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3日,星期四,福建省龙岩市武平县实验中学初三(2)班的晚自习铃声过后,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灯管轻微的嗡鸣。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张从后排悄悄递到前排的纸条上,写下了一句让同桌多年后回想起来仍脊背发凉的话。
两天之后,写纸条的17岁少年,把纸条上讨论过的每一个环节,逐一变成了现实。
这起案件后来成了这座闽粤赣三省交界小县城街谈巷议许久的话题。一个看上去瘦小斯文、不善交际的初三男生,一段从未被人察觉的暗恋,一本记录着猎杀计划的日记,和两款让他把现实与虚拟搅成一团的网络游戏,最终把一名像"天使"一样的同班女生,拖进了再也回不来的黑暗里。
那晚坐在座位上的小廖,先是感到后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从背后传过来,展开一看,是同班同学钟平的字迹:"在家里杀人怎么办?"
钟平今年17岁,比同龄人瘦小,相貌斯文,鼻梁上有一块淡淡的伤疤——有人说是胎记。无论从哪一点看,他都和同学们印象里的"杀人犯"形象搭不上边。小廖只当这是一句莫名其妙的玩笑,并没有往心里去,随手回了一串省略号,意思是这种古怪问题他没法回答。
可钟平没有罢休,纸条很快又传了回来,上面接着写:"剁成一块一块,分散到城市各个角落,会不会被发现?"
小廖这才觉得话题离谱,回了一句:"肯定会被人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钟平在纸条上反驳得很快:"毫无根据!我做的万无一失,怎么能破?的确,能破是一定的,但大概几年才能破?"
小廖被这套说辞搞得不耐烦,回道:"万无一失,吐血噢。一个包装不下,装下了也有血,会滴,你杂靠!"最后三个字是客家方言,意思是"你怎么办"。
纸条又一次回到钟平手里。他写下的回答冷静得不像一个17岁的学生:"把尸体煮熟,血要清理得一干二净,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两个少年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语气和课间在纸上闲聊游戏、球赛时没有任何两样。小廖始终没有把这场对话当成一回事。
其实,这并不是钟平第一次问起这类问题。大约一个星期前,另一名同学小郭也曾被他拦住。他同样平静地问:"我把一个人杀了,毁尸会不会被人发现?"问这话时,他的神情没有半点波动。小郭反问他:"你真的想做?"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打个比方。"
两次试探,都被身边的同学当成了少年人漫无边际的玩笑。没有人想到,那些问题背后,是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过作案步骤、藏在心底许久的计划。
小温的座位就在钟平前面。她是班里的副班长,平时喜欢弹琴、画画,长相清秀可爱。好友小兰一直觉得她像一个"天使"——她额头正中有一块月亮形状的小伤疤,和这个称呼意外地相合。
在实验中学,不少初三学生都在谈恋爱。小温的课桌里时常能收到追求者递来的情书,而她无一例外,全部扔进了垃圾桶。小兰曾经问她:"你会不会谈恋爱?"她回答得很干脆:"不会。"
她生活简单,爱好安静,对身边那些热烈又幼稚的追求保持着距离。在同学的印象里,她是一个懂事、清爽、和这个年纪的喧闹格格不入的女孩。
课堂上,小温身后的钟平常常悄悄把纸条递到她桌上。有一次,他还托人送去两大包"棒棒奶糖"。他的好友小马在旁边看得眼馋,想讨一颗吃,钟平都不肯松手。
然而,没有任何一名同学看见过钟平向小温当面表白。小马后来回忆说,"他属于那种只敢暗恋、从来不敢开口的类型。"
初三毕业班流行互相写同学录。钟平在小温同桌的本子上写下一句话:"我很喜欢你的同桌。"这是他迄今为止最直接的一次公开表达,而这句话,也只是写在别人的本子里,小温本人未必看过。
在小马眼里,小温并不喜欢钟平。"从她的态度就看得出来,很冷漠。"这份冷遇,钟平心里未必不清楚。
钟平不擅长和不熟的同学打交道。在那些性格活跃的学生看来,他是学校里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无名之辈。张扬个性的"90后"当中,许多人爱穿宽松垮裤、印着个性图案的T恤,留着鬓角长长的碎发,老练地吸烟、喝酒——这些事情,钟平一样都不会。同学留给彼此的唯一印象,是他喜欢画漫画:有人推测,他初三毕业后,或许会去考美术学院的特长生。
初二上学期,他做过一件让全班记住他的事。
晚自习时,他的雨伞从二楼窗口掉到了楼下。他冲教室里的同伴说了一句:"你们猜猜我敢不敢跳下去?"没有人接话。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真的翻过窗户跳了下去。
全班瞬间惊呆,老师闻讯匆匆赶来,他却毫发无伤地从楼下跑了回来。多年以后,一名曾经追求过小温的同学提起这段轶事,满脸不屑:"做作!不就是做给她看吗?"
如今回头看,这种被同学当成谈资的"勇敢",更像是一个少年笨拙又极端的吸引注意力的方式。他想不出别的办法靠近自己喜欢的人,只能用危险和出格,去博取一个短暂的目光停留。
没有人真正关注过钟平这场无人知晓的单恋。直到3月15日、星期六下午,小温在接到钟平一通电话之后失踪,不少同学才恍惚想起,班里曾经存在过这样一段被忽略的感情。
后来同学之间比较一致的说法是:钟平在电话里假托"有一名擅长画画的网友来到武平,想见见你",把小温约了出来。小温爱好绘画,对这个由头没有起疑,答应赴约。
案发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小郭在街上遇见过钟平,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家?"钟平回答:"我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了。"后来一些同学回忆起那段时间的情形,才知道他偷拿了家里几千元钱,被父亲发现,家里爆发过激烈的冲突。
3月15日下午或晚间,钟平在县城一家小旅社里,双手紧紧掐住小温的脖子,直到她停止了呼吸。杀完人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尸体在旅社房间里共处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钟平外出,在附近的小店买了刀具和塑料袋。回到旅社后,他按照那张晚自习纸条上讨论过的思路,对尸体进行了肢解,并准备分散抛尸。据《法制日报》当时的报道,他临出门前还特意交代旅社服务员,说房间里堆的都是复习资料,不要进去打扫。
小温消失后的第二天上午,她的家长发现女儿彻夜未归,四处寻找无果,向公安机关报了案。
县城不大,街巷交错。县公安局调取街道监控录像后,很快锁定了两人的行踪。钟平的一些同学被警方请到现场辨认画面。监控里最后出现的一幕是:钟平在路边叫住骑自行车经过的小温,两人交谈了几句,随后一起走出了监控镜头的视野——从那一刻起,他们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摄像头里。
综合各方消息,肢解后的尸体被分装成袋,抛向了县城的不同角落。参与四处寻找同学的小刘后来回忆,他们断断续续从公安局和大人们口中,听到了找到尸体组织器官的消息:"在小旅社、钟平居住小区的楼顶、实验中学对面的臭水沟里,还有一个废品回收站旁。"
正是钟平自家小区楼顶上发现的部分肢体,让警方迅速确定了他就是犯罪嫌疑人。
3月17日,钟平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开口先问:警察走了没有?警方正是通过这通电话,锁定了他当时所在的位置。
当天晚上,钟平在与实验中学共用教学设施的武平一中校园内被抓获。一些在场的同学后来讲述,钟平被抓时,身上还藏着一截手指头。
这起杀人案很快成了整座小城的热门话题。坊间议论里,钟平被形容成一个冷血、变态的杀人犯。当地人流传的说法是:他把尸体分装成了19袋。另一些传言称,他被抓后态度无所谓,说过"杀了就杀了,抓了就抓了,你们要枪毙就赶快"。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细节均来自坊间传言,并非警方或司法机关的正式认定。
警方在搜查钟平物品时,找到了他的日记本。翻开之后,办案人员才明白,这个表面沉默的少年,内心藏着多么可怕的谋划。
日记里抄录了大量从网上查找来的解剖资料,杀人方法、藏匿地点都事先做过安排。他在日记里列了4个"猎杀目标",都是女生,小温只是其中之一。他写下的一句话令人不寒而栗:他享受的,正是那种杀死自己喜欢的人的快感。
然而,他真实的内心世界,此前没有任何人窥见。小学毕业、给同学写同学录的时候,钟平在性格特征的选项里,只挑了两个字:"坚强"
他的座位靠着墙,他用彩色笔在墙面上写下选秀节目《加油!好男儿》里一位明星的名字:Kimi。同学小陈分析说:"Kimi比较叛逆、有个性,比较符合他的性格。"
就在案发后的3月16日晚上,一名同班同学还接到过钟平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让这名同学转告小温一位相交9年的同窗好友:"小温要你好好读书!"这一次,电话那头的他带着哭腔,没有了传言中那份所谓的冷静。
事发之后,钟平的父母选择了沉默。对于"要为钟平申请做精神病鉴定"的传言,他们只是简单地否认了。
从同学们零碎的讲述里,可以拼出钟平走过的成长轨迹。
在他幼年和少年阶段,父母长期在外打工,家里常常只剩下他一个人。早些年,他寄宿在亲戚家中;到了初二,父母才在县城购置了一套小区商品房,他开始独自生活。很多时候,由奶奶过来给他做一顿饭。直到初三学习日渐紧张,父母才回家陪着他。
武平位于福建西南部,是闽、粤、赣三省交界处的山区县城,当时属于国家级贫困县。一名当地老师感慨,在这样的环境里,考取大学几乎是父母对子女最现实、也最沉重的要求。实验中学创办于2002年,是武平县第一所民办中学,也是龙岩市的示范初中。大多数父母为孩子规划的路线非常清晰:先读实验中学,再考进县里最好的高中,最后考上大学。
"即使孩子不会读书,无论花多少钱,也想让孩子在学校里读大一点。"这位老师说。
在一些同学眼里,钟平的家庭充斥着吵架和离家出走。他对家庭管教几乎毫无畏惧。有一次他在网吧,父亲专程赶来撵他回家,他满不在乎地说:"你到外面等一下,我就出来。"
钟平的学习成绩并不好。他时常逃课,连初三每月一次的综合测试月考都不肯参加。在他的一个QQ空间里,签名档写着:"上课=发呆+傻笑+等放学。"
初三上学期结束前一个月,他甚至把别人的试卷改写成自己的名字,指望混一个更高的分数。老师发现后,把他赶出了教室。"他还骂了老师。"小郭回忆说。那次小郭和他一样被赶了出来。小郭问他去哪里,他只丢下两个字:"上网。"
熟悉钟平的同学都觉得,他泡网吧的时间,可能已经超过了待在家里的时间。
县城里几乎每家网吧的墙上,都张贴着"未成年人不得入内"的告示。"这只是摆设,上面来检查的时候,才会赶我们走。"小刘说。
钟平经常通宵上网,白天到了课堂上,就趴在课桌上打瞌睡。"老师也会管,但说了几次都不听,后来就不理了。"
实验中学开设了一间心理咨询室,但在不少同学心里,那间屋子更像一件摆设。
"他在网络里找到了自我,可能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网络了。"一名老师这样分析,"他能把尸体的血洗干净,随身还藏着一根手指头,说明他已经麻木到了对生命没有感觉的地步。"
时常和钟平一起上网的同学说,他主要玩两款流行网络游戏:一款是《魔域》,另一款是《劲舞团》。
在同学眼中,《魔域》是一款为了"PK"而生的游戏——玩家在游戏里单挑,一决高低。游戏里有3个职业角色:战士、魔法师和异能者。钟平选择的是战士。"他喜欢在游戏里杀人,战士能量最强、最暴力,很适合他。"
小郭觉得,正是这种游戏环境一点点改变了钟平:"在网络里,杀人是不用负责任的。"坊间也流传着一些钟平对自己杀人心态的描述:"杀人能加分""分成几块也没有关系,可以复活"。这些说法虽未经证实,却折射出他长期沉浸的虚拟规则正在侵蚀现实认知。
另一款《劲舞团》是当时备受争议的舞蹈游戏,甚至被一些网友戏称为"一夜情"游戏。"钟平说,他玩《劲舞团》就是为了泡妞。"一名同学回忆,他在《劲舞团》里有一个"老婆"。在钟平的QQ相册里,保留着两张与女性舞者接吻的游戏截图,还有大量分析舞步按键操作方法的文章。
"上课时候就像游戏,互相写纸条,问什么时候去上网,还经常在纸上写技术性的东西。"小马说。对他而言,校园生活早已被切割成两段:课桌是暂时停留的地方,网吧才是他熟悉世界的主场。
就在案发前不久,钟平还在纸条上向同学打听:"知道哪里更多卖伤感的小说吗?"
同学回复他:"新华书店。还有,有人说你装忧郁,我觉得你不适合看那样的书,也不该是忧郁的人。"钟平不承认自己"装忧郁",他说:"我只看'恐怖'、'伤感'这两类书。"
小马见过他的MP4,里面装的几乎全是恐怖电影:《鬼挡路》讲的是几名迷路者遭遇食人族的故事;《校墓处》讲死去的校务处处长向违反校规的学生索魂,而那条校规的第一条,正是"男生和女生不许谈恋爱"。
小马看得直犯恶心:"太恐怖了,里面太多分尸、肢解的东西。"但钟平看得很过瘾。
他的QQ空间里,遍布着一种由错别字、各国文字、符号和相似汉字拼凑而成的字体——也就是当时网络上的"火星文"。他的空间说明写着:"没有亼值得祢流眼泪,值得祢流泪旳不会让祢流泪!"
"很潮,很好看。"同学小陈评价。记者接触过的武平初中生几乎都在使用火星文,而在网络上,这种写法常被戏谑地称为"脑残体"。
钟平的QQ空间取名"全球关注",主页上挂着一句话:"可爱的灵魂都是倔强的。"
空间入场是一段FLASH动画: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哀伤地望着一名女生的背影,旁边注释的文字是:"熟悉的角落,难忘的身影。"
进入主页,是几张黑色背景的图画:一张是恐怖片场景般、长着绿色大眼睛的女孩伸手捂住嘴巴,手掌位置写着"悲伤世界"四个大字;下面一张图画着代表爱情的粉色心灵和代表死亡的骷髅,配文是:"花是怎样死的,踩死的撒。"最后一张图画着一个巨大的"奠"字,两边写着:"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过去。"
他空间里的文章,不少是从专门提供QQ空间文案的网站上摘抄来的,主题清一色属于"伤感"一类,标题如"他和她的故事""苦楚""极度伤心"。
3月8日,他选择的空间"心情"是"难过"。从这一天起,这条状态再也没有更换过。
据2008年4月16日《法制日报》等公开报道,案发时17岁的钟平被抓获后,案件已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其亲属曾向有关方面申请精神病鉴定,钟平的父母对此予以否认。截至本稿核验之日,公开渠道未能检索到该案后续一审、二审判决文书及最终刑期的正式披露,因此本文不对实际判处结果作任何推测。
仅就本案依法适用的定罪量刑规则,作如下说明:
罪名与基本刑档:被告人以故意手段非法剥夺他人生命,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构成故意杀人罪;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刑事责任年龄:钟平作案时已满16周岁、不满18周岁,依照刑法第十七条第一款,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依照该条第三款,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的人犯罪,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死刑适用限制:依照刑法第四十九条第一款,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因此本案法定可适用的刑档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至无期徒刑,不可能判处死刑;最终量刑由人民法院结合犯罪事实、性质、手段残忍程度、社会危害后果及未成年人身份等情节依法裁量。
一个留守的孩子,一段无人回应的暗恋,一间被视为摆设的心理咨询室,一款教会他"杀人不用负责"的游戏,一片被恐怖与伤感填满的精神世界——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最终酿成了两名少年无法挽回的人生悲剧。案发多年之后回看这起案件,留给校园和家庭的警示仍然清晰:青春期的孤独、偏航和极端情绪如果长期无人看见、无人疏导,后果远比任何一次逃课、任何一张玩笑纸条都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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