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没有五官的神,为何懂得歌舞

本文讲帝江,一个没有五官的神。《山海经·西山经》写他,只用三十来个字:形状像一只黄色的口袋,红得像火,六只脚、四只翅膀,浑浑沌沌没有面目,却懂得唱歌跳舞,名字叫帝江。一个看不见、听不见、也不能说话的东西,偏偏会歌舞——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矛盾。更奇的是,「帝江」与后世的「混沌」被看作同一个名号,而在《庄子》里,那位浑沌正是因为被人凿开了七窍才死掉的。本文把这两处记载摆在一处,讲这个无面目之神从先秦到汉代怎么一步步变样,也讲「没有五官」这件事,古人到底在意的是什么。凡材料不足处,都直接说明。

一、《西山经》里那三十来个字

《山海经·西山经》记帝江,出自天山一段。整段只有三十来个字,落笔在两处:一处是形状,说它像一只黄色的口袋,赤红如丹火,六只脚、四只翅膀;一处是本事,说它浑敦无面目,却懂得歌舞。前面全写形貌,最后一句忽然讲起了能耐,转折来得很急。

先看「浑敦无面目」这四个字。浑敦,也就是后世常写的「混沌」,说的是浑然一团、分不出彼此的样子。没有面目,就等于不能看、不能听、也不能说话。这本来是一副残缺的形貌,古书却写得平平淡淡,像只是在交代它的长相,并不觉得可惜。

「识歌舞」三个字是全篇最要紧处,也是最不好懂的地方。一个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嘴的东西,凭什么懂得歌舞?古书不解释,只把「没有面目」和「识歌舞」并排放在一句里,让读的人自己去想这中间的落差。落差越大,这句话越站得住。

这里是一处对照,落在同一部书的内部。《山海经》写别的神怪,多半只写形貌、食性、叫声,比如「其状如牛而白首」「其音如婴儿」,只告诉你它长什么样、叫起来像什么。写帝江却多出「识歌舞」一笔——在一部只记形状的书里,这一笔格外扎眼。

还可以拿《西山经》里同在天山附近的记载比一比。同一座山、同一段文字里,还记着别的异物,写来也都是几笔带过,不铺陈。帝江夹在其中,本不格外显眼;是「无面目而识歌舞」这几个字,把他从一群神怪里单拎了出来,让人记住了他。

要说明的是,「帝江」这个名字里的「帝」字,容易让人往人间帝王上想。但《山海经》里的「帝」多指天帝、神帝,与后世的皇帝不是一回事。把它读成某一位上古君主,是把神话往历史上拉。这一步得留神,拉过去就回不来了。

还有一处常被误读。有人把帝江说成「会跳舞的快乐之神」,这多添了一个「乐」字。古书只写「识歌舞」,识是懂得、通晓,并不等于欢喜。一个无面目者懂得歌舞,是奇,不是乐。添上「快乐」二字,是后人的想象,原文里并没有。

「浑敦无面目」与「识歌舞」并列,其实说的是一件事的两面:形体上它什么都缺,知觉上它什么都通。缺了五官反而通晓歌舞,这种「以缺为全」的写法,在先秦神话里并不多见。正因少见,这一句才被一代代读者记住。

所以《西山经》这段的分量,不在它讲了什么故事——它没有故事;而在它留下了两个互相打架的词:无面目,与识歌舞。整段文字停在这里,没有前因,也没有下文,把后面的两千多年,都留给了读它的人自己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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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混沌:被凿开七窍的那位帝君

「帝江」与「混沌」是不是同一个,古来就有争议。一种说法是,「江」读作「鸿」,「帝江」即「帝鸿」,而《左传》里把「浑敦」写成帝鸿氏之子。于是帝江、帝鸿、浑敦被串成一串,混沌就成了帝江的另一个名字。此说材料不足,此处存疑。

另一处更出名的混沌,在《庄子·应帝王》里。那一段说,南海之帝叫儵,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儵与忽常到浑沌那里做客,浑沌待他们很好。两人过意不去,便商量着要报答他。故事就从这份好意开始,也从这份好意收场。

他们商量的结果是,人人都有七窍用来听、看、吃、呼吸,唯独浑沌没有,不如替他凿开。于是两人一天凿一窍,凿到第七天,浑沌就死了。原文只说「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一句交代动机,一句交代后果,中间全不铺陈。

这段与《西山经》正好对得上:同样是「无面目」,同样与「浑敦」之名相关。不同的是,《山海经》只记形状,《庄子》却拿这个形状讲了一个道理——浑沌之所以是浑沌,就因为它没有七窍;一旦有了,它就不是它了。同一个形象,两处用法完全不同。

这里是一处对照,属同题异书。写《西山经》的人是在记异物,笔法是平的,只求记下来;写《庄子》的人是在讲寓言,笔法是深一层的,要借它说理。同一个「无面目」,在前者是怪,在后者是理。读的时候若把两处混成一处,两边都会读丢。

还要分清:《庄子》里的浑沌是「中央之帝」,是一位帝君,不是一只怪物。儵、忽是南北二帝,一个快、一个疾,名字本身就带着「迅疾」的意思。以快疾去改造浑然迟缓者,结果把他凿死了——这层意思,是《庄子》自己布下的局。

庄子这一段,后世注家多解为「有为」之害:浑沌本是完满的,硬要给它开窍,反而害了它。这是解庄的话,不是《山海经》的话。两家书各说各的,不能拿庄子的议论去填《西山经》的空白,也不能拿《西山经》去坐实庄子。

但两处能并看,也有它的道理:它们都把「没有五官」当成一件正经事来说。在别处,缺五官只是形貌奇特;在这里,五官的有无成了生死、成毁的关键。一个形体上的细节被讲到这个地步,说明古人对「开窍」这件事想得很深。

存疑的地方也在这里:帝江与庄子的浑沌,到底是不是同一个神,古人并不一致。有的说是一,有的说只是名近而实不同。本文把两处并列,是讲它们名号与形貌的牵连,不是断定它们本为一事。这一点,读的人须自己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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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神到凶兽:浑敦怎么成了四凶

混沌的形象后来又变了一次,而且变得很厉害。《左传·文公十八年》记「四凶」,其中一个是帝鸿氏的不才子,天下之民把他叫做「浑敦」。这里的浑敦,已经从神变成了人,而且是被天下人骂作「不才」的那一个。神与凶之间,隔着一次改写。

「四凶」是哪四个,说法不一,一般指浑敦、穷奇、梼杌、饕餮。它们本是四个恶名,用来骂四家不肖的子弟。到《史记·五帝本纪》,又被说成舜所流放的四个凶族,成了上古政治清洗的对象。名号还是那几个,用场却换了。

这里是一处对照,落在史料与传说的分界上。《山海经》写帝江,是记一个神;《左传》《史记》写浑敦,是记一个恶人。同一个名号,一边是神,一边是罪人。前者只是奇,后者却要担罪。同名的两造,分量天差地别。

改写是怎么发生的,可以看用词。浑敦本义是浑然不分、糊涂不明,本是形容一团混沌的样子;一旦用作人名,就带上了「不明事理」的贬义。一个描述形状的词,落到人身上,就成了骂人的话。这一步转换,正是「神变凶」的关节。

到了旧题东方朔的《神异经》,混沌又变回了一只兽。那一段说,昆仑西边有兽,形状像犬,长毛四足,像熊而没有爪子,有眼睛却看不见,有耳朵却听不见,有肚子却没有五脏,走路时咬着自己的尾巴。人若碰上它,它便发怒。

把这几处摆在一起看,变化一目了然:先秦是神,汉代是恶人,六朝是兽。同一个名字,三种身份。这正是这一条目最值得讲的地方——它不是一条固定的记载,而是一条一直在改的线。改它的,是各个时代各自的需要。

这里还有一处对照,属前后时代。《山海经》的帝江「无面目」,是无眼、无耳、无口;《神异经》的混沌「有目而不见、有耳而不闻」,是五官俱全却不起作用。前者是「没有」,后者是「有了也没用」。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要标一处存疑:《神异经》旧题汉东方朔撰,其实是后人托名之作,成书多在六朝。托名的书借一个古人的名头流传,材料本身要打个折扣看。把它当作汉代人的记载,是要出错的。引这一类书,得先问它到底出自哪一朝。

所以混沌这一路的演变,是越走越远:从《西山经》一个通晓歌舞的神,走到《左传》一个被骂的不才子,再走到《神异经》一只自己咬尾巴的兽。形貌越写越具体,地位越写越低。这一条线本身,比任何一段单独的记载都更能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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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为什么古人总在意「没有五官」

回头把几处记载理一理:帝江无面目而识歌舞,浑沌无七窍而被凿死,浑敦成了四凶之一,混沌兽有目而不见。四处写法不同,年代也不同,却都绕着一个东西转——五官的有无,或者说,「知」的有无。这个共同点,值得单独说一说。

为什么古人这么在意五官?因为五官是「分别」的凭据。有眼睛才有彼此,有耳朵才有远近,有口才有是非。没有五官,就无从分别;无从分别,也就是浑然一片。混沌这个词的本义,正是这个「分不开」。古人的字,往往就是他的理。

这里可以做一处对照,落在神话与哲思之间。《山海经》讲无面目,讲的是「异」——一个长得奇特的神,供人惊叹;《庄子》讲无七窍,讲的是「全」——浑然未分才是完整,动了它反而坏。一者是好奇,一者是玄思,两处都从同一副形象里长出来。

「识歌舞」这三个字也值得再想。歌舞是要有节奏、有分别的——音有高下,舞有进退,错一拍都不成。一个浑然不分者偏偏通晓这些,说明它并非死物,也并非糊涂。缺了分别的形体,却通了分别的技艺,这个矛盾,古人没有解,只是把它记了下来。

还要说清一层:不能把帝江读成什么「原始生命」或「宇宙元气」之类的话。那是后人借着神话讲自己的道理,古书里并没有这些词。本文只讲古书里写着什么、后人又添了什么,不替它另造新词。多造一个新词,就多隔一层。

这里还有一处对照,可与帝江的另一面并看。他既是神,又与「帝」字相连,看着尊贵;可到了《左传》《史记》,同名者却成了被流放的凶族。尊与卑、神与凶,共用一名。这说明古人对同一个名号的用法,从来不是固定的,要看是谁在用、用来说什么。

换个角度说,帝江这一路的变化,其实是中国神话被「历史化」的一个例子。神话里的神,到后来常被改成上古的帝王或恶人——因为讲历史的人不肯让神留在书里,总要给他安排一个身份,归到某一氏、某一代里去。帝江变成帝鸿之子浑敦,正是这一路改法的典型。

但改来改去,那个最原始的画面始终没被抹掉:一只赤红的、六足四翼的东西,没有脸,却在唱歌跳舞。别的细节都可以被后人添改,只有这一幅画面留了下来。一个形象能流传,往往靠的不是它的道理,而是它的样子。样子比道理活得更久。

所以帝江这个题目的落点,不在他是什么神、管什么事——古书没写,猜也无用。它落在「无面目而识歌舞」这一句上:形体上什么都缺,却偏偏通了一样最需要分别的技艺。古人记下它,未必是要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这件事奇。而正是这份奇,让这个名字一路留到了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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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山海经·西山经》《庄子·应帝王》;《左传·文公十八年》、《史记·五帝本纪》、旧题汉·东方朔《神异经》。

图片来源:古籍刻本、书影、年画纸马、汉画像石拓片等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