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 · 就刑
苏格拉底死的那天,雅典的监狱比平时开门早,他的朋友们天还没亮,就聚在了门外。
他活到七十岁,除了随军出征,几乎没有离开过雅典。
平日里,他常在集市上拉住人发问:什么是勇敢,什么是虔诚?问得对方下不来台,也问得年轻人一路跟着他。
后来,他被控不承认城邦所承认的神、引入新的神灵,并败坏青年。
五百零一名公民组成的陪审团投票,判他有罪,又判了死刑。
判决下来以后,正赶上雅典派往提洛岛的圣船出海。
按照城里的规矩,圣船没有回来以前,不能执行死刑,于是他又在牢里多活了差不多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朋友克里托来过不止一次。
有一回天还没有亮,克里托走进牢房,在他的床边坐了很久,没有叫醒他。
苏格拉底睡得很安稳。等他醒来,克里托才把准备好的事情摊开:钱已经备好,看守可以打点,城外也有人接应,只要他点头,就能离开雅典。
苏格拉底没有点头。他让克里托想象,如果自己真的逃走,雅典的法律会站到面前质问他:你在这座城里活了七十年,除了战争,几乎没有离开过;你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养育孩子,也从来没有选择离开。
如今判决不合你的意,你就要把它撕掉吗?这些话在他耳朵里反复响着。他后来把这种感觉比作笛声落进一个入迷者的耳朵,响起来以后,别的声音就再也听不进去。
一辈子向别人追问理由的人,轮到自己,也不肯拿“活下去”当成理由。
圣船回港后的第二天一早,朋友们又进了牢房。苏格拉底刚被解开脚镣,妻子赞西佩抱着他们最小的孩子坐在旁边。她一看见那些朋友,就哭了起来: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和苏格拉底说话了,也是苏格拉底最后一次和你们说话了。苏格拉底看了克里托一眼,叫人把她送回家去。
这一天,他还是像从前一样说话。
他和那些年轻人谈灵魂,谈一个人的身体死去以后,灵魂会不会也跟着散掉。
克里托问起后事,苏格拉底笑了,说随你们的意吧,只要你们抓得住我。
然后又转过脸,对其他人说,克里托总觉得,待会儿躺在那里的就是我。
到了傍晚,他起身去洗澡,为的是死后女人们不用再替他擦洗身体。
家里人也被带了进来,三个儿子,几位女眷。他交代了几句话,又让她们回去。
太阳还没有落下,克里托劝他再等一等,说别人总会等到最后,先吃点东西,喝点酒,有的人还会见见想见的人。
苏格拉底不肯。那样的人,是以为拖一会儿就能多赚一点时间;他再拖,也赚不到什么。
后来,狱卒走了进来。这个人每天替他们送饭,开锁,再锁门。
今天他站在门口,先向苏格拉底道歉,说接下来的事不是他愿意做的,希望不要怪他。
他又说,在所有来过这座监狱的人里,苏格拉底是最好、最温和、最高尚的一个。
说到这里,他哭了,转身走了出去。苏格拉底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人说:你们看,这个人多好。
不久,管药的人端着一杯毒药进来,交代他喝完以后在屋里走一走,等腿开始发沉,就躺下来。苏格拉底接过杯子,没有犹豫,一口一口喝完,中间没有停。
屋里的人这时候终于哭出了声。苏格拉底回过头,看着他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把女人们打发走,就是为了免掉这些。
人应该在安静里死去,静下来,拿出勇气来。屋里慢慢安静了。
他起身在屋里走了一阵,腿开始发沉,便躺了下来。
管药的人按了按他的脚,问有没有感觉,他说没有;又按小腿,还是没有。
那股失去知觉的凉意一点一点从脚往上走。走到小腹附近的时候,他把盖在脸上的东西拉开,说了这一天最后一句话:
克里托,我们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鸡,替我还上,别忘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医药之神,病愈以后,人们常常献上一只公鸡还愿。克里托答应下来,又问,还有别的吩咐吗?
苏格拉底没有再回答。
过了一会儿,克里托替他合上眼睛,也合上了嘴。
那只鸡后来有没有送到神庙,书上没有写一个字。
本文依据公开史料写成,个别细节出于文学处理,如有出入,以史料为准。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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