我桌上。第三——”
赵德贵抬头看我。
“第三,昨晚那顿饭的事,翻篇了。他要是还想不通,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我给他泡杯茶。”
赵德贵愣了好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我明白了,周书记。我替小郭谢谢您。”
“不用谢我,你把镇里的事给我干好就行。”
赵德贵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好,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周书记,还有个事。小郭让我问您一句,他说他没脸直接问,就让我带个话——他说,当年他驮您去卫生院那几十块钱,您还记得不?”
我手指在茶杯外壁上停了一下。
“你告诉他,那几十块钱我记着。所以他那个工业园的事,我给他留了时间改。换别人,今天下午就不是你来了,是纪委的同志来。”
赵德贵连连点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他走了之后没半小时,老刘又进来送文件,这次他脸上带着点忍不住的笑意:“周书记,城关镇那边又传过来个事。他们党政办主任小何说,郭镇长下午三点半在镇食堂吃饭,隔壁青山镇的刘镇长端着盘子坐他旁边了,随口问了句‘长峰,新来的周书记是你同学吧?昨天群里有人说了’。郭镇长当时正夹了个肉丸子往嘴里送,一听这话,肉丸子掉桌上了,滚了两圈。他拿纸巾捡起来,说了句‘嗯,高中同学’。刘镇长说‘那你以后日子好过了啊,有老同学罩着,你们镇的项目还不得优先批’。郭镇长挤了个笑,说了句‘快吃饭吧,饭都凉了’,低头扒了两口就端着盘子走了,菜还剩半盘子。”
老刘说完,把文件搁我桌上:“刘镇长这人嘴碎,估计明天全县都得传开。”
“传就传吧,他说的也是实话。”
“那郭镇长那边……”
“他自己惹的,自己扛着。扛过去了,这事就算完了。”
快五点时老刘进来送文件,顺嘴提了一句:“城关镇那边传过来个消息,说郭镇长下午把全镇干部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一共就开了十分钟。他站在台上第一句话是:‘各位,我郭长峰给大家提个醒,以后出去吃饭,嘴都给我把着点门。别跟我似的,把县委书记当跑腿的使唤,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刘说完自己先乐了:“这人还挺实在。”
“挨打立正,态度还行。”我翻着文件头也没抬,“你盯着点工业园复工的事,周五之前没动静,告诉我。”
老刘应了一声走了。
六点出头,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郭长峰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建林,今天的事,我赵书记都跟我说了。我明天下午来你办公室。另外,我媳妇让我问嫂子好。”
我没回,锁了屏,拎包下楼。
车开出县委大院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上骑电动车的人急匆匆往家赶。我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工夫,脑子里过了几件事:工业园复工、污水管网方案、下周督导安排。郭长峰那点事,在我这儿已经翻篇了。
就是不知道他自己什么时候能翻过去。
第五章 反复核实难置信,一夜轻狂皆成空
赵德贵回去把郭长峰叫到书记办公室,门关了四十分钟。镇政府办公楼是老楼,墙不隔音,隔壁党政办的小何听见里头先是赵德贵压低嗓子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后来郭长峰嗓门拔高了一截,喊了句“我当时哪知道他什么人啊”,再后来就没声了,安静了足足有十来分钟。
门开的时候赵德贵先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搪瓷缸子去接水。郭长峰后脚跟出来,眼皮肿了一圈,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跟小何说:“通知班子,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
那天晚上郭长峰没回家。小何后来跟老郑吃饭时说漏了嘴,说郭镇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待了一宿,灯亮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小何来上班,看见郭长峰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县政府网站的人事公示页面,照片被拖到最大,占了大半个屏幕。
小何把早上收的文件搁他桌上,问了句“郭镇长,早饭吃了没”,郭长峰没抬头,说了句“不饿”。小何退出来的时候瞄了一眼屏幕,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多问。
郭长峰那个白天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打开县政府网站的公示页面,把照片放大到最大,看了半天,拿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拍了一张。照片存下来之后他在手机上又放大了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了几秒又把手机翻过来,解锁,再看一眼。反复了四五回,最后把手机扔进抽屉里,拿钥匙锁上了。
第二件,他拨通了县委组织部一个熟人的电话。这人姓方,在干部科当副科长,郭长峰以前在县委党校培训时跟他住过一个屋。电话接通后郭长峰先扯了几句闲篇,问最近忙不忙,方科长说忙得很,新书记到了之后各科室都在准备材料。郭长峰顺着话头问:“新来的周书记以前在哪儿工作啊?”方科长说:“从隔壁那个县调过来的,基层干了二十多年,在乡镇干过八年,后来去的县直,履历挺扎实。”郭长峰问:“有照片吗?”方科长说:“公示网站上就有,你自己看。”郭长峰说:“我看了,有点像我一个同学。”方科长笑了声:“那你认识啊?那你以后好办事了,老同学当书记,你这镇长还不得往前挪一挪?”郭长峰说了句“再说吧”,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拉开抽屉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同学群,往上翻到那天晚上赵小军发的合影,把照片存下来。他又打开公示网站,把证件照截了图,两张图来回对比。合影上我穿着夹克,头发乱蓬蓬的,笑得随意;证件照上我穿着白衬衫,板着脸。他看了半天,拿手在手机屏幕上戳了一下,把合影放大,盯着我那张脸看了十几秒,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第三件,快下班的时候他拨了我的手机号。第一通响了三声被挂断了,那会儿我正在政府那边开碰头会。他握着手机等了大概两分钟,打火机点烟点了三次没点着,第四次点着了抽了两口又掐了。然后他拨了第二通,这次我接了。
“建林,我长峰。”他嗓子有点哑,像是刚抽过烟。
“方便,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能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我今天上午看到文件了。我这两天……我昨天晚上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说了些不着调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嗯。”
他等了两秒,见我没接话,又接着说:“我今天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臊得慌。我昨晚那德性,我自己想起来都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
“长峰,”我把碗放下,“工业园那个延期说明我看了,钱的事赵德贵下午跟我汇报了,你盯一下县三建,下周五之前必须复工。”
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第一句说这个。“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三建找他们老总。”
“还有污水管网的事,方案要做细,钱从哪来、管网走哪条线、涉及多少户、工期多久,你们自己先算清楚,报上来我帮你们协调。”
“明白。”
他应得干脆,但没挂电话,呼吸声还在听筒里一进一出。过了几秒,他突然说:“建林,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当年我驮你去卫生院那事儿,那几十块钱,是我偷我爹的。”
我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蹭了一下,没出声。
“我爹那会儿在窑厂干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那三十块钱搁在枕头底下烟盒里,是给我妹攒的学费。我抽了三张十块的,后来我爹发现了,拿皮带抽了我一顿,问我钱干啥用了,我死活没说。我爹以为我赌了还是抽了,抽得更狠了,小腿上那条印子留了好几年才消。”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听见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
“我后来想,那顿打我挨得活该。我偷我爹的钱,本来就是我理亏。但你那回发烧四十度,我要是不驮你去卫生院,你那天晚上得出大事。我想来想去,这钱花得值。”
“那你挨打这事儿,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那干啥?说了你心里不落忍,回头再拎着东西上我家看我爹,我爹那脾气,见你拎东西来准得问清楚,一问就全露了。我挨顿打算什么,我爹要是知道我偷钱是为了送同学去医院,他肯定说‘那你早说啊’。”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我把碗推到一边,手搁在桌面上,指头轻轻叩了两下:“长峰,那顿打我替你记着。”
他沉默了好几秒,再开口时嗓子更哑了:“建林,我昨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什么让你给我当秘书、端茶跑腿——我真是……”
“行了,那些话翻来覆去说没意思。你这两天把镇里的事捋一捋,工业园、污水管网、作风自查,三样东西周五之前放我桌上。干好了比说一百句道歉管用。”
“行,我这就去弄。”
挂了电话,媳妇从厨房探出头:“又是郭长峰?”
“嗯。”
“他说什么了?”
“说了件三十年前的事。”
媳妇把汤端上桌,拿围裙擦着手:“那你打算怎么着?”
“该怎么着怎么着。他活干好了,我还能不让他干?”
媳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郭长峰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个多钟头。小何下班路过他门口,看见他拿着笔在纸上写东西,写两行划掉一行,纸篓里扔了好几个纸团。小何后来跟老郑说,他当时瞄了一眼,看见纸上写着“作风自查”“公务接待超标”“摔文件”这些词,猜郭镇长是在写检查。
七点多郭长峰回了家。他媳妇后来跟陈静学了这个事。他进门换了拖鞋,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插进裤兜里,说了句:“我那天在同学会上得罪的人,是我们县新来的县委书记。”
他媳妇正拿铲子翻锅里的菜,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啥?”
“新来的县委书记叫周建林,就是我前天晚上饭桌上数落那个。”
他媳妇把铲子往锅里一搁,铲子碰着铁锅当啷一声响:“郭长峰,你把你那点出息全使在自家同学身上了?你数落人家啥了?”
“我说他混得不行,让他辞职来给我当秘书。”
他媳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接着炒菜,铲子在锅里翻得比刚才快了一倍:“你活该。”
“我知道我活该。”
“明天买点东西上门赔罪去。”
“人家不让我去。”
“那你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等人家找你。”他媳妇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往桌上一搁,“你这人就是顺风顺水的时候忘了自己姓什么。我早跟你说过,别成天在外面吹你那个镇长,你不听。这回好了,撞枪口上了吧。”
郭长峰坐在餐桌前没动筷子,他媳妇坐对面吃了两口,见他不动,拿筷子敲了敲他碗沿:“吃饭。天塌不下来。人家要是真想整你,今天就让纪委来人了,还能等到你回家吃饭?”
郭长峰端起碗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第六章 慌忙欲求致歉路,颜面尽失悔当初
周五上午八点四十,郭长峰到了县委大院。他在一楼大厅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的楼层索引,县委办在三楼。他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他没进去,转身从楼梯走上去。
三楼走廊里,老刘正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郭镇长,来找周书记?”
“嗯,周书记在不在?”
“在,刚开完碰头会。”老刘往我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你直接过去就行,门开着。”
郭长峰没马上迈步。他站在走廊里,手攥着文件袋,先走到窗台边上,把文件袋搁在窗台上,两只手空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把文件袋拿起来,走过去三步,又退回来两步,深吸了一口气。老刘在旁边看着,没憋住,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郭镇长,喝口水。”
郭长峰接过来,没喝,顺手搁在窗台上,杯子搁歪了,水洒出来一小滩,顺着窗台往下滴。老刘赶紧拿抹布擦,郭长峰连说了两声“不好意思”,这才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来,穿件深灰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人瘦了一圈,颧骨有点突出来,眼袋明显,胡子倒是刮得干净。文件袋在手里攥得变了形,边角都卷起来了。
“周书记。”他喊了一声,嗓音发紧。
“坐。”
他走到沙发跟前,先把文件袋搁在茶几上,搁完又觉得不妥,拿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按着。背挺得笔直,眼珠子盯着茶几上的果盘,不敢往我这边看。
“喝水自己倒。”
“不用不用。”他摆手,手摆得有点快。
我拿过他的文件袋拆开翻了翻,里面三样东西:工业园复工方案、污水管网计划表、作风自查报告。他把工业园复工方案放在最上面,用曲别针别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县三建已回复,下周一进场,我每天去现场盯着”。
“工业园的事,你盯紧了?”
“盯紧了。三建那个老总我找了三次,头一回说在开会,第二回见了面打官腔,第三回我把县里那个督办单拍他桌上了,说周书记下周五要来看,你自己看着办。他当天下午就给我回了函,说下周一复工,原材料差价走合同争议程序,先干活后打官司。”
“行。污水管网呢?”
“方案按您说的改过了,管线走向、涉及户数、工期倒排都列出来了,环保局那边我昨天也对接了,他们答应派人跟着定线。”
“作风自查呢?”
他把最底下那份报告抽出来递给我。手写的,三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画,跟打印的似的。上头列了三条:公务接待超标准,去年有一次接待邻县考察组,在镇里食堂吃了顿饭上了酒水,费用打在会议费里;对下属摆架子,有两回因为材料没写好,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把文件摔了;到村调研提前打招呼,有两次去村里看项目,镇里提前一天通知了村支书,等到了现场,路边杂草都拔干净了。
最后一段写的是:“以上问题根源在于个人修养不够,权力观存在偏差,把职务当成了摆谱的资本,把客套当成了应该。恳请组织批评监督。”
我把报告合上,拿笔在首页批了一行字:“问题找得准,整改要实。下周三前报整改进展,重点报公务接待超标费用清退情况和摔文件事件的当事人反馈。”
批完递给他:“复印一份留底,原件你带回去。当事人反馈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
“知道。我摔的是党政办小李的文件,我下周一班子会上当面向他检讨。”
“不是跟我检讨,是跟人家当事人。”
“明白。”
他把报告收好,文件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没有要走的意思。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视线从我脸上掠过又收回去,落在茶几角上:“建林,我那天晚上让你给我当秘书,你心里当时怎么想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我在想,你那秘书岗工资开多少。”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绷住,笑了一声。笑完了眼圈就红了,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蹭完就低头看茶几。
“你那个秘书岗,我后来考虑了一下,不去了。我这人写材料出身,端茶跑腿怕干不好,你另请高明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张了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建林,那事儿我真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你要是没错,我今天不会坐这儿跟你说这些。行了,回去干活吧,工业园下周一复工,我周五去看,到时候路面上要是没动静,我还找你。”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我媳妇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改天包了饺子给你送点,猪肉白菜馅的,你爱吃不爱吃?”
“爱吃。”
“那行。”他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
老刘后脚进来送文件,顺嘴问了一句:“郭镇长走了?”
“走了。”
“我看他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精神点了,走路有劲了。”
“你眼睛倒尖。”
老刘咧嘴一乐,把文件搁我桌上就出去了。
郭长峰从县委大院出来,上车之前先掏手机给他媳妇打了个电话。他媳妇接起来问“怎么样”,他说“周书记没骂我”,他媳妇说“那你回来路上买瓶酱油,家里没了”,他说“行”。挂了电话,他坐在驾驶位上没马上打火,握着方向盘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打火起步,车拐出大院门口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门口的保安老赵抬手回了礼。
周一上午,城关镇班子会。郭长峰把小李叫起来,当着全体班子成员的面说:“小李,上回你那个材料写错了,我摔了你的文件,还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数落了你一顿。那是我不对,材料写错了你改就是了,我摔文件是摔给谁看的?摔给底下人看的,显得我威风。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你道个歉,以后我要是再摔东西,你直接去县委告我。”
小李站起来,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手不知道往哪搁:“郭镇长您别这样,我当时确实材料写错了,您批评得对……”
“你材料写错了你改,我摔文件是我的错,两码事。”郭长峰摆了下手,“坐下吧。”
底下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散会之后这张照片在镇干部群里传开了,有人评论“郭镇长这是咋了”,有人回“听说是被县委周书记收拾了一顿,收拾服了”。小何把群消息截图发给老刘,老刘转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赵小军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收着劲儿:“建林,那个,我跟几个同学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吃个饭。就小范围,我、孙丽、陈静、李红梅,加上郭长峰,就这几个人。不喝酒,就吃个便饭,主要是大家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住。”
“不用搞这么正式。那天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们该干嘛干嘛。”
“不行不行,那天晚上我起哄最凶,你不让我把这顿饭请了,我这心里过不去。”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而且郭长峰这两天在群里一句话不说,我们@他他也不回,李红梅说他媳妇讲他在家写检查写了两宿了。我们几个合计着,吃顿饭把话说开,大家心里都松快点。”
我想了想:“行,周末吧,你定地方,别整太贵的。”
“好嘞!就老街那个茶楼,陈静定过的,一人一杯茶,不吃饭。”赵小军说完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微信,把时间地点敲定了,周六下午三点。
第七章 正式对接面对面,镇长当场彻底傻眼
现场会那天早上六点半我就起来了。媳妇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完,煮了壶开水,泡了杯淡茶搁在餐桌上晾着。七点出门,老刘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文件夹。
到城关镇政府大院八点四十。院子里的横幅换了条新的,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县领导莅临指导”。各镇街来的人正三三两两往党群服务中心走。我下车的时候,赵德贵从楼里迎出来,后面跟着几个镇里的干部,郭长峰走在最后面。
他今天穿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紧得把脖子勒出一道印,头发理过了,鬓角推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周书记,欢迎来城关镇检查指导。”掌心全是汗。
“走吧,先看现场。”
党群服务中心展板墙前面围了一圈人,郭长峰站在展板旁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提纲。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各位领导,这里是我们城关镇党群服务中心,去年九月份建成投用,覆盖镇区范围内十二家非公企业和两个社会组织……”
他第一句就磕巴了,把“党群服务中心”说成了“党群服务中”,底下有人轻笑了一声。郭长峰脸涨得通红,低头翻提纲,翻了好几秒没找到自己讲到哪了,赵德贵站在侧边急得直搓手。
他强行往下讲,念到第二段时把“非公企业”重复说了三遍,底下几个镇长开始交头接耳。郭长峰停顿了一下,把提纲揉成团塞进裤兜,端起旁边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手还在抖。
“我不看稿子了,我讲点实在的。”他把杯子放下,声音还有点紧,但人稳住了,“这个服务中心当初建的时候,我心里没底。镇里非公企业党建底子薄,有几家老板觉得搞党建耽误干活,不愿意配合。我们一开始硬推,推不动,后来换了法子,一家一家跑,先问人家有啥难处。跑下来发现,有的企业缺技工,有的缺厂房,有的跟村民有纠纷。我们就拿这些事当突破口,党员带头帮着跑招工、跑手续、调解矛盾,人家才觉得你这个支部不是光开会念文件的,是真能办事的。一来二去,企业老板自己找上门说要建支部。”
他讲这段时底下安静了。赵德贵把手里攥着的笔记本塞进了裤兜。郭长峰越讲越顺,把丰达机械党支部帮村里修水渠、瑞丰纺织党员示范岗挂牌、镇上非公企业联合招聘会的事一条条讲下来,中间偶尔停一下想词儿,低头扫一眼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提纲,但没再照着念。
十五分钟到了,他收住尾:“我们做得还不到位,中心运转刚起步,活动形式还比较单一,欢迎各位领导多提意见。我就汇报这些,谢谢大家。”
底下响了几声巴掌,赵德贵带头鼓的。
我转身对老刘说:“下一站。”往外走的时候,郭长峰跟在赵德贵身后送人。我走到车门口,转回身冲他招了下手:“你过来。”
他快步过来,站我面前,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额头上也冒了汗。
“你那个秘书岗还空着吧?”
他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考虑好了。我这人写材料出身,端茶跑腿怕干不好,你另请高明吧。”
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好几秒,说出一句:“周书记,那事儿我错了。”
我把车门关上,摇下窗户:“我知道你错了。你要是没错,我今天不会站这儿看你讲这十五分钟。讲得还行,比那天晚上在饭桌上强。”
说完车开走了。后视镜里郭长峰站在原地,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站了很久。赵德贵走过去拍了他一下肩膀,他才跟醒过来似的,转身往楼里走。
各镇街的人散场时三三两两议论:“城关镇这个镇长以前不是挺爱摆谱的么,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听说是被周书记收拾了一顿。”
“怎么收拾的?”
“不知道,反正现在老实了。”
老刘在副驾驶上扭过头:“周书记,郭镇长今天这十五分钟,算是过关了?”
“他自己挣的。”
“那后面呢?”
“后面看他干得怎么样。路通了、污水管网开工了,那才算真过了。”
车拐上主路,老刘把现场会评分表收上来汇总。城关镇那个点位得分排第二。打分表上有人写了句评语:“讲解务实,不虚不飘,建议进一步细化党群服务中心与镇中心工作的结合点。”
下午两点多,赵德贵来了个电话,上来就笑:“周书记,小郭中午拉着我在食堂喝了两杯白开水,说他要重新做人。我问他怎么个重新做人法,他说以后凡是吃饭先问我一句‘今天这顿该谁请,什么标准’,问完了再动筷子。”
“你告诉他,问明白了再动筷子是对的,但别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正常接待该有还得有,把标准卡住就行。”
“我懂,我回去跟他说。”
快下班的时候,郭长峰打来电话:“建林,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你说呢?”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憨:“我回去跟我媳妇说了,她说我活该,早该有人收拾我。我说收拾我那人是我老同学,她问你哪个老同学,我说就当年骑车驮去卫生院那个,我媳妇哦了一声说‘那你欠人家的得还’。”
“行了,别贫了。下月底路通了,我再看你表现。”
“行,你等着。”
第八章 依规督导纠风气,不记私怨显格局
现场会之后第三天,我跟老刘说,下周下乡调研第一站去城关镇,这回不提前通知,随机抽村。老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多问。
周二早上八点,两辆车出了县委大院。我开自己的灰色SUV,老刘和司机老郑坐公务车跟在后头。没带记者,没带摄像,也没提前跟镇里打招呼。
第一站工业园二期道路施工现场。围挡后面压路机轰隆隆地响,十几号工人正在铺水稳层。项目经理朱经理看见我走过来愣了一下,我主动伸手:“县委周建林。这条路什么时候能铺完水稳?”
“周书记,水稳层今天能铺完,养护七天,然后铺沥青,月底之前路面能通。”
我蹲下来看了看水稳层厚度,拿脚踩了踩边缘:“料是谁供的?”
“县三建自己的搅拌站。”
“送检了没有?”
“送了,报告在项目部。”
“不用拿,你口头说,水稳层七天无侧限抗压强度标准值是多少?”
朱经理张了张嘴,转头看了技术员一眼。技术员凑过来接了话:“标准值三到四兆帕,我们送检的这批次实测三点八。”
“压实度呢?”
“设计要求百分之九十八,现场检测平均九十八点五。”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记住你自己报的数,月底我来取芯检测,对不上再说。”朱经理掏纸巾擦汗,纸巾贴脑门上揭下来糊了一小片白。
第二站污水处理站选址。围挡圈了半年多,里头长满了狗尾巴草,旁边的排污口还在往河里流水,颜色发浑,隔着老远能闻见一股氨味。我给郭长峰打了个电话:“你到污水处理站选址这儿来一趟。”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奥迪急刹停在路边。郭长峰下车小跑过来,手里攥着笔记本,喘气声还没匀。
“围挡圈了多久了?”
“去年十一月份圈的,半年多了。”
“钱什么时候到位的?”
“上个月,县财政专项资金拨下来了。正在走招标程序,下个月初开标。”
“招标文件里工期怎么写的?”
他低头翻笔记本:“写的是……中标通知书发出之日起算,一百二十天。”
“你回去把这条改了,改成开工令下达之日起算。中标通知书发了以后,施工队进场还要做临建、备料、调机械,这些时间全算在一百二十天里,到时候工期一压,人家要么加钱要么偷工减料。”
“明白,我回去就改。”
我掏出手机,翻出环保局局长的号码,直接拨过去,开了免提:“城关镇污水管网的事,你派个副局长明天到现场,跟着镇里把管线走向定死,周五之前把施工图给我审完。审不完,你局里这个月绩效考核扣五分。”
电话那头局长连声应下。挂了电话,我对郭长峰说:“环保局的刀我给你架脖子上了,你这边要是再拖,我拿你是问。”
郭长峰咽了口唾沫,拿笔在本子上刷刷记。
“还有,招标期间别让地闲着。找几个零工把杂草清了,地面平整了,临水临电的管线先铺到位,等中标单位一进场就能干活。”
“明白。”
我转身往河边走,他跟在后面。排污口那个位置我上周让环保局来取过水样,数据还没出来,但看颜色看味道就知道好不到哪去。“沿河两个村的生活污水直排,你在班子会上提了没有?”
“提了,决定先在村里建两个小型收集池,定期用罐车拉到镇区临时处理站。”
“谁去拉?多久拉一次?费用从哪出?”
“镇里环卫所负责,一周两次,费用从环境整治经费里列支。”
“写个方案给我,三页纸。罐车拉只是应急,管网什么时候通到村里、接入污水处理站,时间表拉出来。”
他记完了,把本子合上揣进裤兜。河风吹过来带着那股氨味,他皱了皱眉。
“还有,你那个作风自查会,开了几次了?”
“开了一次。每个人对照去年那个文件自查了三条问题,我在会上先念的自己的。”
“念完有人信吗?”
郭长峰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念的时候底下人表情挺微妙的。可能觉得我在走形式。”
“下回换个方式。别自己念,让每个人自己站起来说。你坐底下听,说完了你当场给他指出一条他没想到的毛病。当干部的最怕自己看不见自己后脑勺,你替他看一眼,他才信你不是走过场。”
郭长峰点着头,拿手背蹭了一下后脖子:“周书记,这些招儿您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在乡镇干了八年,在县直又待了十几年,这种会开得比你多。你以为我天生就会干这些?”
他没再问,把本子掏出来又记了一笔。
从河边回镇政府的路上,他上了我的车。过了工业园那个路口,他开了口:“周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不是工作上的。”
“说。”
“那天晚上同学会散了之后,我回家跟我媳妇吵了一架。她说你那个德性又去显摆了?我说我显摆啥了,她说你每次喝完酒回来都这样,逮谁跟谁吹你那个镇长。我当时还嘴硬,跟她吵了几句。”
他停了一下,拿手在脸上搓了一把:“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文件,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我媳妇的。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天天吹你那个镇长,人家县委书记坐那儿让你数落了半天,你连人家是谁都没看出来,你这镇长当得有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打了把方向盘拐进镇政府大院。
车停稳之后,他解了安全带没马上下车,侧过身看着我:“建林,你要是不在同学会上忍那一晚上,直接当场把身份亮出来,我这人可能就彻底完了。你忍了那一晚上,给我留了个台阶,我要是再顺着台阶往下出溜,那我还算个人吗。”
我把车钥匙拔了,推开车门:“行了,煽情的话少说,把污水管网的时间表拉出来,周五放我桌上。”
他跟着下车,站定了之后补了一句:“那个管网时间表我做好了发你之前,先发陈静老师看一眼行不行?她教语文的,帮我顺顺句子。”
我看了他一眼:“你爱发谁发谁,她又不是我的秘书。”
郭长峰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没那么多得意劲,倒有点不好意思。他转身往办公楼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了周书记,下个月路通了,我请你吃饭,就咱俩,在镇食堂,四菜一汤,我自己掏钱。”
“到时候再说。”
从城关镇出来,我去了青山镇。青山镇刘镇长汇报工业项目进度,满嘴套话,“高度重视”“大力推进”“成效显著”一串一串往外蹦。我翻了翻他上周报上来的材料,打断他:“你刚才说的三个数据,跟上周报给我的材料对不上。固投完成额你报的是三千七百万,材料上写的是两千九百万,哪个准?”
刘镇长脸色刷地白了,翻着手里的材料支支吾吾:“可能……可能是统计口径有调整。”
“口径调整你提前报备了没有?跟统计局对接了没有?材料上也没备注。你回去核清楚,明天中午之前重新报一份,把差异原因写明白。”
刘镇长连声应下,拿笔的手都在抖。
回程路上老刘扭头跟我说:“周书记,青山镇那个刘镇长,以前跟郭长峰一个乡里出来的,俩人关系还行。郭长峰以前也爱摆谱,不过这回改了不少。”
“改没改不看嘴上说的,看他交上来的东西。”
“那倒是。”
第九章 半生浮沉知低调,旧谊随风守本心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赵小军在群里张罗小范围坐坐,说就五六个人,找个茶馆,不喝酒不吃饭。他特意加了一句:“这回我请,一人一杯茶,多了我付不起。”底下孙丽回了个“哈哈哈”,李红梅回了个“我去”,陈静回了个“行”。郭长峰隔了十分钟才回了一条:“我也去,几点?”
周六下午三点,老街茶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五个人已经坐齐了,赵小军、陈静、孙丽、李红梅、郭长峰。跟上次饭局比,郭长峰穿了件普通灰色外套,没系领带,头发也没刻意打理,坐在靠门那侧,面前搁了杯绿茶,正跟赵小军掰扯什么。看见我进来,赵小军第一个站起来拉椅子:“建林这儿坐,给你留了靠窗的。”
我坐下扫了一圈,桌上就一壶茶六个杯,两碟瓜子一碟花生,没有酒,也没人拿手机对着桌子拍。
孙丽先开的口:“建林,我那天在群里看见你们县委办发的通报了,城关镇工业园道路的事,你给通报表扬了?”
“上周发的,按期完工,质量抽检合格,该表扬就表扬。”
郭长峰端着茶杯没抬头,拿指甲在杯口边上刮了一下:“这个表扬比给我发奖金都管用,镇里那帮人现在干活利索多了,知道县里盯着呢。”
李红梅嗑着瓜子接了句话:“老郭,我听说你现在天天往村里跑,皮鞋底子还够用不?”
“换了两双了。我媳妇说我以前天天坐办公室,现在天天出去踩泥巴,鞋费得比她逛街都快。”
赵小军笑了两声,笑完了端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收了笑:“建林,今天这茶我请,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天晚上在凯悦,我跟李红梅几个起哄,撺掇你‘识时务’‘抱大腿’,那话我说得最响。回去我被我老婆骂了一顿,她说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德性,人家建林啥时候求过你办事,你倒上赶着给人当托。我琢磨了两天,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李红梅在旁边接话:“我也是。那天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把我儿子叫过来聊了半天,跟他说以后别学你妈这样,看人下菜碟。我儿子问我看谁下菜碟了,我说你妈同学会上的事,他说哦,然后回屋写作业去了,压根没理我。”
孙丽拿手背捂着嘴笑,笑着笑着收住了:“其实那天晚上坐桌上我就觉得不对劲,建林那气度,哪像混得不好的。我干了二十多年护士,病人什么身份、什么脾气,聊两句就能摸个大概。建林坐那儿喝茶那个稳当劲儿,一看就不是常年被人使唤的人。我当时还想,郭长峰这回八成要栽。”
陈静一直没插话,拿筷子夹了颗花生慢慢嚼。等孙丽说完了,她把花生咽下去,端了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我就想,有些人把位子当本事,有些人把本事藏兜里。今天这壶茶喝下来,我看明白了,藏兜里的那个,兜比位子大。”说完端杯喝茶,不再多话。
桌上安静了两秒。郭长峰低着头拿手指头在茶杯口上画圈,画了好几圈才抬起头来:“陈静这话说到根上了。我当了镇长以后天天被人捧着,回家我媳妇跟我说话稍微不顺我意,我就甩脸子。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我爹走了好几年了,这话我早忘干净了。”
赵小军拿茶壶给大家续了一圈水,续到郭长峰那儿的时候拿壶嘴点了点他:“你现在知道了也不晚,才四十多,路还长。”
郭长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头看我:“建林,你那天晚上在饭桌上是不是差点没忍住想亮身份?”
“忍住了。你那个秘书岗工资开太低,我嫌少。”
“你现在说啥都行,你工资是我好几倍。”
“所以你那天晚上让我给你当秘书,是打算让我降薪就业?”
郭长峰被噎住,拿茶杯挡着脸笑,笑完了把杯子放下:“行,我认栽。”
赵小军和李红梅也跟着笑。孙丽拿瓜子壳扔郭长峰:“你说你那天晚上那个德性,我要是建林,当场就给你把酒泼脸上。”
“那你幸亏不是建林。”郭长峰说完自己又笑。
茶喝到快五点,赵小军接了个电话要回去给孩子做饭,李红梅搭他车走。孙丽也起身说晚上值夜班。三个人走了之后,剩下我、陈静和郭长峰。
郭长峰站起来把茶壶里剩的茶根倒了,换了壶新水,重新坐下之后说:“建林,那顿饭我还没请呢。”
“你不是说镇食堂四菜一汤?”
“那顿不算。我说的是正儿八经请一回,就咱俩,我掏钱,搁外面小馆子吃。”
陈静拿纸巾擦了擦手,拎包站起来:“你们俩聊,我先走了,晚上还得备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走了之后,郭长峰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搁在桌面上:“建林,当年那事儿,我驮你去卫生院,你记了三十来年,我是一点都没往心里去。我那天酒醒了之后使劲想,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我就在想,你这人,记别人的好记得这么牢,我怎么就光记着自己那点得意事呢?”
“你记得你爹打你那顿。”
“那不一样,那是挨打,疼才记得。”
“疼能记住,好记不住,说明你把那点好当成了应该的。你帮过我,我心里记着,这是我的事。你拿这个当资本到处说,那就变味了。”
郭长峰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我懂了。那天晚上你说‘考虑考虑’,其实你压根没打算来给我当秘书。”
“我考虑的是要不要当场把你说醒。”
“那你咋没当场说?”
“陈静问你我什么级别,你不是也没接住么。你眼里只看得到别人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坐什么位子,我当场把身份亮出来,你最多吓一跳,回头还是看人下菜碟。”
郭长峰沉默了一会儿,把茶壶里最后一点水倒进自己杯子,端起来一口闷了:“你这话比那天晚上我数落你的那些话加起来都狠。”
“实话都狠。”
“行,实话我认。”他把杯子搁下,站起来抻了抻外套,“那我回去了,晚上还得把污水管网那个村支书座谈会开了,定了就这周六,我把人都叫齐。”
“去吧。方案报上来,我让环保局派人参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下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周一上午,老刘递上来一份城关镇报的污水管网施工进度表,附了张现场照片,施工队已经进场了,挖机停在围挡里头,临水临电的管线铺得整整齐齐。表格最后一栏是郭长峰手写的备注:“村内支管走向已跟两个村支书当面敲定,签字表附后。下周开挖。”
我拿笔在首页批了个“阅”,搁在文件堆最上面。老刘在旁边站着,看我批完了问了句:“周书记,城关镇那边,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
“那郭镇长以后……”
“以后看他干活。干得好就表扬,干不好就批评,该怎么样怎么样。”
老刘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走了。
快下班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给陈静发了条消息:“茶不错,下次还去那家。”
她回了个“好”。
锁屏,收拾东西下楼。车开出县委大院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刚亮,街上骑电动车的人急匆匆往家赶。我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工夫,想起那天晚上同学会散场,郭长峰拍着我肩膀让我“跟着他干”的场面,前后也就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路通了,污水管网开工了,郭长峰那身虚火也退了大半。他自己大概没算过这个账,我也不打算替他去算。
绿灯亮了,我松了刹车,车汇入车流,往家开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