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到的,一进门大舅哥就递给我一块抹布:“擦擦桌子,别光站着。”我媳妇在旁边拽我袖子,那意思让我忍。我擦了。大舅哥坐沙发上嗑瓜子,嗑完把皮往垃圾桶里一弹,弹偏了,掉地上,他冲我一抬下巴:“扫了。”
年夜饭上桌,大舅哥端着酒杯跟我碰,说小峰啊,听说你调到市里了?啥级别?我说副处。他哦了一声,说副处啊,我在交通局干了八年正科,眼看着就要动了。你嫂子天天催我,说人家妹夫都副处了,你啥时候能让我当上副处夫人。我说哥你能力在这儿摆着,早晚的事。他说那可不,过完年我那个规划科科长就退了,我得顶上。
整个饭桌他都在给我上课。什么在机关里得学会看风向,什么领导面前要会来事儿,什么饭局上端茶倒水的活别嫌丢人。我媳妇在桌子底下踩我脚,我给她夹了块排骨,说哥说得对,我记着了。
转机在初二上午。大舅哥使唤我去楼下搬啤酒,我穿着羽绒服吭哧吭哧搬了两箱上来,他蹲门口接了个电话,脸色就不对了。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妹夫你那个副处,是哪个口的副处?我说城建口,副市长下面跑腿的。他哦了一声,说城建口好,城建口油水大。然后他拍了拍我肩膀:“过完年你把你嫂子调到你们下属单位呗,她那个粮库快黄了,工资都拖三个月了。”
我还没接话,手机响了。是市政府办公室发来的文件,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那文件是副处级以上干部的分工调整通知,我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分管城建、交通、国土,联系市交通局、市规划局。也就是说,我联系的单位里,正好有大舅哥他们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大舅哥凑过来问咋了,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没事,垃圾短信。他也没多问,扭头又指挥我:“把那箱子空啤酒瓶拎下去,别堆门口。”
我拎着酒瓶下楼,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这事儿拧巴就拧巴在:我分管交通局,大舅哥是交通局规划科科长,他想顶那个副局的位子。我要是提前跟他说了,他肯定当场换个脸,妹夫长妹夫短,他那个人我太了解了。我要是不说,过完年上班他知道了,能骂我八辈祖宗,说我故意看他笑话。
晚上回家我跟媳妇商量,媳妇说你千万别跟他说,他那人嘴没把门的,知道了能满世界嚷嚷去,到时候你还没上班呢,全交通局都知道副市长的妹夫在规划科等着升官。我说那你哥不得恨死我。她说恨就恨,总比你刚上任就被人戳脊梁骨强。
可我心里过不去。大舅哥这人是烦,一张嘴天天跟领导作报告似的,使唤我跟使唤孙子一样。但他也有他的难处。我媳妇跟我说过,大舅哥当年考公务员考了三年,头两年没考上,在工地搬砖,搬完砖蹲路边啃馒头。后来考上了,从办事员干起,写材料写到视网膜脱落,做了两回手术。他那个规划科科长,也是熬了八年才当上的。他在家里横,是因为在外面憋屈了半辈子。
我琢磨了一晚上,初三早上我找大舅哥下楼买烟,在路上我跟他说了。我说哥,过完年我联系交通局。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脸刷一下就红了,张了半天嘴,最后憋出一句:“那你早不说?昨天我让你搬啤酒你咋不吱声?”
我说那有啥可吱声的,你是我哥,使唤我搬个啤酒咋了。
他站那儿搓了半天手,说妹夫,那个啥,嫂子工作的事就算了,让她自己找去。我说别,粮库要是真黄了,该调还是调,但走正常调动程序,你别插手。他点头,说行行行,听你的。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初三中午吃饭,大舅哥突然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满桌子亲戚说:“我敬我妹夫一杯,人家现在是副市长了,还帮我搬啤酒拎垃圾。”我当时嘴里一口菜差点喷出来。我媳妇狠狠瞪了她哥一眼,她哥还没反应过来,接着说:“以后咱家谁有事都找妹夫,他分管交通,咱家跑运输的那个侄子不是正好——”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哥,喝酒。”
他顿住了,讪讪坐下。后半顿饭没怎么吭声。我媳妇晚上骂他,他说咋了,我又没说啥。我媳妇说你还没说啥,你差点把妹夫架火上烤。他说那我不是高兴嘛,妹夫出息了,我吹两句咋了。
我躺在客卧床上想,大舅哥这毛病改不了。他对我好是真心的,给我使绊子也是真心的。他要是老老实实干到退休,那个副局没准真能上去。他要是仗着我分管交通到处嘚瑟,过完年我就得第一个拿他开刀。
你们说我该不该提前跟他说?说了他嘚瑟,不说他记恨。我媳妇说等上班再看,他要是不收敛,让我别手软。可他是我哥啊,大过年的给我搬啤酒那位。
评论区吵吧,这事我真拿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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