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文学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为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2017年底的一个晚上,童晓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好久都没有开口,她像是攒了很大一口气才说道:“我决定离婚了。”
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她说的不是离婚,而是今天吃过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老公在看电视,他转过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起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她说,“你帮我找个律师吧,上海的,靠谱的。”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她说她什么都不要,房子、存款、彩礼,统统不碰。
她只想要一张离婚证,然后离开上海,再也不回来。
我说你傻啊,你每个月还房贷,装修的钱也是你出的,你凭啥净身出户?
她说:“算了,你哥的病,以后还需要钱。”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也不想跟他们再扯了。多要一分钱,就要多跟他们拉扯一年,我耗不起了。”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这句话。不是她不懂法律上自己应得什么,是这些年拉扯来拉扯去,把她所有力气都耗干了。
她只想逃,越快越好,代价多大都认。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却浑身发冷。
我想起四年前夏天,我在电话里兴冲冲跟她说:“我给你介绍个人吧,我表哥,特别优秀。”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特别优秀这几个字,会把一个人推进火坑。
02
我是湖南农村长大的姑娘,考大学去了长沙,毕业后又跑到杭州打工。
姑父家在县城,算是远房堂亲。
我们平常只有过年过节大人之间才会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我从小到大见表哥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表哥在我们那一堆亲戚里,是拿来教育孩子的榜样。
老老实实上学,一路读到硕士,毕业后进了上海一家不错的企业。
姑妈是当年的上海知青,娘家亲戚都在上海,自然盼着表哥能回沪扎根。
2015年春节,姑妈和我奶奶打电话拜年,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表哥的婚事。
姑妈在那头叹气:“都二十好几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天天就知道上班。”
我刚好在旁边剥花生,姑妈随口问我:“霜霜,你在外头认识的人多,有没有朋友或同学在上海工作的?介绍给你哥呗,我急啊!”
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童晓。
童晓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我们是室友,湖南同乡,她家在另一个县城的农村。
我俩性格特别合拍,一起吃饭、上课、做兼职、吐槽老师。
毕业后我来了杭州,她留在上海。
虽然隔得不远,但工作忙起来联系就慢慢少了。
我翻微信聊天记录,发现上一次说话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我心里发慌,我怕时间和距离把这份友情冲淡了。
所以姑妈问起上海的朋友时,我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童晓。
我想的是,如果他俩成了,童晓就是我嫂子了,那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断了联系。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妈说了,我妈当场就皱眉:“你表哥家你才见过几回?人怎么样你都不了解,别瞎掺和。”
我没听进去,那时候年轻,觉得两个人条件相当,看着顺眼,能有多复杂?
现在回头想,我妈那句话才是对的。
你连一个人是圆是扁都没摸清,就敢把最好的朋友往他怀里送,这不是好心,其实是莽撞。
03
我在微信上跟童晓提了这事,心里挺忐忑,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喜欢相亲,总觉得像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让人挑。
没想到她很爽快地回了一句:“你介绍的,我当然要见一见嘛。”
那句话让我心头一暖,她信任我,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没多久,表哥发来一张照片。
他和童晓坐在一家咖啡馆里,阳光从侧面照进来,两个人都在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他们两个真般配,男才女貌。
我在电话里八卦:“怎么样,我闺蜜不错吧?”
表哥有点腼腆:“挺好的,我们先试着交往。”
他还问了好多童晓的事,喜欢什么,性格怎么样,生日是哪天。
我几乎是知无不言,恨不得把童晓从小到大所有事都告诉给他。
童晓也问我表哥的情况。
我说他从小就是学霸,脾气好,性格稳重,工作稳定,全是好话,一句不好的都没有。
不是我故意瞒,是我真不知道表哥有什么不好。
我和他接触太少,仅有的几次见面都在家族聚会上,他客客气气挑不出毛病。
就这样,两个人谈起了恋爱。
我成了那个牵线的红娘,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04
2016年我和男朋友结婚,婚礼在杭州办。
表哥和童晓一起从上海过来参加。
那天我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敬酒才跟他们说上几句话。
童晓穿了条碎花裙子,化了淡妆,气色还行。
表哥站在旁边,西装笔挺,两个人看着还是登对。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童晓笑的时候,眼睛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以前在大学她一笑眼睛就弯起来,整个人发光,那天她的笑,像贴在脸上,有些勉强。
婚礼第二天送走所有客人,我拉着童晓在酒店房间里聊天。
“你跟我哥到底咋样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在磨合。”
“磨合啥?都一年了。”
她慢慢跟我说了这大半年的情况。
表哥这个人,在外面客客气气温文尔雅,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特别自我,什么事都要顺着他来,稍微不如意就发脾气。
不管在街上还是商场,扭头就走,把童晓一个人扔那儿。
“我一个女的都没这么任性,他倒好,动不动就甩脸子。”
更让我意外的是那年春节的事。
童晓第一次去表哥家见家长,姑妈一点不客气,让她烧水倒茶,洗菜做饭,美其名曰“考验未来儿媳妇”。
童晓从小在农村长大,干活利索,这些难不倒她。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那种态度,觉得她是高攀了。
我气得不行:“那你还跟他谈什么?分手啊!”
童晓没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表哥家那边早就在给她施加压力了,嫌她学历不够高,长得不够漂亮,家境一般。
反反复复就这几句话,说多了,童晓自己也开始信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配不上表哥,除了他找不到更好的了。
05
我当天就给表哥打了电话,接通后我还没开口,他先吐槽起来,说童晓太脆弱,动不动就哭,一句话不对就掉眼泪。
姑妈在旁边接过电话补了一句:“你这个同学长得一般般,还爱使性子。邻居都说她只有本科学历,跟我们家良羽不般配。”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什么叫只有本科学历?
什么叫长得一般般?
但我忍住了,毕竟是亲戚,撕破脸不好看。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童晓发微信:“分手吧,真的,赶紧分。”
童晓回了一个字:“好。”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两个人分道扬镳,各过各的。
我顶多算个不靠谱的介绍人,以后吸取教训就行。
但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拐个弯。
2017年7月,我在超市买东西,突然接到姑父的电话。
平常我们几乎不联系,我心里咯噔一下。
接起来姑父在那头喜气洋洋的:“你哥和童晓今天登记了,真是谢谢你呀。”
我整个人钉在货架前面,手里举着一瓶酱油好半天没动弹。
后来我才慢慢从零星消息里拼出原委。
那次说好分手之后,表哥反复找童晓道歉,说自己会改,姑妈也一改往日态度对她百般示好,夸她懂事、勤快。
长期被人否定的童晓,突然被接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
她一时动摇,又念着过往一年多的情分,稀里糊涂地又走到了一起。
领证是姑妈催的,说日子算好了,童晓没跟任何人商量,悄无声息地就把证领了。
她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开口,毕竟当初是我劝她分的,
她转头又嫁了,换我也觉得有些尴尬。
我看着手机上童晓发来的那条领证了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我给回了个恭喜的表情包,她再没说话。
那一刻我胸口闷得慌,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发现我在她那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说所有话的人了。
06
登记之后表哥带童晓去旅行,我是看朋友圈才知道的。
她发了张风景照,定位在云南,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日子一天天过,童晓偶尔给我发消息,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以为他们过得还行。
直到那年秋天。
表哥旅行时吃坏了东西,一直拉肚子。
去医院查了几次没查出名堂,两个人都没当回事。
一个多月后情况严重了,表哥无法排便了。
医生警觉起来,加了其他检查,结果出来所有人全傻了,肠瘤。
姑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姑父连夜从湖南赶到上海。
表哥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
唯一还撑得住的是童晓。
她总说,“没事的,一定可以治好。”
不知道她是说给表哥还是说给自己听。
好在发现得早,治疗方案明确,但化疗太贵了,一针就要两万七。
医保报不了多少,大头都得自掏腰包。
童晓没有一句怨言,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守床前忙前忙后,喂饭、擦身、陪说话、跑化验单。
她把自己那点私房钱全拿出来了,几万块,一分没留。
我跟她视频的时候她眼圈永远黑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说你请个护工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她说请护工一天好几百,不如自己来。
我那时候想,表哥要是好了,这辈子都得好好待她,这样的老婆上哪儿找去?
可船里面的人还在拼命划桨,岸上的人已经开始盘算船沉了怎么办。
07
不知道是哪个亲戚提醒了姑妈,刚结婚的小夫妻哪有什么真感情,头几天装装样子,后面肯定要跑。你儿子名下两套房子可得抓牢了。
说的人多了,姑妈就真信了。
这里得交代清楚,表哥名下两套房子,都是婚前他爸妈出的首付。
但婚后月供一直从童晓工资卡里划扣,装修也是她掏的钱。
姑妈最怕的就是,万一儿子保不住了,童晓离婚要分走婚后共同还贷那部分补偿款,算下来不是个小数目。
姑妈开始担心了,她找我传话,说就算表哥真有个好歹,将来也不会亏待童晓,让她别打房子的主意。
这话我怎么开得了口?
我跟姑妈说:“人家童晓天天在医院伺候你儿子,你们说这种话合适吗?”
姑妈说:“当初是你介绍的,当然要你讲,你也为我想想,不先说清楚,万一儿子没了还要分给她上百万啊?”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能不传吗?
跟童晓说的时候,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到她脸色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太不把我当一家人了。”
我脸烧得通红:“对不起啊,我也不想……”
她打断我:“不关你事,我懂的。”
可事情没到此为止。
没过几天,表哥家在上海的亲戚轮番上阵了,表姑、表舅、表姨,名义上来看望表哥,每一个人都要单独找童晓谈谈。
他们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你还年轻,路还长,房子的事要想清楚。
童晓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不就两套房子吗?至于吗?我又不是要饭的!”
那一句你们家,说得我哑口无言。
08
我实在坐不住了,跟单位请了假跑去上海看他们。
表哥瘦得脱了相,躺在病床上像副骨架。
童晓坐旁边削苹果,手上有好几个口子,大概是削水果割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童晓跟我讲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每个月房贷是她在还,表哥的存款一分没动。
她把自己那点私房钱全贴进去了还不够,她姐姐从老家来上海看望,被姑父堵在病房门口,话里话外让娘家也出点钱。
最后她姐姐掏了五万走了,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你知道你家亲戚都跟我聊什么吗?”童晓看着我。
我摇头。
“除了房子和钱,就是让我赶快怀个孩子,然后催你哥去存精子。”
她说,“你哥还活生生躺那呢,医生都没判他死刑,一群人就在研究后事。在他们眼里人跟人之间除了钱和利用,啥都没得。”
我问她:“表哥知道这些吗?”
童晓低头削苹果,刀停了一下:“他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
“他化疗难受得很,天天吐,哪有力气跟他妈争。他跟我说过一回,让我忍忍,说等他好了就搬出去。”
童晓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可我等不到了,他到底是真没力气,还是根本不想跟他妈撕破脸,我也分不清了。反正结果一样,我一个人对着他们全家人。”
我一下就哭了。
童晓看着我哭,她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种绝望到极点的人,是哭不出来的。
09
回杭州之前我找姑父一家聊了一次。
我说要不把房子卖一套吧,治病的钱就解决了。
三个人异口同声说不行。
我说那众筹呢?表哥死要面子不肯。
我说那表哥自己的存款呢?姑妈说那是应急的不能动。
我无话可说了。
那段时间童晓又要上班又要跑医院,还要应付各种保险报销,焦头烂额。
姑父一家非但不感激,还时不时冷嘲热讽一句:有钱人更小气。
这话是说给童晓听的,嫌她姐姐没多拿钱出来。
童晓彻底心寒了。
她打电话跟我说要离婚那天,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把该劝的话都劝了,她一条都没听进去。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表哥那时候化疗做到一个阶段,病情稳住了,但人还躺在床上动不了。
是姑父代他去办的。
从民政局出来,童晓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我问还好吗,她微微笑了笑说能有什么不好呢?
那天晚上她请我吃了顿饭,小馆子里点了三个菜一个汤。
我们像大学时候那样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提过去的事。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其实我不怪你。”
我鼻子一酸。
“你也是好心,只是好心不一定办好事。”
10
那年年底童晓离开了上海,回了湖南老家。
她找家里人借了钱在镇上开了个小店卖衣服。
我在朋友圈看到她发的开业照片,店面不大装修也简单,但她站在门口笑,眼睛又亮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还好吗。
她说:“还好啊,就是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吧。”
我看着那行字,在屏幕这头哭得像个傻子。
后来我再也没了童晓的消息。
她换了手机号,换了微信,换了QQ,我所有能找到她的方式全失效了。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翻大学的照片,有一张是我们俩在宿舍拍的,她穿着我的睡衣我顶着她的发卡,两个人对着镜头做鬼脸。
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会是好朋友。
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姑妈问我有没有合适人选的时候,我说没有,结果会怎样?
童晓可能会在上海遇到另一个人,可能也会吵架也会闹矛盾,但至少不会经历这些。
她还会是我的朋友,逢年过节发个红包,偶尔约着吃顿饭。
可我没说没有。
我说有,然后把最好的朋友推进了火坑。
11
表哥的病后来控制住了,五年观察期过了没复发,算是正常人。
逢年过节家族聚会还能见到他,他又胖回来了,坐在饭桌上跟人有说有笑。
堂婶又开始张罗给他介绍对象了,这次条件更苛刻了,要上海的,要编制内的,要父母有退休金的。
我坐在旁边埋头吃饭不吭声。
有一次堂婶喝了两杯酒,拍着我肩膀说:“霜霜啊,再给你哥物色一个呗,你认得人多。”
我说:“婶,我认不得人了。”
她说你这孩子咋这么不会来事。
我没再接话。
桌上有人提起童晓,说她回了老家之后生意做得还行,好像又找了个本地的结婚了。
堂婶撇了撇嘴说那种人跟我们砚洲本来就不是一路的,早离早好。
我把筷子一搁,说吃饱了,起身走了。
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形容。
你坐在一群人中间,听着他们轻描淡写地谈论一个曾经被你送进这个家,又被这个家伤透了的人,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你也是这家人之一,你天然站在她们这边的桌子上。
可你心里头清楚,童晓被伤成那样,你也有份。
12
前几天整理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截图。
是2015年童晓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和表哥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文字写的是:“你介绍的人,果然靠谱。”还@了我。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阳光是金色的,她笑得多开心啊,眼睛里全是信任。
我把截图删了。
有些东西留在手机里,不如留在时间里。
现在童晓大概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小镇上,过着我不知道的日子。
我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忘了那些事,也忘了我。
我用了十年才学会一件事,再好的关系,也别拿友情去赌亲情。
因为你输掉的不只是一段婚姻,而是那个曾经无条件相信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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