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的姓陈，五十八，退休两年，每天六点准到湖边。头一回看见那女的，他还以为谁家媳妇想不开。天刚蒙蒙亮，湖面上一层雾气，那女的一个人在水里划，不喊不叫，游得慢，一圈一圈，像在熬什么。老陈站在岸上看了三天，第四天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水凉，上来吧。那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接着游。老陈心里犯嘀咕，回家跟老伴说这事，老伴说人家游泳关你啥事。老陈说那水才十几度，谁家正经人天天这么泡。
后来老陈摸出规律了。那女的天天六点十分下水，游四十分钟，上岸换衣服走人，一句话不多说。有回下小雨，老陈以为她不来了，结果人家照游。老陈蹲在亭子里抽烟，看她游完上来，嘴唇都紫了，坐台阶上半天缓不过来。老陈递了瓶热水过去，她接了，说了声谢谢。老陈问她为啥天天来。她说睡不着。老陈说睡不着跑跑步也行，泡水里多遭罪。她拧上瓶盖，说跑步脑子里乱，泡水里啥也想不了，就剩冷了。老陈没再问。
过了半个月，老陈从旁边扫地的环卫工嘴里听了一耳朵。那女的家就在湖对面小区，丈夫前年跑大车翻沟里没了，赔的钱还了债剩不下啥。她一个人带个上初中的闺女，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给人做保洁，做到十点多回家。老陈听完心里堵得慌。再看见她下水，不觉得奇怪了，觉得那四十分钟是她一天里唯一不用管别人的时候。有回她游到一半抽筋，老陈脱了外套就要往下跳，她自己缓过来了，冲岸上摆摆手。老陈站那儿腿肚子发软，回头跟老伴说，明天开始我也游。老伴说你腰不行。老陈说不行也得行，万一哪天她出事，岸上得有个人。
入冬之后水更凉了。老陈买了件旧救生衣搁亭子里，每天看她下水才走。有一回连着三天没见人，老陈心里不踏实，绕到对面小区打听。门卫说那家的闺女发烧转肺炎，当妈的请了假在医院守着。老陈回家跟老伴一商量，拎了箱牛奶去医院。那女的在走廊椅子上坐着，眼窝凹进去，看见老陈愣了半天。老陈把牛奶往她手里一塞，说湖边那水我给你看着，你忙完再来。她低着头说了句，陈叔，那水其实不冷。老陈鼻子一酸，扭头走了。
开春她又来了，还游，还是四十分钟。老陈在岸上做操，俩人隔着水面点个头。有一回她上岸早，跟老陈坐亭子里说了会儿话。她说最难的时候真想往湖心走，水没到胸口那会儿，脑子反倒清亮了，想着闺女放学没人接，又扑腾回来了。老陈说你以后来就喊我一声，我陪你游。她笑了，说不用，你在岸上就行。
后来老陈跟人下棋，有人问他天天早上跑湖边干啥。老陈说锻炼。人家说那湖里有个女的成天泡着，你看见没。老陈说看见了，人家那叫冬泳，比咱们硬气。别人撇嘴，老陈也不解释。有些人的苦，泡在水里才能咽下去。岸上的人别拿自己的尺子量。
你觉得这女的每天泡湖里，是真锻炼还是没办法？要是你身边有这么个人，你会搭把手还是躲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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