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16年,在中国安阳的中国文字博物馆里挂出了一张悬赏令:能够破解出目前还没有人认识的一个甲骨文的人可以获得十万元的奖金。
并不是一种营销手段。悬赏已经挂了将近十年了,但是真正拿到全部奖金的人很少,第一个拿到全额奖金的是复旦大学的一个研究人员,他破译的就是“蠢”这个字。
一个字值十万元,还很难。为什么呢?
由于已经出土的甲骨大约有十五万片,上面所刻的文字大约有一万三千多个单字,在三千多年的时间里,被人们认识出来的只有一半多一点。
每个需要解释的字后面都隐藏着商朝人想要表达但是到现在没有人能够理解的一句话。
02
这门学问的开始就仿佛是传说一样。
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这样的:1899年的时候,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得了疟疾,在抓药的时候从药包里看到一块叫做“龙骨”的东西上面有文字,并且这些文字从来没有见过。于是甲骨文就出现了。
但是要说一句扫兴的话:这个故事,在学术界已经争论了多年。药铺里的龙骨大多都被磨成粉末或者切成小块之后再上架销售,带有刻痕的骨头是否可以放进药包里就值得怀疑;而这段传说最早的文字记录是在三十年后的一份报纸上出现的,在那里作者的名字是“汐翁”,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以考证的是,从1899年开始,王懿荣就以很高的价格来收购带有文字的骨头了。
最让人扫兴的就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03
在王懿荣之前,并没有人知道“龙骨”的含义。
小屯村的农民把骨头挖出来之后,按照一斤的价格卖给药铺,磨成粉末后当作刀伤药或者补药使用,而这些骨头就是商王室的占卜记录。问完之后就埋在土里:明天战斗会胜利吗?今晚上会有雨吗?王后这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呢?王牙疼了可以吗?
这样的心事,在中国人心中已经当作药物服用了很多年。
之后甲骨的价格飞涨起来,村民们又开始疯狂地私自挖掘,在科学发掘之前,这些骨头就已经被打得稀碎了。被吃掉,磨掉,砸碎的字数无法统计出来。
04
再来说说王懿荣的事。
在发现甲骨文的第二年,也就是1900年的时候,八国联军入侵了北京城。这位整天抚摸着骨头的金石学家被任命为团练,在城破之时跳入水中自尽而亡。
他收藏了上千片甲骨,后来被人转卖给了《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刘鹗整理出版了《铁云藏龟》,这是我国第一部关于甲骨文的书籍。之后这位出版人被发配到新疆,在戍边的地方去世了。
一个跳井,一个客死。这门学问开始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善终。
但是骨头比人更有耐心。
05
1917年的时候,王国维拿着拓片做了一件惊动学术界的事情,就是用甲骨上的商王名字,世系来对照《史记·殷本纪》。
差不多就对上了。
那是上古史被质疑的时代,就连商朝是否存在都还有人持不同看法。三千年前刻在牛骨龟甲上的名字一一出现,并且成为了两千年前的史官们的见证人。
1936年,在殷墟编号为YH127的窖穴中发现了一万七千零九十六片刻有文字的甲骨,这是商王室档案库的一次大规模出土。2006年,殷墟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06
有人认为十万悬赏就是做作,学问不应该明码标价。我认为这个价格不算太高——买来的不是单个的文字,而是整个一类记录被唤醒的过程:认出一个“蠢”,也就跟着读懂了很多对某一方蠢蠢欲动的卜辞;每一个新认识的字都会让商朝人世界的灯光再亮一些。
有人认为把破译工作交给人工智能就可以了。虽然人工智能已经可以进行缀合匹配了,但是三千年前的语言风格,口误以及分寸感,目前的机器还是无法理解的。最后一环还是要依靠人工来完成。
另外一件事情我一直耿耿于怀:我们在药铺里认字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但是真正的证据链却被我们丢弃了——把最注重证据的学问以最不重视证据的方式来向公众传播,这就显得很滑稽。
另外一层就是:你今天写下的“日”,“月”,“山”,其基本结构和三千年前几乎没有区别,只是一圈儿稍微瘦了一些。这些文字从来没有死去,在你的笔下它们又过了一次人生。
三千年前有人因为牙齿疼痛而无法入睡,在半夜里起来向老天爷询问是否要紧。
破解一个汉字要花上十万元,你觉得这样很昂贵吗?
【参考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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