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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9日,北京汇源饮料食品集团有限公司发了一份声明,说从今往后集团及旗下企业不再生产带有“汇源“商标的果汁,终止相关代工合同,同时启用一个全新的品牌,叫:
咱家果源。
一家做了34年果汁的公司,把自己的名字停掉了——这放在任何一个别的行业里都很难成立,可在中国的饮料行业里,它就这么发生了。
这次不是品牌升级。是两笔陈年旧账在同一天爆发。
一处是2008年那笔被否决掉的179.2亿港元的收购。另一处是2022年那笔号称16亿元,但只付了一半的重整投资。
这些年来,朱新礼为首的管理层想把汇源卖掉,没成;随后又想引入投资者救命,还是没成。于是只留下一个有商标没工厂的汇源,和一个有工厂没商标的汇源。
往回想,汇源的死局是从一句家喻户晓的广告语开始的,而这句广告语当年挂在《新闻联播》之后的那五秒里,每晚七点整准时推送到中国人的家门。
(很多年来,拍广告的人变了,广告词没变)
① 有汇源才叫过年
1996 年 11 月 8 日,北京梅地亚中心,央视的广告招标现场挤满了人。那其实是个简陋的拍卖厅,台上举槌,台下举牌,手抖一下都是上百万的出入。
一个山东口音的中年男人举牌举到手心出汗,最终以7000 万的价格拿下第二年《新闻联播》之后的那个五秒钟黄金广告时段。而按央视后来发布的调查口径,那一年该公司做到头的销售收入:
不过5000万。
拿一整年的营收去换五秒钟,在今天看来是疯批了吧?
放在 1996 年的中国却不疯,因为那时候信息传播渠道有限,能一次性覆盖到县一级的媒体只有一家CCTV。对厂商而言,你覆盖不到县级,经销商就谈不下来,货就铺不出去,货款也收不回来。
这笔钱买的是一张通往全国货架的“通行证”——这东西早一年买到和晚一年买到,是两个世界。
1997年元旦后,名为《搭积木,喝汇源》的广告片上线,紧接着就是那句几十年后还有人记得的:
有汇源,才叫过年。
当年竞标成功后笑得比哭还难看的中年人叫朱新礼,那年他44岁,正处于他人生的黄金时代。
但四年前,他还只是山东沂源县外经委的一个人浑身登味,看不到未来的的副主任。
(颇具时代气息的90年代企业家朱新礼)
朱新礼那拨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1992 年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发表,“猫论”和“摸论”解放了大家的思想,一批体制内不上不下的人把档案往抽屉里一塞就下海了,他们后来被打包命名为“92派”,泰康的陈东升、华泰的王梓木、汇源的朱新礼都在名单里。
我一直觉得这代人被讲得太直、太平、太符号化了,仿佛他们每个人下海的时候脑子里都响着《春天的故事》,连激荡昂扬的背景音效都配好了,就等着被时代赋予昭昭使命,说起来还颇具浪漫主义气息:
天空一声巨响,老子闪亮登场; 就算没有巨响,摸黑也要出场。
现实不是那样的。
朱新礼这样的人,当时大多四十岁上下,县城里熬到副科级,往上还剩几级台阶是可以数出来的;这时候体制内酝酿减员,上级动员你“外面的世界很大“,你走还是不走?
朱新礼走了,接过来一家负债900万、接近停产的县办水果罐头厂,做的第一件事是转产浓缩苹果汁出口。
在当时那个基础薄弱的年代,国内消费市场对浓缩果汁几乎没有需求,优先赛道是出口外销,而欧洲是最大的买方市场,德国是浓缩苹果汁的最大进口国。
沂蒙山区不缺水果,问题在于现代化的浓缩果汁设备国内造不出来,只有德国有,而他手上没钱,当地政府也没有外汇。
幸而朱新礼在当地外经委工作多年,本职工作是进出口、涉外贸易、信用证、补偿贸易…有和外商打交道的经验,何况他1988-1991年在山东省经济管理干部学院脱产进修,恶补了一通来料/补偿贸易、外汇结算、远期支付的外贸知识,心中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朱新礼果断出击,和慕尼黑Anuga食品展的一家贸易商谈成了补偿贸易,又用远期信用证的方式,以五年用浓缩果汁返销抵账,硬是引进了当时中国第一条无菌灌装和利乐包装生产线。
他在职工大会上讲的那句原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遍:
用外国人的钱,买外国人的设备,再去赚外国人的钱。
你把这句话念一遍就会发现,它一点都不像企业家语录,倒像一个过日子的人在算账。
这也是朱新礼后来所有决策的底色,他不懂什么估值模型、资本运作,但他懂什么叫借鸡生蛋,什么叫先把明年的钱花掉再说,而且可以不管大道理,毫无压力地遵照本心。
(1992年12月31日,《大众日报》记者钱捍在沂源采访朱新礼(中))
从1993年起,国内做果汁出口生意的多起来了,朱新礼决定开拓国内市场,首选地是北京。1994 年 9 月,他接手北京顺义北小营镇原利华食品厂,建立新的汇源总部。
后来朱新礼说,如果不是在北京,汇源不太可能去竞争央视标王。
央视黄金时段出现的广告,就是那个时代的背书,汇源果汁迅速在全国打开局面。
2000 年,汇源果汁产量 22 万吨,销售额突破 12 亿,占中国果汁市场两成以上。
2007 年 2 月 23 日汇源在港交所上市,募资 24 亿港元,是当年港股最大的消费品 IPO,当年实现营收 26.563 亿,同比增长 28.6%,股东应占溢利 6.40 亿,同比增了接近两倍。
这是汇源第一段,也是最后一段真正意义上的好日子。
② 广告狂人的时代结束了
互联网时代的人们,对那个年代广告的威力,已经失去感知了。
而且商学院也推波助澜,把标王们列为负面案例,说起孔府宴酒、秦池、爱多 VCD、步步高…一个个念过来,像在念阵亡通知书。
例如秦池连续两年拿下央视标王,从四川买原酒勾兑的报道见光后,这家县城酒厂轰然塌陷; 2.1亿拿下标王的爱多更惨,不到两年就崩了,创始人还进了监狱…
那时候的中国还没有《广告狂人》里那种写字楼和职业经理人,客户也还不被叫做爸爸,但4A体系刚刚进来,港台广告人成群结队北上,一句好的文案能让人登堂入室跻身上流。
写《一个广告人的自白》的大卫·奥格威,和写《科学的广告》的克劳德·霍普金斯,这两代广告人信奉的讲究测试方法、讲究复现、讲究长期品牌资产的理念,传到中国之后全被简化到了极致:
压缩到简单粗暴的一句话,一句能被电视机观众记住的话。
那个窗口非常短,短到只有几年,在“脑白金”的魔音入耳后就崩坏了。
但在逻辑成立的窗口期内,它的威力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当然,其逻辑成立的前提是国内只有一条覆盖全国的信息通道,占据它就是占据一切。
朱新礼在 1996 年把一整年的营收押在这条通道上,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他踩中了最后一次机会。
再往后十年,广告人的技艺越来越高超,审美越来越有格调,但信息通道被拆成了无数条,谁也没办法赢者通吃。
葛优在《甲方乙方》结尾那句台词怎么说的来着?“1997 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那一年正好是汇源新广告片上线的年份。
广告狂人的时代结束了呀。
(广告狂人,曾拿下4 次艾美最佳剧情剧集)
严格说来,汇源的麻烦还不完全在广告上。
千禧年过后,朱新礼打算在资本市场上招最强赘婿,结果招来了大雷。
把新疆屯河收归麾下的资本大鳄唐万新,将企业从水泥厂改组为番茄加工厂,准备炒作“果汁”的题材,充实股价。唐万新找轻工部的人咨询,对方推荐了业内龙头汇源。
朱新礼对此是犹豫的。他说在换登机牌前往新疆时,还有朋友打电话叮嘱他“小心上当”。
但朱新礼迫切需要补齐汇源的原料版图(汇源主打苹果汁,缺少番茄汁产能,打不开果蔬饮料的局面),狠了心还是去了,颇有与狼共舞的侥幸心理。
2001年5月,新疆屯河掏出5.1亿元现金购买汇源51%股权,拿到大股东身份,转头就开始从合资公司挪用资金,到2002年底借走3.8亿,有去无回。
朱新礼被打醒了。
2003年双方在上海谈判,唐万平(唐万新二哥)坐镇,要按7倍市盈率吞下朱的49%。朱新礼抛出一份对赌方案:
一周之内,谁拿出现金,谁买下对方。
双方都认定对方掏不出钱来,赌了。
结果朱新礼从顺义地方渠道连夜筹款5.3亿元,而唐万平突发脑溢血,资金本就紧张的德隆没了主理人,只得同意退出。
一年后德隆系崩盘,提前拿回控制权的汇源,成为德隆系里唯一全身而退的实业。
侥幸胜出的朱新礼心有余悸,后来跟统一、跟可口可乐、跟上海文盛的谈判…都带着这道伤疤在博弈,并成为汇源败走资本市场的原因之一。
(德隆事件爆发时,汇源提前脱身,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德隆系崩盘后,汇源已经很难在A股上市,不得不赶业绩、股改,转道香港IPO。
2008年,汇源发布了它上市后的第一张半年报:
销售额 12.94 亿港元,同比下降 5.2%;毛利 3.915 亿,同比下降 22.2%;摊薄每股盈利 0.07 元,跌了约72%。
对一家两年前净利润增长200%的公司来说,这种现象被媒体称为:
失速。
为什么失速,除了IPO扩张后遗症以外,财经媒体还总结了三处原因。
头一个是成本。2007年到2008 年上半年浓缩果汁价格大涨,而下游灌装、销售这一端竞争激烈,谁也不敢提价,此消彼长,中间的差价只能自己去扛。
第二个是品类错位。汇源跟德隆系组建合资公司时,请麦肯锡做咨询,得出了加大低浓度果汁产品投入的建议,汇源还没来得及采纳,双方内斗,机会就过去了。
就在那几年,统一的鲜橙多、康师傅的每日C、可口可乐的美汁源和酷儿,把这块市场做起来了。
按2008上半年AC尼尔森口径,以销售价值计,汇源百分百果汁占43.8%,中浓度占42.4%,两项都是第一。问题在于这两块加总,还没有低浓度果汁饮料市场大。在那块最大的市场上,汇源只占:
7.6%。
第三处败因是渠道。汇源把上市募来的钱主要投进了产能,分销网络没跟上,产品线集中在大型卖场和超市,便利店这类末端明显弱于后来者。
直到2007年,汇源才推出低浓度新品“奇异王果”,还找了王宝强代言。可那时候,竞争对手已经牢牢占据了出货终端。
以上因素能解释朱新礼为什么想卖汇源,却解释不了他为什么非卖不可。
我找一位做快速消费品市调的老同学聊过两回,他给了一个报表之外的解释。
中国入世后的第一波红利,在2005年来到了增速瓶颈,快速消费品在大中城市的增量几乎停滞,各路巨头纷纷下乡,去获得报表上还看得过去的增长。
换而言之,2006-2008年,我们的GDP依然保持高速增长。但中心城市里真正让钱包厚起来并且敢于为一瓶非刚需饮料掏钱的人群,还没成长到足够的数量。真正让快消品成为类似于矿泉水的大路货,还需要等到N万亿的城市大基建,带动冷链物流,带动城市打工人的消费能力——那都是2010年的事了。
朱新礼等不及了。
他认为在果汁饮料这个赛道上,广告再厉害,费用、团队、产品、市场…都做到极致,增量数字还是平的,不如在市场还没下行的时候把汇源卖出,去做不愁销路的上游产业(果场与原汁加工)。
他是看见了广告狂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于是在下坡之前卖掉的,为此他打了一个比方:
企业要当儿子养,当猪卖。
就是这句话,随后掀起了轩然大波。
③ 卖给外资企业要趁早
就在汇源交出“失速”财务报表的几个月之后,可口可乐旗下全资子公司提出:
以每股 12.20 港元收购汇源果汁全部已发行股本,合计约 179.2 亿港元。
这是个什么概念?
汇源港股停牌前,收盘价只有4.14港元,这笔溢价约两倍的收购,将成为可口可乐成立以来,本土之外最大的一笔并购投资。
可口可乐开出罕见高价,是因为它在中国市场上被打出心理阴影了。
可口可乐在全世界都是霸主,碳酸饮料更是王者无敌,但在中国,它在细分赛道上有两块啃不动的骨头:果汁类饮料方面被汇源压着打,茶类饮料被加多宝压着打。
可口可乐想了很多办法,广告轰炸、名人代言、加量不加价、物料堆砌(展架、海报、冰柜不限量铺开)…死活卖不过。
具体到果汁饮料,可口可乐推出美汁源和汇源打擂台,当时券商分析师的结论是:
在各类商超里,美汁源是汇源的下位替代品。
在营销圈,“下位替代”是比“舔狗备胎”更严重的指控。它的意思是,消费者想买汇源而买不到的时候,退而求其次才选美汁源。
可口可乐不喜欢慢热和被动,它年年做市调,一做就是很多年。那些年可口可乐在美汁源身上累计投入的资源,已经不比买下汇源所需要的代价少了。
可口可乐是会算账的,与其一年一年烧钱、还永远不知道哪年胜出,不如一次性把这个赛道的第一名买下来。
什么是跨国公司的底蕴?这就是。
对朱新礼而言,179.2亿港元高位卖出,这是一桩好生意;对可口可乐而言,两倍溢价既是止损的代价,又直接获得中国高浓度果汁市场42.1%的份额,一箭双雕。
两边一拍即合,2008年9月,汇源持股最多的三大股东作出“不可撤销承诺”,他们是朱新礼(41.53%)、达能(22.98%)、华平投资(6.81%)。
并购成功的话,朱新礼将个人套现约 74 亿港元。
(可口可乐并购汇源,成为当年商学院学生最时髦的案例选题,但能说清楚的寥寥无几)
各位观众,你们注意到这个消息里混进去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2008年,达能。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上文说到,德隆系牵手汇源后掏空合资公司的现金,朱新礼斥资5.3亿回购股权。
这笔钱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2005 年 3 月,做方便面的统一集团以 2.5 亿元入股 5%,但后来受台湾投资额度限制,统一后续增资计划落空,只能退出。
2006年7月,达能、华平投资、荷兰发展银行以2.2 亿美元的交易对价,收购汇源 35%的股权,达能成为战略财务投资人,同时也是第二大股东。
当时达能在中国正处于扩张期:先后入股了乐百氏、光明,以及:
娃哈哈。
然后出事了。
1996 年达能出资 4500 万美元,外加 5000 万元人民币商标转让款,跟娃哈哈成立合资公司,达能占 51%。
此后十年它从这家公司分走的利润超过 30 亿人民币。
宗庆后开始坐不住了。
后来达能发现,合资公司的商标转让一直没在商标局完成过户,宗庆后建立大量体外公司,先是成为哇哈哈的上游供应商赚一遍钱,后来又以“哇哈哈”的名义授予相关产品的生产与销售,再赚一笔。
打个比方,哇哈哈合资公司经营儿童配制型含乳饮料,体外公司就生产外包装神似、贴牌哇哈哈的发酵型含乳饮料,再依托哇哈哈的分销渠道,最终摆在同一货架销售。
这下轮到达能坐不住了,免费给活爹打工,赚钱是别人的,出现问题是哇哈哈合资企业的?
一番拉扯之后,2006年底,达能提出以40 亿元收购宗庆后体外非合资公司51%股权,宗庆后当时草签意向,后于2007年4月反悔、双方公开决裂,“达娃之争” 正式开打。
当时的局面对宗庆后非常不利。还好有一位毕业于浙大的高材生给他出注意。
杜建英,当年直接参与了 1996 年和达能、百富勤的合资谈判,并在合资协议里埋下两个伏笔:
1.约定娃哈哈商标注入合资公司,但商标过户日期未确定; 2.达能拿到控股权,限制娃哈哈再设立竞争企业。
按照杜女士的逻辑,体外公司不生产哇哈哈合资公司的同类产品(配制型含乳饮料),改生产其它产品(发酵型含乳饮料),就不构成“竞争企业”;又因为哇哈哈商标一直没有过户,所以体外公司的产品也能贴上哇哈哈标签。
所以“娃达之争”的根源,就在于杜建英设计的这份协议。
杜建英,就是这样的能人。
现在我们知道了,杜建英是宗庆后当年的核心副手,哇哈哈哈的二号首长。她在娃达之争中再出奇谋:
2007 年 4 月,娃哈哈把这件事捅给了媒体,发动了一场关于民族品牌、垄断地位的群众总动员。
新浪的专题调查里超过 3 万人投票,91.68% 认为达能收购娃哈哈等知名品牌的目的在于垄断中国饮料行业,这个百分比本身就是当年舆论温度的刻度。
2007 年 3 月的两会上,人大代表宗庆后提交了一份议案,题目长得很有时代特色,叫《关于立法限制外资通过并购垄断我国各个行业维护经济安全的议案》。
(达娃之争,各执一词)
2008 年 8 月 1 日《反垄断法》施行,因为涉及达能,汇源并购案无端成了杀鸡儆猴、拿来祭旗的典型。
当时的舆论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叙事,外资收购就意味着民族品牌被贱卖、被雪藏,目标是被消灭。
朱新礼那句著名的“企业当儿子养,当猪卖”,就是对“不许贱卖”的无奈自嘲。可惜他的言论进一步激发了舆情,很多人把这句话理解成汇源管理层的“认罪书”,瞬间成了批评的焦点。
2009年3月,商务部发函,没有拿民族品牌和贱卖说事,只是提到:
可口可乐收购汇源可能将其在碳酸饮料市场的支配地位传导到果汁市场,并通过控制美汁源与汇源两个品牌增强市场控制力,依法禁止该项集中。
幽默的是,可口可乐并购失败后,朱新礼打算把股权卖给第二大股东达能,结果又遭到哇哈哈的反对。
更幽默的是,把这几件事的时间理顺了,你会发现一个很不体面的事实:
把外资并购写成全民公敌的那场运动里,并购方是达能;而汇源并购交易里,等着拿钱走人的售卖方,也是达能。
问题来了,达能怎么口是心非,又买又卖呢?
直到前几年,我还在某商学院的反垄断案例集里看到汇源并购案。如今汇源破产了,商学院教授们该如何解释,一个被写进教科书用来示范“该怎么保护竞争”的案例,最后把被保护的那家公司保护没了?
这是一个需要大智慧、大格局才能回答的问题。
④ 朱新礼不想再干一届了
可口可乐并购案的失败,对朱新礼、对汇源是一场严峻的考验,他们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从2008 年 9 月到 2009 年 3 月,为了把汇源顺利嫁出去,朱新礼做了一整套准备工作,把下游交出去。其中一个关键点是:
可口可乐有自己的分销体系,它关注的是汇源的产能、是果园、是汇源这块牌子,并不需要再多出几千个业务员。
于是汇源主动拆除自己的销售体系。
根据公司年报和多家媒体的描述,2007-2008年,汇源的销售人员减少了7成(从3926人减到 1160 人),全国21个销售大区的21名省级经理,仅保留了个位数。
与此同时,汇源建成了三大水果加工基地,已公布项目的计划投资额合计超过 20 亿,同期在上游原料基地上的投入达到了30亿元。
一边把卖货的人裁掉,一边加码种果和榨汁。朱新礼的整套动作只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这笔交易会成。
2009 年 3 月 18 日,并购交易的前提不存在了。
十年以后,小沈阳在春晚舞台上说,人生最痛苦的是人死了钱没花完,赵本山说这不对,人最悲惨的是钱没了,人还在。
这个道理朱新礼有着更透彻的领悟。
做快消生意最难的一步从来不是把货造出来,而是把货卖出去,汇源恰恰亲手把这一步的通路给拆了——货还在由自己生产,卖货的队伍没了,空出来的货架不到一个季度,就被同行补位完毕。
保守地说,如果当时朱新礼没有砍掉汇源的销售团队,哪怕交易被叫停了,汇源蛰伏一年半,也照样能吃到大基建时代那一波快消品的爆发期红利。
问题是,这世界不容假设。
所以同一个黑天鹅事件,当事人的体感完全不同。可口可乐家大业大,折腾一下算皮外伤,汇源这边是伤筋动骨,因为它为这桩交易所做的准备,是一次不可逆的“七伤拳”。
后面的八年,汇源没有意外地,一路下滑。
2009 年汇源出现上市以来第一次亏损,此后就再没真正缓过来; 到 2014 年,全国 48 家工厂产能利用率不足三成; 2017 年末总负债 114.02 亿,资产负债率 51.8%,全年收入 53.8 亿。
2021 年 1 月 18 日,汇源果汁从港交所退市,同年 7 月进入破产重整期。此时北京汇源账面资产约 11 亿,负债约 124.7 亿,资产负债率高达:
1140.99%。
到这里,还有一层东西没有讲,而它决定了最后这场戏的走向。
早在 2007 年,汇源就把自己的资产装进了两个抽屉:上游果园、加工基地这些重资产,放进了朱新礼家族控制的非上市体系;商标、销售渠道、顺义工厂这些核心资产,留在了上市公司体系里。
当时设计这套体系的逻辑很朴素:
重资产不进报表,轻资产好估值,两边还能互相担保、互相输血。
这个制度设计需要辩证地看:上行期,它是加速器;下行期,可能成为绞索。
17年后,这套抽屉被原封不动地继承了下来,只是抽屉上的名字换了:握牌子的不生产,生产的没牌子。
2022 年 6 月 24 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批准北京汇源破产重整。按重整计划的测算,如果走破产清算,普通债权清偿率在乐观情形下只有6.10%。重整之后,通过现金清偿加债转股,有望实现全额清偿。
于是,汇源眼巴巴地迎来了出资人,上海文盛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它承诺三年内分阶段投入16亿元,取得北京汇源60%股权。
那么,进来打算这位白衣骑士是什么来路?
简单地说,它的创始人周智杰,早年成立了浙江文华控股,做不良资产起家;后来又成立文盛,定位是行业服务商:配资从 AMC 手里收包,处置获利,同时给买家做收购前的尽调估价、日常管理和清收处置…
文盛高管团队的背景很多元化,交易所、法院、警察、律师…应有尽有。
2016 年,文盛从东方资产、中国信达手里收购了 8 个资产包,2022 年又成为黑石战投的第一家中国民营 AMC。到2022 年底,文盛累计资产管理规模为1273 亿。
文盛的核心逻辑是把一项陷入困境的资产折价买进来,把里面剩下的价值挤出来。
文盛牵头重整汇源的16亿元,按照股权穿刺的结果是这样的:
上海文盛、上海邕睿、诸暨市文盛汇分别以自有资金投资,最里面才是北京汇源 60% 的股权;接在另一头的是上市公司国中水务,属于“鹏欣系“,实控人姜照柏一度登顶南通首富,旗下有鹏欣资源、国中水务、鹏都农牧等4家上市公司。
(汇源果汁重整后的股权结构穿透图,我自己画的,如有遗漏请补充)
麻烦的是,国中水务自己的处境并不宽裕,2021、2022连续两年亏损。
2022年12月到2023年7月,国中水务分三次受让诸暨文盛汇36.486%股权,花了9.3亿元,间接持有北京汇源21.89%股份。首笔8.5亿元对应的北京汇源整体估值约45亿元。
这笔投资没救到汇源,反而立刻成了国中水务的救命药——2023年,国中水务靠它确认投资收益8283.63万元,占当年归母净利润275.77%,一举扭亏为盈,规避了退市红线。
2024年7月,国中水务公告拟继续收购汇源,目标是把持股提到51%以上。消息出来,股价连着七个涨停。
这说明了一件事:
在A股资本市场上,做果汁太慢了。一瓶一瓶卖,一年得卖二十亿瓶,还要跟农夫山泉抢货架。哪有做交易来得快!
问题是,资本运作最害怕的,是资金链断在最想不到的一环。
这里介绍一下第五大股东,持有文盛资产4.9586%的粤民投,2022年前,它跟文盛做过多笔合作。
但此后,双方关系急转直下。据粤民投一方指控,文盛擅自把高齿制造的股权转给南京金鹰;又在投资期届满的慧桥捌号项目中拖欠约定的投资款。
据悉,粤民投向媒体确认,文盛欠付粤民投及关联方金额超过3亿元。
2024年8月,粤民投申请冻结上海邕睿持有的诸暨文盛汇52.47%股权。2025年4月,国中水务因“标的资产存在限制转让情形“,触发交易终止,收购作废。
源头一冻,下游全断。文盛承诺的16亿元,最终只到位了首期7.5亿元。而在这7.5亿元内部,还隐藏着罗生门。
按汇源集团的说法,这7.5亿元里约6.47亿元确实进了北京汇源账户,却由文盛方直接管控,没按约定投入经营。剩余8.5亿元逾期一年以上,经11次催缴仍未实缴。
那为什么剩下的一分钱都不肯再付了?据国中水务2026年8月披露的监管问询回复,分歧落在一个会计科目上。
原管理团队依据“增资协议“第1.3条认为,已付7.5亿元中约3.5亿应计入实缴注册资本、约3.99亿计入资本公积,注册资本只实缴约46.85%。 诸暨文盛汇则援引第1.5条,主张付款优先计入新增注册资本,认缴已足额缴足,并要求暂停支付剩余8.5亿元。
双方表面上争的是会计科目。实际上争的是这笔钱谁说了算。
北京汇源方面还指控,汇源集团操控原管理团队,涉嫌挪用、侵占公司资金超过6亿元。
双方互不信任,导致爆发抢公章、抢执照、抢公众号的大戏。
2025年8月,双方矛盾全面公开。2026年4月8日,公众号“汇源“的运营权被北京汇源收回,并声明此前内容”非公司官方言论“。
2025年12月19日,汇源集团正式起诉文盛资产及诸暨文盛汇根本违约,索赔约9.14亿元,并申请财产保全。2026年7月17日,北京三中院冻结诸暨文盛汇所持北京汇源60%股权,冻结期到2029年7月16日。
三天之后,福州中院一审判决:汇源集团旗下公司构成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判赔9700余万元,并停止使用“汇源“字号。
接下来就是10月19日那份切割声明了。
至于粤民投,2025年12月29日,粤民投系多家公司成为诸暨文盛汇新股东,总持股约13.7%,被冻结股权已启动解冻。
和解了。只是和解发生在这盘生意已经散架之后。
如解。
⑤ 汇源有什么可怀念的
经此一劫,现在我们来数一数牌桌上的人,各自还剩下什么。
朱新礼这边,果园基地、生产线和品控体系都还在,商标使用权没了。新品牌“咱家果源“2026年2月上市,8月宣传片上了央视中文国际频道,10月10日在南京开始招商。
新品牌主打百分百混合果汁和青春系列。可让一个市场接受一个新品牌,需要时间沉淀。
重整方掌握的北京汇源这边,握着全国知名度最高的消费心智资产,代价是要重建一条供应链:2023年它对外采购总额18.07亿元,其中产成品采购的96.67%来自原汇源体系。到2026年,它已转向第三方原料供应商和代工厂,消费者能接受它吗?依然需要时间检验。
还有消费者那一边。其实从2023年三季度到2025年三季度,汇源在非冷藏即饮果汁市场份额从5.08%掉到3.45%,连跌三年,新一代的消费者已经不太认识它啦。
汇源集团在声明里说得似乎很悲壮:
全产业链实业缔造了汇源这个商标,而并非“汇源“商标造就了汇源集团;资本可以拿走名号,但夺不走沉淀三十余年的果园基地、生产与品控体系。
这句话有一半是情绪,另一半是话术。
接下来真正要回答的问题不在声明里,在货架上,那就是:
一个脱离了原产销体系的商标,和一个脱离了国民老招牌的生产体系,各自还能不能成立?
过去这两种资产捆在一起,谁也说不清各自值多少钱。现在它们被迫分开了,市场很快会给出答案。
至于朱新礼本人。
那个1996年拿出一整年营收去赌五秒的人,那个说要把企业当儿子养当猪卖的人,那个多年还在感慨“真想回去种果树“的人…最终确实回去了。
只是以一种他意料之外的回去方式。
一家公司的股权可以在一周内交割。一家企业的供应链,却没法在同一周建起来。
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的企业家,就在或明或暗的两条线上闯关,明线是市场,暗线是资本;或者明线是实业,暗线是制度。闯过去了,自然有人给你宏大叙事;闯不过去,就会被成为反面教材,以正视听。
所以理论上,朱新礼还得爬山、过河,汇源的故事,还没完。
大仲马说:
人类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这两个词里面:等待和希望。
——(全文完)——
写在后面的话:
1,这几天关注的朋友比较多,很多人私信我继续建政。说实话,我内心是别扭的。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不擅长写ZZ人物,例如我比较满意的文章是这样的:《》
但我好歹是个泛财经作者,我就是要证明,不写建政写企业,我也是可以的啊——于是就有了这篇汇源的故事。
3,其实说白了,我不拘泥于某个领域,某个题材,例如骚贱浪风格的文字我也是可以驾驭的:《》
但我真正希望倾诉的,是关于文学。毕竟,谁当年还不是个文学青年啊?爱文学,更爱文学女青年:《》
还有就是,在AI大模型尚未落地前,我的文字风格就是这样的,所以犯不着拿这说事,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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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Oc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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