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来到陇南,才知道王羲之的词句有多贴合实际。陇南是甘肃唯一全境属于长江流域的地区。秦巴山区、黄土高原和青藏高原东缘在这里交汇。在山的感召下,高山与河谷、森林与田园、寒冷与温暖,都甘愿在此停留。
随着一场秋雨落下,陇南的天地有了真正的凉意。从高山之巅到河谷平川,山顶的叶子先黄起来,随后是河谷两岸的林木,金黄、深红交织在一起,直到秋风吹过,叶片离开枝头,落回大地。稻田成熟,果实挂满枝头,花椒、核桃、猕猴桃、油橄榄组成多样的视觉效果,透出诱人的颜色。人们在收获的季节,更学会如何去体会山河的多样......
对于陇南人来说,秋天是一年劳作的尾声。玉米收完了,稻谷该入仓了,然后期待着黄豆、荞麦、洋芋收获时的那份热烈。两千多年前,人们在西汉水畔写下“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句,像是抚慰了某些自然中的沉睡者。白日里土地积蓄的最后一点温度,遇见夜晚天空的寒意,便凝结成薄薄的霜花,轻轻覆盖在屋瓦、石阶、田野和菜叶之上。
但陇南的秋天并不只有想象中的退化与凋零。这里流传着家喻户晓的传说:二郎神拿着他的赶山鞭,把山都赶到了陇南这里。秦岭从北方生出肢脉,岷山自西南横过而来,伴着黄土高原的余脉在这里留下起伏的梁峁,轻轻擦过青藏高原的逐渐消退的边缘。
秋日的山别有韵味。不如,我们就从陇南的山说起吧。
靠近些看,先看到秦岭西段的鸡峰山。《史记》中的鸡峰山,曾迎接过秦始皇的登临;后来,诗人杜甫也曾行经成州,在秦州、同谷留下足迹。一个帝王,一个诗人,隔着两千多年来到同一片山地。不知道他们是否领略过这里的秋景?
锦屏山之名,本身就带着几分诗意。山如其名,四季之间,草木更替,远望如铺开的锦缎。登临山顶,向西远望,群山之外,便是终年积雪的太白山。晴日之下,雪峰映着阳光,远远望去,如银色屏障横亘天际。武都米仓山,或许习惯了秋日的孤独,展现出陇南更为苍凉壮阔的气质。相传大军经过此地时,粮草耗尽,饥困交迫,却意外发现山中藏有粮仓。现实中,连绵的山体呈现出大片红褐色,少有繁茂植被覆盖,裸露的土壤在夕阳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白云山的秋日物语是云雾。山间水汽升起,燕子河畔水声不绝,偶尔一阵山风穿过林间,让人想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从容。
▌康县梅园沟。图片来源|陇南文旅
燕子河畔的康县,常被称为陇南最美的地方之一。但当地人却说,不到阳坝,不算真正到过康县,不到梅园,也不算真正领略阳坝的风景。沿着山路向南,进入深山密林,梅园便隐藏在云雾与溪流之间。木楼瓦舍散落在山谷,茶园沿坡铺展,远处传来鸡鸣犬吠,仿佛仍保留着古人笔下桃花源般的宁静。
梅园的美,并不在于某一处奇观。这里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溪涧婉转。月牙潭的水面安静如镜,天鹅湖中游鱼穿行,九曲十八弯的溪流穿过林间。秋日阳光穿过树冠,林间光影变化,溪水沿山谷流淌,野花与落叶帮忙点缀画面。得益于山脉,夜晚坐在湖畔,凉风穿过竹林,星光倒映水中,忘记时间......
作为岷山山脉的一支余脉,摩天岭横亘于川甘两省之间,海拔从两千多米延伸至三千五百米左右,既是白水江与涪江水系的分界,也是川北与陇南之间一道天然的山地屏障。这里远离喧闹的人群,森林密度惊人,也因此成为大熊猫等珍稀野生动物活动的重要区域。
岷山附近的宕昌境内,峡谷幽深之地,藏着官鹅沟风景区。藏语音译而来的“官鹅”,已经暗示了这片土地与藏族文化的联系。悬崖绝壁从两侧升起,追随溪流、瀑布和泉水穿行,瞧得见亿万年的地质运动塑造出奇峰、怪石与深切峡谷。殊不知,原始森林覆盖山坡,珍稀植物在岩壁间生长,熊、锦鸡、娃娃鱼等野生动物依山水而居。
三滩位于陕甘川交界的秦巴山地,是嘉陵江上游群山深处的一片绿色秘境。这里,山谷之间分布着森林草甸,形成了“山中有林,林中有草原”的独特景观。春夏之际,森林与草甸交织,溪流穿行其中,野花点缀山坡,仿佛一块被群山珍藏的翡翠。
陇南雄奇的山峰绝不止于此,可若是遇到河流,也不得不柔软下来,制造更多关于自然的浪漫与怀想。
白龙江发自甘南郎木寺附近的山谷,穿过迭部、舟曲,进入宕昌、武都、文县,一路雄浑有力。白龙江对人类活动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六七千年前,人们已经在河岸边取水、耕作、生活。如今,武都、两水、汉王等地,村庄沿江而生,稻田贯穿日常生活。
白水江也是陇南复杂形象的例证。这条来自森林深处的清流,进入文县后依旧保持着清澈的颜色,哺育着村庄、人类,甚至更神秘的动物们,和那些隐藏在森林间的大熊猫、金丝猴等珍稀动物一起,组成了一座巨大的生态宝库。
西汉水从不拒绝对陇南历史的记录。六七千年前,先民就在西汉水岸边繁衍生息;后来,秦人的祖先在这里牧马兴起,最终建立秦国,并一步步走向统一天下。西汉水流经的西礼盆地,一口一口哺育出陇南北部重要的农业区域。
山川赋予陇南丰饶,也赋予它战略意义。其实,这里既有适宜耕牧的河谷沃土,也曾是历史风云反复经过的兵家之地。
面对过去,陇南有充足的理由为之感到骄傲。它曾孕育一个改变中国格局的民族,这是一件鲜为人知、但一直被悉心保存的通往中国历史深处的线索。
伏羲诞生、大禹治水对于陇南先民已不足为奇。在他们的记忆里,即使在以扩张与征伐为主题的战国时代,陇南也从不是一片被遗忘的山地。就比如,西汉水曾见证秦人的兴起。这片秦惠文王眼中的关中、巴蜀与西南要道,早已是秦人经营西南、推进帝国版图的重要支点。
在秦人崛起之前,氐族已经先一步到达陇南山水之间繁衍生息。氐族原是西北古老民族之一,早期与羌人并称“氐羌”。氐人活跃于西汉水流域,羌人则往来于白龙江沿线,随着一部分族群逐渐从游牧转向定居,他们沿着水道建立起以农业为基础的生活方式,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氐族文化。
仇池山是氐族最重要的活动中心。这座山虽四面险峻,可爬至山顶就能发现平地和水源,仿佛一种涉险后的恩赐,既能够抵御外敌,也适宜族群繁衍。后来,极具野心的氐族杨氏以仇池山为根基,建立了历史上著名的仇池国。
魏晋南北朝时期,氐族建立政权的速度与与北方政权动荡的频率并进。此后数百年间,随着局势变化的巨浪,仇池国先后演变为后仇池国、武都国、武兴国、阴平国等政权。虽然规模无法与中原王朝相比,却凭借陇南山川的险要,在北方纷争之中延续了百余年。此间,氐人学习汉语,采用汉姓,接受汉文化,最终共同塑造出一派多元的面貌。
伏羲文化、秦人文化、氐羌文化,似乎都在不由分说地共同塑造陇南历史最初的底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其真正文化主体的,仍是不断进入并融合其中的中原文化。
唐宋以后,陇南不再只是兵家必争的岗哨前线。“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天宝年间,来到这里的人们,可能也会像马可·波罗记录东方那样,惊叹于这里桑麻遍野、物产丰饶的景象。
地形提供着天然的便利,穿越山岭的青泥岭古道、连接江河的嘉陵江漕运,怎会有商人错过这个生意?就连不经商的诗人李白、杜甫、韦应物、柳宗元、雍陶、武元衡来到此地,也得称赞上几句,才算不虚此行。
只是,历史从不会永远停留在繁盛中。吐蕃势力进入陇南后,宕昌、文县等地长期受到影响,社会动荡日益凸显。南宋的陇南再次站上历史前线。为了抗击金军、守护巴蜀,大量军队驻扎于此,战争持续百余年。然而,长期的军事需求也推动了当地经济与文化的发展。那时,陇南文教兴盛,科举人才辈出,成为历史上少有的文化繁荣阶段。
元代,礼店、文州蒙古汉民西番军民元帅府设于陇南,持续存在一个多世纪。明代以后,陇南总算看到稳定的迹象。“高筑墙,广积粮”,朱元璋的治国策略推进社会安定,兴学重教成为风气,一批地方士人进入仕途。
清代,朝廷鼓励农桑,推动屯田开发,陇南的农业和商业继续发展。碧口更因地处甘、青、川交通节点,成为重要商贸码头,民间有“运不完的阶州,填不满的碧口”之说,足见当时商贸之繁盛。庙学兴建,人才辈出,山地社会也逐渐走向成熟。
与只能循经据典才可得到的历史不同,陇南的历史比起其他城市似乎展现出了高度的灵活性。今天的游客,只需穿过文县南部的群山深处的白马峪河,便有机会与古老的村寨里的白马藏族攀谈。
白马藏族的来历,仍是学界探讨的话题。不少的研究都指向他们与古代氐族存在密切联系,文县铁楼一带的白马人或许正是这段古老历史的证明。
从语言上看,白马人的语言与藏语并不完全相同,它语音结构复杂,词汇丰富。思维的多层次,也映射在特色鲜明的服饰上。男子头戴白毡帽,身穿白色土布衣裤,腰束长带,腿缠绑腿。女子的服饰则更为华丽,日常穿着大襟长袍,上有精美刺绣。节庆时换上由多色布条缝制而成的百褶裙,头缠黑色纱帕,佩戴银饰,行走之间,色彩与山林相映成趣。
池哥昼,一种祭祀性的面具舞,构成了白马人一年中最重要的传统活动之一。每年农历正月十三准时开唱,一直到正月十八结束,村寨中的人们戴上木雕面具,扮演池哥、超姆和知马等角色,跳舞、唱歌、饮酒,走遍各家各户,挥动拂尘、敲打房屋四周,象征驱除邪祟、迎接新的生活。夜晚降临后,全寨男女围着篝火跳起圆圈舞,直到火光渐熄,再举行送神仪式,祈愿来年五谷丰登、家畜兴旺。
恰在此刻,陇南武都高山戏的声音传来。与池哥昼相似,高山戏也表达了靠天吃饭的山民对于自然的敬畏之心。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成为当地人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高山戏使用的是地道的武都方言,唱词形式丰富,有七字两句的对联体,也有五字四句的山歌体、绝句体和律诗体。演唱中大量运用衬词和帮腔,声音既粗犷浑厚,靠着二胡、牛皮鼓和铜锣的伴奏,又具有山歌般的灵活与悠扬。
充满地方特色的节奏,总能增强旅行的乐趣。而后来到文县,说不定能偶遇一场花灯戏。
▌湄南文县玉垒花灯戏。图片来源|文县统战
最早的花灯戏由四川传入文县,正月十五元宵节开练,演出时张灯结彩,生动活泼的娱乐性绝不令人反感。据说,在长期流传过程中,文县艺人吸收了秦腔、川剧等地方戏曲的表演方式,又融入当地民歌、小调和社火表演的特点,这块文化海绵,最终形成为生、旦、净、丑角色齐全的地方戏曲。其中,玉垒花灯戏最具代表性。高亢处明亮激越,婉转处细腻悠长,再配合表现生活场景的民间小调,讲的是男女爱情、家庭伦理,也有神话传说和历史故事,情节曲折却不晦涩。
这些流传于山川之间的声音与故事,是陇南人对土地的记忆。而这片土地给予人的馈赠,并不只存在于歌舞与传说之中,也藏在一年四季的收获里。
曾经的商贸中转史,让如今的陇南依旧保持着物产繁多的格局。一提到这个话题,便会发现陇南人对花椒的赞美几乎无处不在。
花椒的历史足够悠久。作为中国传统香料之一,花椒早已在《诗经》《楚辞》中见证了土地的辉煌时刻。而在陇南,这种带着辛香与麻味的植物,至少已经陪伴当地人生活了两千多年。其实,川菜中的麻辣风味,也有这片土地的馈赠。
尤其武都区洛塘、外纳、裕河、文县临江一带,被当地人称为花椒生长的“金三角”。这里盛产家喻户晓的大红袍、梅花椒,颗粒饱满,麻味醇厚。秋季到来前,成熟的花椒染红山野,辛香气拥挤着划破空气。此时,大量劳动力也开始蓄力,将一颗颗花椒摘下换成钱币。
▌甘肃陇南油橄榄种植基地内,农户进行油橄榄采摘工作。
行走在陇南的山川与河流之间,我们的确很难想象这里竟是地中海特产油橄榄的第二故乡。
1964年,周恩来访问阿尔巴尼亚,将一万株油橄榄树苗带回中国。十多年后,第一批油橄榄苗木从汉中引入陇南,在武都林业站和康县平洛苗圃落地。那个时候的种植员,若是看到今天陇南油橄榄的长势,应该也会大吃一惊吧。
但土地和江流早就知道了答案。陇南炎热、少雨,却没有地中海般极端干旱。武都河谷两岸疏松透气的土壤,恰好满足了油橄榄浅根系的生长需求。经过多年观察,专家发现,陇南油橄榄甚至比原产地更早进入丰产期。
▌甘肃陇南文县的李子坝茶园
油橄榄需等待特定的餐食展现价值,但是茶叶时刻都可以作为陇南人的闲暇消遣。陇南茶,还得看康县阳坝。这里方圆数百里少有现代工业,茶园随意散布在山野之间。
对当地人而言,鲜叶采摘后需要及时加工,火候、时间、柴火都会影响茶叶的香气。过去,农家制茶讲究用干柴急火炒制,避免湿柴带来的烟味。制好的茶叶,要存放在洁净无异味的地方。想喝的时候,冲泡一壶,清新的香气瞬间弥漫鼻腔和空气,人们紧绷的神经在此时得以放松。
▌沙湾罐罐酒,用红谷、青稞、高粱、小麦等优质谷物酿造,需将谷物煮熟晾干再拌以酒曲,发酵3到6个月后即可。图片来源|陇南发布
提到舒缓放松,陇南人一定会给你介绍他们的酒。陇南素有“酒乡”之称,南宋诗人曾以“香闻十里春无价,醉饮三杯梦亦香”的诗句,赞美这里酒香四溢。
白龙江畔的宕昌县沙湾一带,那里的人们擅长酿造罐罐酒,又叫“咂杆酒”。这种酒延续着古老的制法,将青稞、高粱、大麦、小麦、燕麦等粮食带入发酵系统,而后不过滤酒糟。饮用时,将酒糟装入陶罐,加水后插入竹管,放置火盆上慢慢煨煮。而在武都、康县等地,人们钟爱甜醅酒和黄酒。甜醅通常加水,或直接食用。黄酒更烈,经过数月发酵后封存,逢客来访时取出共享。
▌筋道的杠子面煮熟后,浇上自家熬制的粮食醋、油辣椒和其他调料,撒上一把汆过的韭菜,口感清爽又韧劲。图片来源|陇南西和发布
与餐桌上的美食相比,酒有时也甘愿只做陪衬。在陇南,最硬的还得是主食。一碗西和杠子面下肚,尽可消除一天的疲惫。面团要和得比普通面条更硬,醒好之后,再用一根粗大的木杠反复碾压五六遍,让原本厚重的面团变成薄而柔韧的面片,再切成面条。可以做汤面,也可以炒制,清爽而有麦香。
洋芋几乎是陇南人餐桌上不可缺少的食物。从秋末开始,人们的目光开始放到一个个洋芋上,还在思考如何烹饪这些朴素的作物时,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准备砸搅团的工具了。煮熟的洋芋剥皮,放入石碓窝中反复捶打,直到变得细腻黏糯。另一边准备浆水、蒜泥和辣椒,等待这一顿山地里的节日饭开餐。
▌上:洋芋搅团;下左:火烧馍;下右:洛塘豆花面
武都一带的明星主食是荞面火烧馍。人们将荞面调成糊状,摊在烧热的鏊子上烙制,再埋入火灰中慢慢焖熟。刚出炉的荞面馍带着草木清香,柔软之中又有粗粮特有的质朴,是当地人上山劳作时携带的干粮。
洛塘人,大概会推荐豆花面吧。山涧清水、传统石磨、酸菜浆水点豆花,再加上柴火慢煮,使洛塘豆花驰名。豆花与卤水一起煮成汤,加入辣椒、花椒、生姜,再配上手工面条,便成为当地著名的豆花面。
除了这些特色主食,酸菜也是陇南家庭餐桌上的常客。不同于东北酸菜主要依靠白菜,陇南许多青菜都可以制作酸菜。人们采集石头菜、苦苣等山野蔬菜,煮熟后制成浆水酸菜。来些酸菜配饭,别提有多清爽解腻了。
陇南的物产实在丰富,数也数不完。只是,别忘了,这些馈赠,是山水、时间与人的共同创造。
山河馈赠从未停止,而陇南人也在一餐一饭、一年四季的劳作与欢聚中,创造着日日是好日的生活,继续书写这片“陇上江南”的故事。
引用资料:
[1]《山水陇南》系列,中共陇南市委办公室 编。
[2]《陇上江南》,隋建明 绘画、撰文。
[3]《陇南五千年》,文不谟 著。
编辑|Lili、Kiki
文|阿一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以上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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