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的母亲,后来去哪了
本文讲常羲。《山海经·大荒西经》记她,前后只有二十来个字:帝俊的妻子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又在水边替它们洗澡。同一部书里,羲和生了十个太阳,日月各有一位母亲。可到《吕氏春秋》里,这两个名字忽然换了身份——「羲和作占日,尚仪作占月」,成了管日管月的官。同一个名字,在神话里是生月亮的母亲,在历法里是占月的职司,在后世的帝王家谱里又成了妃子。常羲生十二月这件事,古人究竟拿它做什么用?她后来又被谁替了下去?本文把这几副面孔分开摆,凡材料不足处,都直接说明。
一、二十来个字:一个母亲和十二个月亮
《大荒西经》记常羲,前后只有二十来个字:「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没有前因,也没有下文,只留下两件事:她生了十二个月亮,又在水边替它们洗澡。二十来个字里,一个母亲的样子就立住了,余下的空白全留给读的人自己去填。
先说地方。这条记载并不孤零零,前面几句先把方位交代清楚了:大荒之中有一座日月山,是天枢,山上有天门,日月都从这里落下去。常羲浴月这件事,就发生在这个日月所入的地方——那里是日月的归处,也是它们每夜被重新洗净的所在。
这个场面其实很好看:西边的山脚下,一位母亲守着十二个月亮,一个一个把它们洗过。月亮是夜里才出来的东西,白天见不着,古人便想,它必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歇着、洗着,等洗干净了再升上来。月亮为什么会亮,就落在了这个「浴」字上。
再说她丈夫。《山海经》里,帝俊是一位管得极宽的神,日月、舟车、琴瑟、百谷都记在他的谱系上。常羲是「帝俊妻」,生日月的羲和也是「帝俊妻」。两位母亲同侍一夫,十个太阳、十二个月亮,都算作这一家的孩子。这是《山海经》给日月找的一个来处。
最要紧的是那个「十二」。月亮圆缺一轮,古人记作一月;十二个月,正好是一年。常羲生十二月,与其说是在讲一桩生育的奇事,不如说是在给「一年十二月」这个历法上的数目,找一个神话里的来处。数目先要定下来,故事才跟着长出来。
这里可以作一处对照,就在同一部书里。《山海经》记神怪,多写形貌与叫声,比如「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只告诉你它长什么样。写常羲,却写了一个动作——浴月。同一部书里,写「做什么」比写「长什么样」少见得多,这一处便格外扎眼。
名字上有一处麻烦。常羲在别的本子里又写作常仪、尚仪,字形不同而读音相近。同一段神话,流传中转手不止一次,名字便有了好几种写法,可见它并不是一成不变地传下来的。哪一种是本来面目,材料不足,此处存疑。
还有一处读法上的分歧。「生月十有二」这几个字,可以读成她生了十二个月亮,也可以读成她生月、共十二个。两说的差别不小,前者是十二个孩子,后者是一个数目。旧注各有取法,本文不敢替古人定下,只把两说并记在此。
所以这一节读下来,剩下的其实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动作。她生,她洗,别的不写。中国神话里讲日月的来处,用的就是这样一个家常的样子——不是惊天动地的开天辟地,而是一位母亲在夜里照看她的孩子,把它们一个一个洗净,再送上天去。
二、日与月:两位母亲,两套数目
要读懂常羲,得把她和另一位母亲摆在一处。《大荒南经》记:「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同一位丈夫,两位妻子,一位生了十个太阳,一位生了十二个月亮。日与月,在《山海经》里各有各的母亲。这是一套成对写下来的安排,不是偶然的单条。
两处记载连用词都对称:生日用「生」,生月也用「生」;太阳有十个,月亮有十二个。这种对称说明,写这两条的人心里是有一个整体的——天上有两样发光的东西,一样归一位母亲管,两样各有一套数目,谁也不混。
而且不只是月要洗,日也要洗。《海外东经》记汤谷上有一棵扶桑,「十日所浴」,十个太阳也在这水里洗过。日有浴日之处,月有浴月之处,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同一种想象分给了日与月,只是东边的叫汤谷,西边的叫日月山。
东与西的分工也很清楚。《大荒东经》记日出,写十个太阳轮流出去,一个回来一个出去,都载在乌鸦背上;《大荒西经》记日落,写日月山是天枢,日月都从这里进去。东方管出,西方管入,中间是它们要走的这一段天路,走得极有秩序。
现在来看那两套数目。十日为一旬,一月三十日上下,十二月为一岁——古人过日子的两把尺子,一把是十,一把是十二。把它们分别记成两位母亲所生,等于把日历上最要紧的两个数字,都安进了神话里。数目先定下来,剩下的才是故事。
这里有一处对照,落在前后时代之间。《山海经》只写到十日、十二月,没写它们闯过什么祸。十日为害、羿射落九日,是后来《淮南子》里才有的说法。日月各有其数,是《山海经》的话;十日该死、九日被射,是后世的话,两层不能混着读。
值得注意的是,日出了事,月却一直没有。《山海经》里没有谁去射月亮,后世的传说里也没有。月亮的圆缺本来就很规律,圆了会缺,缺了会圆,看上去像是自己能管好自己,不必劳人动手。日可以多,月却只需按月数来,这是两者的分别。
还有一层旧说须存疑。帝俊究竟是谁,旧注里有的说就是帝喾,有的说就是帝舜,也有的说各是各的。若帝俊就是帝喾,那么日月之母便都成了人间帝王的妻室;若不是,则这一家子仍旧是神话里的。此事至今没有定论,本文只把两说并记。
把两位母亲并排看,一套排法就出来了:天上两样光,各有母亲;一个数用十,一个数用十二;东边出,西边入;日可以出事,月始终无事。这套排法未必讲得通,却整齐得很。早期的人就是这样,把抬头看见的东西,编成了一户人家的家事。
三、从生月的母亲,到占月的官
到了《吕氏春秋》,常羲换了一副面孔。《吕氏春秋·勿躬》列了几位创制之臣,其中一句是「羲和作占日,尚仪作占月」。尚仪就是常仪,也就是常羲。到这里,她不再是生月亮的母亲,而是替人看月亮、定月份的官。
从「生」到「占」,两个字的距离不小。生月,是把月亮交给她;占月,是让她去看月亮的运行,据以定出月份。前者是神话,后者是职守。一个名字能从生育之母变成观象之官,说明古人手里那套历法,正需要有人来担这个名头。
这里有一处对照,落在两部书之间。《尚书·尧典》开篇就写,帝尧命羲和去观测日月星辰,把时令教给百姓。在《山海经》里,羲和是生十日的母亲;在《尧典》里,羲和却成了主管天时的人。同一个名字,一处是母,一处是官,两部书各说各的。
常羲也走同一条路。《尧典》里的羲和是官,《吕氏春秋》里的尚仪也是官,一管日,一管月,成对出现。这就说明,到战国末年,羲和与常羲这两个名字已经不再是两位母亲,而是一套天文职守的两个名目,被稳稳地安进了官制里。
这是制度与神话之间的一处对照,最值得细看。历法关乎农时、祭祀、政令,是官府非管不可的事,管的人便要有名分。拿神话里现成的名字来做官名,既省事,又显得有来历。神话被吸进官制,名字留下来了,身份却全换了。
还有一条路,是往帝王家谱里走。《大戴礼记·帝系》记帝喾有四位妃子,最末一位是陬訾氏之女,生了帝挚;后世的谱牒与注家,把这位妃子写作常仪。生月亮的母亲,到这一层竟成了人间帝王的妻室,替帝王生了一个儿子,月亮的事再也不提。
把三副面孔摆在一起看:在《山海经》里,她是生十二月之母;在《吕氏春秋》里,她是占月之官;在后世谱牒里,她是帝喾之妃。名字没变,来历全变了。这种把神话改写成历史、把神改写成人的做法,古人做过不止一次,常羲是很典型的一例。
不过有一处必须存疑。常仪是否就是常羲,两字读音相近,但古书里并无明文说二者为一。有注家主张这是同一个人在不同书里的两种写法,也有认为不必强合。本文取「音近而未必同源」的说法,不把话说死。
所以这一节看的不是常羲做了什么,而是她的名字被派了什么用场。神话里需要一个母亲,历法里需要一个官,家谱里需要一位妃子,三处都缺一个名字,三处就都用上了她。名字比人耐用,这是读古书常会碰到的一件事。
四、月亮后来归了谁
常羲之外,古人还给月亮找过别的管法。《楚辞·离骚》写远行,让望舒在前面开路,旧注说望舒正是驾月的御者。月神不只可以是一位母亲,也可以是一位替月亮驾车的人。同一个月亮,两套说法并行,谁也不碍着谁。
屈原还问过月亮一个难题。《楚辞·天问》里有「夜光何德,死则又育」一句,问的是:月亮凭什么德行,明明亏尽了,又能重新长圆?这一问问得极准——月亮是天上唯一一样会死而复生的东西,古人看着它,心里是有疑问的。
后来居上的是嫦娥。《淮南子·览冥训》记,羿从西王母那里求来不死之药,他的妻子窃药服下,飞身奔入月中。这位妻子本写作姮娥,后世为避汉文帝的名讳改作嫦娥。从这一条起,月亮上就有了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有名有姓、有来历有去处的女子。
这里是一处对照,落在三套月神之间:常羲是生月亮的母亲,望舒是驾月亮的御者,嫦娥是偷药奔进月亮的女子。母亲、御者、住客,三种身份都指着月亮。上古的神话、楚地的辞赋、汉人的方术故事,各给了月亮一个不同的主人。
常羲与嫦娥是否同源,旧说里有一种意见,说两字音近,嫦娥本就是从常羲那里变来的。这只是一种推测,书中并没有明文可证,本文存疑。但两种样子放在一处看,确实很像:都跟月亮有关,名字的读音也挨得近。
与文字并行的还有图像。汉代画像石上常见一种成对的形象,一位持日,一位持月,人多读作伏羲与女娲;月中常刻一只蟾蜍,日中常刻一只乌鸦。这是另一套日月谱系,与常羲、羲和那一套并不相接,图与文各记各的,须分开看。
月中那几样东西,也各有来处。《淮南子·精神训》记日中有踆乌、月中有蟾蜍,月中先有了蟾蜍;后来又添上兔与桂树,唐人笔下还有人在月中伐桂。月亮上的住客越来越多,那位最初生月亮、给月亮洗澡的母亲,反倒渐渐没有了位置。
制度与民俗,各有一套对月亮的礼。旧礼讲朝日夕月,春分祭日,秋分祭月,日祭在坛上,月祭在坑坎里,日与月的祭法本来就不同。到了民间,拜月多在八月,供的是月姑,求的多是妇人的心事。官家的礼与民间的拜,两下里各走各的。
回头再看常羲,就明白她为什么淡了。她只在《大荒西经》里出现过这一回,没有庙,没有祭,也没有一段完整的故事;嫦娥却有故事、有节日、有月宫。一个月亮后来归了谁,答案其实不在天上,在人怎样讲它、祭它、记它。常羲留下的,只是二十来个字里那个洗月亮的背影。
来源:《山海经·大荒西经》《山海经·大荒南经》;《吕氏春秋·勿躬》;《楚辞·天问》;《淮南子·览冥训》。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古籍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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