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马蹄,一双攥到指节发白的手。
魏娆站在暴雨里,浑身湿透,眼神像淬了冰,一字一句往外蹦:“我从不曾爱过你,哪怕一日,一个时辰,甚至一刻,我一直都是在利用你呀!”
可你细品,这话越狠,越像在给自己上刑。一个真正冷酷的人,用得着把“我没爱过你”翻来覆去说那么多遍吗?急着撇清的样子,反倒露了馅。
回忆里,赖家灶台边,小魏娆攥着拳头去砸赖根,被一把推开,额头磕出血来,乔氏在旁边哀哀地哭。磨坊里,她拉不动磨,绳索把肩头磨得血迹斑斑,脚下一软扑倒在地。街头,君黛的护卫挥着鞭子抽下来,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记忆平时被她拿锁链捆着、拿笑脸盖着,可那个雷雨夜,锁链断了,盖子掀了。她冲出去的时候,谁也没拦住,“怒气冲冲地,甚至是不顾一切地闯了出来。”单薄的身子在狂风里像片树叶,随时要被卷走。
我觉得,她跑进雨里,跑的不是雨,是逃那些追了她一辈子的噩梦。可噩梦这东西,你越跑,它追得越紧。
马蹄声破开雨幕,他跳下马,攥住她手臂,声音都在抖:“你要去哪儿?”魏娆看清是他,胸口那股怨气直接炸了:“你怕什么,怕我会寻死吗?不,我才不会,就算天下人都厌恶我,都不要我,我也绝不去死。”
这话听着硬气,可我听到的是另一层意思,她太知道被全世界抛弃是什么滋味了,所以先把“死”这个选项焊死,谁也别想拿这个拿捏她。陆濯不接这茬,就一句:“那就跟我回去!”她甩开他:“我不去闲庄,我要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去!”
你看,她连“自己的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可就是不肯跟他走。为什么?我猜,她怕的不是陆濯,是怕自己真跟他回去了,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陆濯说“莽莽撞撞不辨方向,走到天亮你也回不去,我送你”,她挣不开,终于亮出底牌。她“用最温柔的嗓音说着最尖刻的话,如一条蛇亮出獠牙”。
她把陆濯、戚仲恺、韩辽全归成“登天的梯子”,说自己“处心积虑地踩着你往上爬”,还补一刀“但凡你有半点自尊,不要再缠着我了”。
可你注意她用的词,“引诱你为盾,护卫我自己的平安”。 盾是挡刀的,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却指望陆濯当那块盾。这话说得越算计,越暴露她心里那点没敢见光的依赖。真拿他当梯子的人,会跟他掰扯“一日、一个时辰、一刻”吗?会这么精确地否认,恰恰说明她心里拿秒表数过。
陆濯什么反应?“心头好似被扎了一刀”,松了手。魏娆冷笑一下,越过他往前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像后头有鬼追。其实鬼就在她心里,她比谁都清楚,刚才那番话把退路全堵死了。
没走多远,马蹄声又追上来。他从马上俯身,一把将她捞上去。魏娆抬手要扇耳光,被他擒住手腕,脸黑得能滴墨,语气却钉在地上:“我早知你是个冷酷的女人,你赶不走我!由得你说什么,我今夜都要带你回去!”她恶狠狠咬他手腕,他忍痛把她往怀里一按,一鞭子抽下去:“回去了!”
陆濯这个男人最绝的地方在于,他不跟魏娆掰扯“你到底爱没爱过我”。他跳过她嘴上那套,直接看她做的事,一个真利用他的人,会在假山洞里说“这一次,我想相信你”吗?会在心里嘀咕“他太好了,是我不配”吗?会跟孔瑛书剖白“正因为他待我好,我就更要和离”吗?
她嘴上越推,手上攥得越紧,陆濯看得明明白白。 所以他回的那句话不是表白,是宣判,“你赶不走我。”你不是说利用我吗?行,我认。你利用你的,我带你回家是我的事。这种“你随便说,我照做我的”的愣劲儿,比一百句情话都管用。
他扒了她湿衣裳换干的,一摸额头,烫得吓人。“翁主发了高热,快去请大夫!快去!”喂姜汤的时候,魏娆攥着他手腕吼“你要杀人哪”,他黑眼睛里那团火终于藏不住了:“我不知你吃了多少苦,但我能想象得到。”魏娆嘴还硬:“别装的什么都知道,你又了解我多少!”
我估计陆濯这时候心里在苦笑,我是不了解你全部,可我了解你嘴硬心软的样子啊。你咬我手腕的劲儿,跟你小时候攥拳头砸赖根的劲儿,一模一样。都是拿命在护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安全感。
我确信,魏娆说“都是利用”,是她在绝境里翻出的最后一张底牌。她这辈子被人利用惯了,赖根拿她当出气筒,君黛拿她当靶子,命运拿她当笑话。
她太熟悉“被利用”的剧本了,所以抢先一步把自己写成那个“利用别人”的坏人。坏人不会被伤害,坏人只伤害别人。这是她给自己套的铠甲。可铠甲里头,藏的是那句“他太好了,是我不配”。
多拧巴啊。好到让她害怕,好到让她觉得自己这双沾过泥的手不配接。 所以她宁可把他说成梯子,把他说成傻子,也要把他推离自己这摊浑水。可她忘了,陆濯要真是个傻子,能在雨里一眼看穿她在说反话?能二话不说把她捞上马、咬着手腕也不撒开?
魏娆的疼攒了十几年,她不敢信有人愿意替她疼。陆濯偏偏就赖在那儿,你疼你的,我陪我的。你不信我,我就做到你信为止。
魏娆运气好,碰上个认死理的陆濯。
说到底,爱不是谁拯救谁。是她敢把铠甲脱了,他敢伸手接住。 魏娆这场雨没白淋,陆濯这趟马没白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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