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九月的下午,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我站在张伟家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手心全是汗。
提了两箱牛奶、一盒西洋参、两条好烟,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张伟在旁边拎着水果,冲我笑:"别紧张,我爸妈人好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丝瓜,黄花挂在藤上,有股子过日子的朴素劲儿。堂屋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烟味儿直往外蹿。
"爸,妈,小雨来了!"张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来了啊,坐吧。"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瞅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回屏幕。
我把礼物放在桌上,笑着说:"叔叔阿姨好,这是我带的一点心意。"
他妈扫了一眼那堆东西,说了句"客气了",就转身回了厨房。他爸压根没动地方。
客厅里安静得尴尬,只有电视里播着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响。我坐在沙发边上,屁股只挨了一半,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
张伟倒了杯白开水递给我,没有茶叶,连个水果盘都没端出来。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人家就是不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桌上四菜一汤。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炖豆腐,一盘炒豇豆,一锅紫菜蛋花汤。连个荤菜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阿姨做的菜真香。"
他妈夹了块豆腐放自己碗里,头也不抬地说:"家常便饭,将就吃吧。"
整顿饭,他爸没跟我说超过三句话。他妈倒是问了几句,但每一句都像在面试——"你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口人?""你爸妈都干啥的?"
我一一答了。我在镇上的服装店当店长,一个月四千出头。爸妈在老家种地,还有个弟弟在上大学。
他妈听完,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
吃完饭,我主动去厨房洗碗。油腻腻的碗碟摞在水池里,凉水冰得手指发红。隔着一堵墙,我听见客厅里他妈压低嗓门跟张伟说话。
"家里还有个弟弟要供,往后嫁妆能给多少?怕不是还得倒贴。"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张伟急了:"妈,你别这样,小雨人好……"
"人好能当饭吃?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儿媳妇,人家陪嫁一辆车。"
我把水龙头开大了些,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后面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仰起头,使劲忍住了。
从厨房出来,我擦干手,脸上堆着笑跟他爸妈说要走了。从进门到离开,整整三个小时,一个见面红包都没有。
我不是稀罕那几百块钱,我稀罕的是那份心意。
在我们这儿,女孩子头一回上门,男方家里多少都要准备个红包,图个吉利。不在乎多少,两百也行,六百六也行,那是个态度。
可张伟家什么都没给。连一句"闺女以后常来"这样的客套话,都没有。
骑车回去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稻谷成熟的气息。张伟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我没吭声,眼泪顺着风吹的方向,悄悄滑进了耳朵里。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闺蜜李娟发了条语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娟秒回:"分!趁早分!连个红包都不给,说明根本没把你当回事。进了这样的门,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又打给我妈。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妈才慢慢开口:
"妞啊,红包是小事。你得看那个男娃对你咋样,他爸妈的为人咋样。有些人家不兴这一套,不代表看不起你。但要是处处都透着冷淡,那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我把那天的细节一桩桩说了——四个素菜,他妈审犯人似的盘问,背后嫌我家穷。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拿主意吧。"
第二天张伟来找我,手里拎着一兜子石榴,说是他妈让带的。我看着那些石榴,个个裂了嘴,露出红彤彤的籽儿。
"我妈说昨天招待不周,让你别介意。"他挠着后脑勺,表情有些窘迫,"其实红包的事,我妈确实不懂这些规矩,我们家以前也没经历过……我爸那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
我捏着石榴,心里五味杂陈。
后来我才知道,张伟的妈去年刚做完胆囊手术,家里欠了两万多块。他爸腿脚不好,地里的活全靠他妈一个人撑着。那四个素菜,不是怠慢,是真的紧巴。
而那些刻薄的话,与其说是嫌贫爱富,不如说是一个母亲笨拙的恐惧——她怕儿子的日子越过越难。
我没有分手。但我也没有立刻释怀。
后来我跟张伟说了心里话:"红包是小事,但我需要你在你爸妈面前护着我。我不要你跟他们吵,但我得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张伟红了眼眶,重重地点头。
再后来我又去了一次。这回桌上多了一盘红烧排骨,他妈主动给我夹了块肉,说了句:"多吃点,瘦成啥了。"
依然没有红包。但那块排骨搁在碗里,热气腾腾的,比什么红包都烫手、都暖心。
日子从来不是靠一个红包撑起来的。有些人家穷了面子,但不一定穷了真心。可如果连真心都没有,那再厚的红包,也不过是块遮羞布。
至于要不要分手——别光盯着红包看,看看那个人在你受委屈的时候,是替你说话,还是让你忍着。
那才是你后半辈子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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