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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径苔芜不可寻。
一夕小敷山下梦,水如环佩月如襟。——唐 杜牧《沈下贤》

简译:

沈下贤那些清雅绝俗的诗篇,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唱和共鸣?他昔日的旧居,如今已是杂草丛生、青苔遍地,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我留宿在小敷山下,恍惚间坠入一场幽梦,梦里只听得溪水叮咚,如同身上玉珮轻撞,又见一轮明月高悬,皎洁的清辉,恰似他开阔澄澈的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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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唐宣宗大中四年(850)夏,时任吏部员外郎的杜牧连上三疏,执意自请外放,同年秋天获准出任湖州刺史。

在给宰相的陈情书中,他明确表明外放的原因,家中人口众多、弟弟失明、妹妹孀居,这些生计全靠他一人支撑。

京官俸禄微薄,难以养家活口,所以,他要求外放俸禄更高的刺史职位,其实,这只是表像,内里则是才不得用,屡遭排挤。

很多人读杜牧,最先记住的是“东风不与周郎便”的史识,以及“停车坐爱枫林晚”的疏朗。

大家印象里,他是名相杜佑之孙,出身名门,胸中有经世方略,一生都盼着平定藩镇、重整山河。

可晚唐朝堂,朋党纷争不休,他的抱负屡屡落空,中年之后,更是厌倦长安官场的倾轧,故再三上书请求外放。

只是人到暮年,壮志消磨,心底多了一层对失意文人的共情,也正是这份心境,让他来到小敷山,寻访沈下贤的旧居。

沈下贤即沈亚之,吴兴本地人,元和十年进士,曾游学韩愈门下,与李贺相交甚笃,诗文、传奇都独树一帜。

《秦梦记》、《异梦录》、《湘中怨解》这些传奇之作,文字绮丽,情思缥缈,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里,专门评价他的文字善写恍惚幽渺之情。

可沈亚之虽才华出众,仕途却一路坎坷,他曾随柏耆出使,后来柏耆获罪,他也受牵连贬谪,辗转多地,最终潦倒而终。

小敷山又称福山,就在当年湖州乌程县西南二十里,是沈亚之曾经隐居的地方,杜牧知湖州时,沈亚之离世将近二十载。

算起来,杜牧与他沈亚之并不相识,两人一生从未谋面,杜牧只是隔着岁月,去凭吊一位自己倾慕已久的前辈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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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来到小敷山,本想踏访先贤遗迹,可眼前所见,只有丛生的野草,和铺满青苔的小路,第一句“斯人清唱何人和”,不是单纯赞叹文采,而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沈亚之的文字清冷孤高,格调清逸,不肯随世俗俯仰,在世时便曲高和寡,等到身故之后,故居更是日渐荒芜,其人也渐渐地被世人遗忘了。

“草径苔芜不可寻”,站在荒径之上,四下望去,人不在,屋不在,连可以凭吊的具体痕迹,都找不到了,这是怎样一种彻骨的凄清?

但杜牧没有停留在现实的荒芜之上,而笔锋一转,寻不到遗迹,现实的凭吊走到尽头,思绪便转入梦境“一夕小敷山下梦。”

在这个梦里,没有荒草和青苔,只有清澈的溪水和皎洁的明月,“水如环佩月如襟”,不必见到真人,不必对话,只凭山水,就能想见其人。

溪水潺潺,叮咚作响,像古时君子佩戴的环佩,走动时轻轻相击,清雅不俗,天上明月,清光洒落,干净通透,如同沈下贤的胸襟。

这一句,不只是写景,杜牧懂得沈下贤传奇里那种梦幻感,沈下贤写梦、写仙鬼、写离别,擅长把人的情绪放进缥缈幻境。

所以杜牧凭吊他,不用碑铭悼词,也顺着沈下贤最熟悉的方式,以一场梦来相会,现实之中人迹湮灭,可山川不变。

那山中的水和天上的月,就是沈下贤精神的化身,肉身会消亡,故居会荒芜,但那份清雅孤高,寄托在山水之间,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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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年少熟读《孙子》,渴望收复河湟,可晚年只能看着时局一天天沉沦,他寻访沈下贤,既是凭吊前人,也是看见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同样身负才华,同样心怀抱负,同样生在一个容不下理想的时代,只能落得寂寞孤清,所以这句“何人和”,叹的是沈下贤,也是叹他自己。

他这首小诗,短短二十八字,虚实安排极为精妙,前两句写实景,写寻访的失落,冷寂克制,后两句转入虚境,写梦里相逢,空灵温柔。

一般怀古诗,大多怀古事、评功过,而杜牧这首,不去议论沈下贤仕途得失,不去复述他传奇故事,只抓住“孤高”这一点。

人已逝,迹已湮,但是山水犹在,清风明月,便是先贤的衣冠襟怀,我们不必执着于寻找旧宅石碑,真正不朽的,是那份文字里的风骨。

杜牧写这首诗的时候,距离他离世只剩三年,半生奔波,理想大半落空,站在小敷山,看着荒草青苔,他明白古往今来,许多有才之士都难逃寂寞。

但寂寞不等于湮灭,沈下贤肉身早已归于尘土,可在那个夜晚的梦里,水声如玉,月色满襟,这位百年前的才子,又一次鲜活地站在山水之间。

这首小诗,最动人之处,就是这份温柔的理解,隔着生死,隔着岁月,两个从未相见的文人,借一场梦,在江南的小山之下,完成一次灵魂的相逢。

参考资料:

《樊川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