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第七年的同学群

2024年深秋,苏州工业园区。

窗外是连绵的阴雨,我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看着手机微信里那个名为“江南二中05届高三(2)班”的群聊。

我是苏悦,今年三十七岁。在江苏苏州做建材供应链生意。

这个群,是我六年前牵头建的。那时候大家刚过三十岁,怀旧的情绪浓,我便张罗着在第一年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同学聚会。在园区最好的五星级酒店,连吃带喝加住宿,两万多块钱,我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买了单。

因为我觉得,我苏悦算是班里混得最好的,尽点地主之谊是应该的。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个惯例。连续六年,每年雷打不动的同学聚会,定馆子、点菜、酒水、饭后去KTV,全是我一个人包揽,连假客气一下AA制的人都没有。

今年,是第七年。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老同学们,今年咱们去哪聚?老规矩,还是我来安排。”

消息发出去一个小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回了“苏总大气”、“苏总破费了”。

紧接着,群里的接龙开始了:

“我要吃阳澄湖的大闸蟹,一定要挑肥的!”

“上次那家日料人均太低了,今年咱们吃法餐吧?听说李公堤新开了一家米其林三星,苏总带咱们去开开眼呗?”

“我老公说想喝两瓶82年的拉菲,苏总你路子广,搞两瓶呗?”

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要求,我嘴角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上个月,我的公司遇到了一场严重的资金危机。因为一批从德国进口的阻燃材料在海关卡了整整四十天,导致我对下游客户的交付严重违约,面临高达八百万的索赔。银行的抽贷通知也已经发下来了。为了填补窟窿,我抵押了这套位于园区的两百平的大平层,卖了那辆保时捷,连员工的下个月工资都得靠借钱来发。

这些事,我从来没在群里提过一个字。因为我知道,在这个群里,没人真的关心我过得好不好,他们只关心那张免费的饭票还能不能续费。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各位,实在不好意思。今年我公司资金链出了点大问题,恐怕是请不了了。如果大家还想聚,咱们今年就AA制吧,每人转我八百,我去定个包间。”

发完这段话,我静静地看着屏幕。

原本热闹的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一章:面具撕下

整整十分钟,群里没有一条新消息。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正在狂欢的吸血鬼,突然发现血包干瘪了,陷入了集体失语。

二十分钟后,第一个回复出现了。是当年班里的文艺委员,刘娜。

“哎呀,苏大老板怎么开始哭穷了?您一年几千万的流水,还在乎这点小钱?不想请就算了,没必要找这种借口吧,大家又没逼你。”

紧接着,当年那个最爱吹牛的体育委员,王强,也冒了出来:“就是啊,苏悦。大家在群里也就是图个乐子,你这一搞AA,弄得好像我们集体逼捐似的。再说了,八百块钱一个人,吃啥能值八百啊?你以前请客那一顿好几千,不也是吃了?”

我看着这些字句,手指忍不住地发抖。

我一年几千万流水,是我在商场上跟人拼酒喝到胃出血换来的,是我在车间里熬通宵盯出来的。你们这群人,连我卖什么建材都不知道,凭什么觉得我赚钱容易?

就在这时,群里的班长,也是当年班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实人”张鹏,发话了:

“苏悦,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大家平时工作都忙,一年就聚这么一次,不就是图个开心吗?你要是真困难,你就直说。大不了今年换我来请,但你临时搞这么一出,让大家多尴尬?”

我冷笑了一声。张鹏这个人,在体制内混了个副科长,最喜欢占小便宜,每次喝酒喝得最多,走的时候还要顺两瓶。

“张班长,您请是吧?”我立刻在群里@了他,“那太好了,今年您受累,地方您定,我就不操心了。”

张鹏瞬间哑火了。过了半天,他发了个“我再看看时间”。

第二章:认清现实

那天晚上,我退出了那个我曾经一手建立的群。

没过多久,我的大学闺蜜,一直在群里潜水的林琳,给我截了几张图。

那是他们在没有我的新建的“核心小群”里的聊天记录。

“苏悦肯定是在外面养小白脸被老公抓了,或者公司真的破产了!活该,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死样,早就看她不爽了。”

“就是,每次吃饭都装大款,显摆什么啊?现在装不下去了吧。”

“我早就把她屏蔽了,要不是看在她每年都请客的份上,谁搭理她啊。”

“她那个建材公司,估计也就是个空壳子,早晚得进去。”

看着这些恶毒的话,我感觉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但同时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六年的饭,我终究是喂了狗。但这也好,用几万块钱看清了二十几个人的真面目,这笔买卖,老子赚翻了。

第三章:患难见真情

把所有的精力从群聊里抽出来后,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公司的自救中。

我亲自去跑银行,求爷爷告奶奶地申请过桥贷款。为了省钱,我辞退了三个混日子的亲戚员工,自己搬到了仓库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住。每天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在破沙发上眯一会儿。

也就是在这段最黑暗的日子里,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仓库里跟工人一起卸货,累得满头大汗。这时,一个穿着褪色冲锋衣、骑着破电动车的男人在仓库门口停了下来。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我的高中同学,老赵,赵大勇。

赵大勇当年在班里是个出了名的穷小子,长得很黑,不爱说话。他大学毕业后回了老家,在一个小企业做技术员。每年同学聚会,他都会来,但总是坐在最角落里,默默吃着饭,从不敬酒,也从不吹牛。

去年聚会结束,大家都开着好车走了,只有他是坐公交车走的。当时我看着心酸,偷偷塞给他一个红包,说是“抽奖抽中的”,他死活没要。

“苏……苏老板。”赵大勇停好电动车,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大勇?你怎么找这儿来了?”我擦了把脸上的机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塑料袋,塞到我手里。

“苏悦,我……我听林琳说你遇到难处了。我这儿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我媳妇的嫁妆。你别嫌少,先拿去应急。”

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愣在了原地。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拧螺丝而粗糙变形的手,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勇,你……”我嗓子发堵,“你知不知道我这窟窿有多大?几百万!这五万块钱根本不起作用。”

“我知道。”赵大勇憨憨地挠了挠头,“但我别的帮不上忙。苏悦,当年我爹出车祸,我在班里挨个打电话借钱,一分钱没借到。后来,是你偷偷给我转了五千块钱。我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我愣住了。我其实早就忘了这事了。那五千块钱,对当时的我来说,不过是一个包的钱。可我没想到,在这个连包都卖了的绝境里,这五千块钱,换来了他全部的信任。

第四章:绝地反击

拿着赵大勇那五万块钱,加上我抵押房子的尾款,我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关口。

更重要的是,赵大勇不仅给了我钱,他还把他的周末全搭在了我的仓库里。他原本就是做材料检测的,他帮我重新梳理了所有的库存,发现了我之前管理上的巨大漏洞——有一批价值三百万的次品,因为员工的疏忽被当成正品压在库底。他亲自带人连夜挑选,挽回了近百万的损失。

三个月后,那批卡在海关的德国材料终于放行了。市场风向突变,环保严查导致国内一大批不合规的建材厂倒闭,我手里这批符合欧洲环保标准的顶级材料,瞬间成了抢手货。

我不仅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公司的利润还翻了整整三倍。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赵大勇那五万块钱,连本带息还给了他。并正式聘请他来做我公司的技术总监,给了他百分之十的干股。

第五章:打脸前奏

转眼,又到了年底。

我的公司不仅起死回生,还搬进了一千平的新厂房。我也搬回了大平层。

沉寂了一年的群,忽然又热闹了起来。因为快到年底了,大家似乎又开始惦记起“免费的晚餐”了。

有人通过私信给我发消息:

“苏姐,最近生意好点没?今年同学会还搞不搞啊?”

“苏老板,去年真是误会,我们一直等着你重新拉群呢。”

看着这些消息,我冷笑着,没有回复。

直到有一天,我开着刚提的迈巴赫去市里的企业商会参加年度表彰大会。结束后,我路过了李公堤的那家米其林三星法餐厅。

我竟然在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是张鹏、王强、刘娜,还有那个当年嘲讽我嫁不出去的女同学孙梅。一共七八个人。

他们似乎是在聚会。张鹏正在举着杯子,脸色通红地吹牛。王强拿着手机,拍着桌上的菜。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看样子,这顿饭是他们自己AA的。因为刘娜和孙梅正在为了谁多喝了一瓶果汁而大声争吵。

张鹏苦着脸,拿着账单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然后掏出手机发起了收款。王强喝多了,趴在桌子上骂骂咧咧:“苏悦那个婊子,要不是她撤了,咱们至于吃个破法餐还要算计吗?”

我笑了笑,拿出手机,拨通了法餐厅经理的电话。这家餐厅的老板,刚好是我的一个供应商。

我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拉开车门,上车走了。

第六章:意外的“惊喜”

半个小时后,张鹏他们这桌的包厢门被推开了。

餐厅经理端着一瓶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红酒,满面堆笑地走了进去:“各位尊贵的客人,这是隔壁包厢的一位女士特意交代送过来的。”

“女士?谁啊?”张鹏愣住了。

“苏总,苏悦女士。”经理礼貌地回答,“苏女士说,这瓶酒算她请大家的,感谢大家这六年来的陪伴。她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整个包厢瞬间死一般寂静。张鹏手里的酒杯僵住了,王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而更让他们崩溃的,是经理接下来的话:“另外,苏女士这顿饭的单,已经帮大家买过了。”

“她……她不是破产了吗?”刘娜结结巴巴地问。

经理露出一个职业微笑:“各位可能不太看财经新闻吧?苏总创办的“悦诚建材”,上个月刚刚完成了B轮融资,估值一点五个亿。这条街的市政改造项目,材料供应商就是她。”

“啪”的一声,张鹏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七章:朋友圈的狂欢

第二天,那个原本死寂的群,突然像被炸开了一样。

群里的聊天记录全是艾特我的,一条接着一条。

“苏总!你简直太低调了!公司估值一点五亿啊!”

“苏姐,你昨天怎么就走了啊?我们还想当面敬你一杯呢!”

“苏总,这瓶红酒得好几万吧?让您破费了!”

“苏总,咱们今年的聚会定哪啊?大家都等你发话呢!”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这些拙劣的表演。

我没有回复。而是点开了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我和赵大勇的合照,背景是我新买的厂房。配文只有一句话:“最穷的时候,那个骑电动车的兄弟给了我全部。东山再起时,他是我的合伙人。感恩相遇,看清人心。”

发完这条朋友圈,我退出了微信。

第八章:餐厅里的偶遇

几天后,我去新厂房盯装修进度。

远远地,我就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在厂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烟。

是张鹏。

他穿着一件发黄的旧衬衫,眼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好几岁。看到我走过来,他慌乱地掐灭烟头,站了起来。

“苏……苏总。”

“张班长,你怎么在这儿?”我站定脚步,看着他。

“我……我来看看你。”张鹏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的笑,“苏悦,其实这几年来,我一直觉得挺对不住你的。我虽然是个副科长,但每个月就那点死工资,老婆还要看病,房贷也要还。每次聚会,我都想吃顿好的,但又拿不出钱来……我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

他一边说,一边挤出了几滴眼泪。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仿佛这些年占便宜的人不是他,而是我逼着他吃的一样。

我冷冷地看着他表演完,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张鹏眼睛一亮,颤抖着双手接过名片,以为我要给他什么工作机会。但当他看清名片上的字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我律师的名片。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关于追索江南二中05届高三(2)班历年同学聚会费用的律师函】。

“张班长,这六年来的聚会费用,我这儿都有详细的账单,连每一次转账的记录我都存着。按照法律,成年人之间的聚餐,没有约定由谁请客的,默认视为共同消费,也就是AA制。这几年,您一个人加上带的家属,一共消费了四万七千块钱。”

“您要是愿意,就尽快把钱打到这个账户上。实在没钱,可以分期。如果不愿意,咱们就法庭见。”

张鹏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我冰冷地打断了:“别跟我提什么同窗情谊。当初我破产的时候,你们在群里是怎么骂我的?说我是装大款,说我活该。对不起,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没有义务养你们这群吸血鬼。”

张鹏拿着那张名片,灰溜溜地走了。据说,后来因为欠账的事,他老婆在单位门口跟他大闹了一场,他的副科长前程,也因为作风问题,彻底废了。

第九章:一场迟到的“审判”

又过了半个月,那个群里终于炸了锅。不是因为聚会,而是因为那张律师函。

我不仅给张鹏发了,我给群里所有参加过那六次聚会的人,都发了一份。

我找了专业的会计事务所,把当年的每一笔消费记录、每一次转账流水、甚至是大屏幕上的合影,都进行了公证。这群人,大多数都在体制内或者正规企业上班,如果真吃了官司,一旦败诉上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连孩子考公都要受影响。

群里哀嚎一片。

“苏悦,你太过分了!你这叫敲诈!”刘娜在群里歇斯底里。

我直接甩出了一张她当年在群里的聊天记录截图:“这是你当年说‘苏总有的是钱,不差这点’的记录,这证明你当时主观上就有白吃白喝的故意。”

看着他们慌乱的样子,我没有任何同情。接下来的半年里,有十几个人为了不惹官司,乖乖把钱转给了我。而那些还想抵赖的,就直接交给律师去办。最终,我不仅追回了大部分被白吃白喝的钱,还因为他们怕丢面子,主动多付了利息。

那些钱,我一分没留,全部捐给了老家的希望小学。

第十章:底气与心镜

这件事在江南市的那个圈子里,成了一个热门的谈资。很多人都说我苏悦心狠手辣,不念旧情。

但我无所谓。

经历过破产,经历过被高利贷逼债,经历过身边同学在群里骂我,我已经百毒不侵了。

现在的我,依然会参加同学聚会。不过,只跟赵大勇、林琳,以及另外两个真朋友聚。每次聚会,我们都去大排档,吃烤串喝啤酒,五个人轮流买单,从来不算计谁多出了一百,谁少喝了一瓶。

有次喝多了,赵大勇拉着我的手,感慨道:“苏悦,你说你当年花钱养那群人,图啥呢?”

我笑了笑,看着远处的江景。

“图我当年傻呗。”我喝了一口啤酒,“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交过几笔学费?只不过,有些人交的是几万块钱,有些人交的是大半个青春。”

“那你现在觉得值吗?”赵大勇问。

“值啊,太值了。”我放下酒瓶,看着这五个推心置腹的朋友,看着身旁这个穿着旧冲锋衣却给我拿命做担保的兄弟,“如果不搞那六场同学聚会,我怎么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心是肉长的,有的人心,是黑的呢?”

第十一章:尾声

今年深秋,我回了一趟母校。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风衣,走在学校的操场上。十几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都变了,但那种青春的气息,依然让人怀念。

我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很久。那是当年我和同学们一起看夕阳的地方。

我想起那六年的聚会,想起我在台上意气风发地举着酒杯,想起他们在台下虚伪的逢迎,想起我坐在那个阴暗潮湿的仓库里吃泡面,想起赵大勇那辆破旧的电瓶车,想起那个夜晚,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出那条AA制的消息。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人生其实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筛选。你落魄一次,就什么都看清楚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大步走出了校门。

外面,我老公(现任,是个技术男,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跟我领了证)抱着我两岁的女儿,正站在车旁等我。

“爸爸,妈妈出来了!”女儿奶声奶气地指着门口喊。

我笑着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

“走,咱们回家!”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那是一种不为任何人而活、只为自己和家人奋斗的、踏实的底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