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相对,中国学术界关于这份条约的讨论,始终存在清军明明取得战场优势,却未争取到全部预期边界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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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纸界约,俄国部分学者从扩张受阻谈损失,中国部分史家从谈判让步谈遗憾,两个判断摆在一起,乍看有些矛盾,放回17世纪末的历史处境却能找到答案:双方衡量的不是同一笔账。

倘若只看1689年9月7日签字的结果,清朝并不是战败求和的一方,因为《尼布楚条约》明确要求俄方拆除雅克萨城堡并撤走驻军,黑龙江流域广大地区的归属,也在条约中获得了正式确认。

这份结果来得并不容易,17世纪中叶,沙俄武装向中国东北边疆推进,在雅克萨等地建立据点,侵扰当地居民;清政府多次交涉无果,才决定采取军事手段维护边疆安全。

1685年,清军攻克雅克萨,俄军撤出之后却重新返回,因此清政府在1686年再次出兵围城,迫使俄国认识到,仅凭边境驻军已经无法解决与清朝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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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吉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公布的编年资料,清朝使团于1689年6月13日离开北京,1689年7月31日到达尼布楚,1689年8月22日与俄方开始正式谈判,1689年9月7日双方完成条约签署。

最后确定的边界以额尔古纳河、格尔必齐河和外兴安岭为主要依据,外兴安岭以南流入黑龙江的河流及相关地区归中国管辖,俄军不得继续盘踞雅克萨,而尼布楚则留在俄国一侧。

条约还留下了一处没有彻底解决的问题,即外兴安岭与乌第河之间的土地和河流暂缓划分,约定经过进一步查明后再行商议,这使条约既建立了边界框架,也保留了需要处理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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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尼布楚归属、部分界线后撤及待议地区这几件事上,中国部分史家认为清朝让得偏多,未能把军事胜利转化为更充分的领土谈判成果。

但不能因为存在遗憾,就忽略条约确认中国在黑龙江流域权益的历史意义,更不能拿后来形成的现代国界观念,简单认定17世纪所有有争议的游牧活动区域都已具有清晰的行政边界。

北京大学学者赫佳妮于2022年发表的研究特别指出,近代中国围绕《尼布楚条约》出现过“外交胜利”与“割地之始”的争论,这种分歧同后人怎样理解国家实力、主权和条约密切相关。

17世纪沙俄经营西伯利亚,既依靠边境据点向外延伸控制,也需要通过河流运输物资、获取毛皮并开辟商路,黑龙江的水运条件和沿岸资源因此具有相当重要的战略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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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萨是进入这一流域的支点之一,俄方一旦承诺拆城撤军并接受新的边界,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能继续凭借这个据点向黑龙江中下游扩展控制。

放在沙俄原本不断东进的计划中,这当然是重大挫折,尤其是那些以领土扩张规模评价外交成败的俄国史家,更容易将1689年的让步理解为错失机会。

2026年俄罗斯《历史通报》刊载的研究就明确承认,俄方确曾作出领土让步,但该研究同时认为,条约建立起务实交往的方式,让两国避免了此后约一个半世纪的大规模冲突。

这恰恰揭开了另一层事实:俄国未能得到黑龙江流域的主要控制权,并不意味着它在条约里毫无所得,尼布楚等既有据点得以保留,俄方仍可继续经营西伯利亚的其他交通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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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贸易后来仍有曲折,1727年中俄签订《恰克图条约》,进一步调整边界与互市安排,说明1689年的协定并非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却为双方继续交涉建立了基础。

俄国学界部分人士所说的吃亏,主要指没有获得预期中的黑龙江流域控制权;俄方实际得到的,却是边境冲突降温、保留既有据点以及开展贸易的机会,这两类结果并不相互排斥。

倘若把沙俄对一片地区的扩张企图直接当成已经合法取得的领土,再用后来的版图倒推1689年的得失,历史评价便难免失去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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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8年,准噶尔部噶尔丹进攻喀尔喀蒙古,清朝既要应对相关部众迁徙与北部安全问题,又要调配军队维持边疆秩序,中俄原定交涉也受到这一局势影响。

从清朝的行政能力出发,在边界尚未明确、距离内地较远的地区长期维持大规模驻军,意味着不断增加运输、粮饷和人员调度的负担,战场上占优并不自动等于可以无限扩大控制范围。

由此看,清政府在确保雅克萨撤军和黑龙江流域主要权益的前提下,接受部分边界妥协,是把军事成果转化为能够长期执行的条约安排,而不是简单放弃已经取得的全部优势。

1696年清军在昭莫多击败噶尔丹主力,北方局势逐步改变,但不能因此就把胜利全部归功于《尼布楚条约》,更不能把沙俄曾在准噶尔问题上作出明确中立承诺写成条约内容,因为条款中没有这种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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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签字以后,边境关系也并非从此毫无波折,尤其到19世纪,清朝国力受到严重冲击,沙俄趁机迫使清政府在1858年5月28日签订《瑷珲条约》,又在1860年11月14日签订《中俄北京条约》,使中国丧失大片领土。

这两个不平等条约与1689年经谈判形成的《尼布楚条约》性质不同,俄方后来通过侵略扩张获得的领土,不能被包装成对早年所谓损失的合理补偿。

部分中国史家重新审视1689年的谈判时,往往带着19世纪边疆危机的经验,因此更加关注清朝当年的让步与未定界线;

俄国部分研究者则从自身东进目标出发,把没能占据的河流和土地列入损失,这正是双方会得出相似感受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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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俄通过重新谈判处理边界遗留问题,2004年10月14日双方签署《中俄国界东段的补充协定》,2008年10月14日黑瞎子岛有关界碑揭牌,长达4300多公里的中俄边界线全部确定。

2021年6月28日,中俄联合声明再次确认,历史遗留的边界问题已经彻底解决,双方互不存在领土要求;2026年10月14日,两国还在莫斯科举行了第二十八轮外交政策磋商,继续通过对话处理共同关心的事务。

从1689年的界约到现代边界制度,最值得注意的变化,是国家关系已经不再依照古代的势力扩张逻辑安排,历史上的领土争执也不应与现实外交中的既定边界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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