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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过好几次绍兴了。每次去绍兴,都像是蜻蜓点水,急匆匆地去看各个景点——看鲁迅故居,看秋瑾故居,看蔡元培故居……但是绍兴的水呢?绍兴不是水乡吗?我见过绍兴的水吗?仔细回想,见是见过的,不过是匆忙中的一瞥两瞥,黑亮的河水和黑色的乌篷船,在脑子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仅此而已。绍兴的树呢?百草园不是每次必去的地方吗?但也只是记得院子当中的一块半米高的石头和上面刻着的三个字“百草园”,至于园子里的树和草,就只有一片朦胧的感觉了,连鲁迅说的那棵高大的皂荚树,也不能确定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百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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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

2025年4月中旬,烦人的柳絮又飘起来了,我决定坐火车去绍兴,去看看绍兴的水和桥,也看看鲁迅小时候喜欢过的花和树。

我是乘G185从北京西站到绍兴北站。从绍兴北火车站打车到宾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模模糊糊,能看清的只有街边的树。这种树的树冠像天上的积云一样一团一团的 ,看起来很温柔,树干像北方的栾树一样弯弯曲曲,枝叶间也有和栾树一样一簇簇黄色的碎花,有花香一缕缕飘下来。问前台服务员:“外边是什么树?”一个服务员说:“是香樟树。”

听了服务员的回答,一个词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就是鲁迅曾经的名字“周樟寿”。在18岁到南京水师学堂读书改名周树人之前,鲁迅都叫周樟寿。据说,鲁迅出生的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鲁迅的祖父正在他的住处接待一个姓张的访客,于是,就给他刚出世的长孙起小名阿张,后来,正式定名为樟寿,字豫山(豫才的字是后来改的)。

据周作人说,鲁迅弟兄们的名字都是他们的祖父给起的,而且起名的办法都一样,就是从接到家信那天遇到的访客来起名,如早夭的老四小名“春”,大名“椿寿”,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里说,不知道是不是祖父在接到家信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一个姓春的京官。

有意思的是,除了周作人的名字櫆寿,鲁迅兄弟们的名字和植物的关系都很密切,除了老大樟寿和老四椿寿,老三周建人的名字是松寿。

第二天早晨,从窗口望出去,又看见了一团一团的香樟树,间或有两三棵杉树,高耸在香樟树的树冠上面。香樟树和杉树后面房子的墙壁都是白色的,这让香樟树的绿色看起来更鲜明。右前方不远处有座小山,山上有个亭子。左前方稍远处是一列低矮的小山。啊!第一次真切看见绍兴的山!虽然我曾经去过会稽山下的大禹陵,也去过兰渚山下的兰亭。

我站在宾馆房间的窗口,慢慢看楼下街边的树。

上午骑自行车去绍兴鲁迅纪念馆,有樟树的花香时不时飘过来。樟树的香气流荡在绍兴的大街小巷,无影无踪,但每次呼吸,都可能有一股幽香流过来。我走鲁迅西路去鲁迅故居。马路对面有座古桥的桥顶露出来,古桥两边各有一棵树叶嫩绿的样貌温柔的樟树。驻足细观,桥顶正中间石头栏板上有三个字“凰仪桥”。我在这里停留了好几分钟。这个地名和我脑海中的鲁迅大有关系。鲁迅父亲周伯宜的本名是周凤仪,鲁迅妻子朱安的娘家就住在凰仪桥下的丁家弄。

从凰仪桥往前跨过解放北路,再往前是步行街,街名改为鲁迅中路,这里就是热闹的鲁迅故里旅游区了。找地方停放自行车的时候,我蓦然看到了大云桥。这个大云桥,周作人在《都昌坊口》中写到过。大云桥旁边的解放北路,过去叫作大街,大街是热闹的地方。周作人1901年“逃离”家庭、追随大哥到南京水师学堂去念书,就和每天去大云桥早市买菜“变成了一个不可堪的苦事”有关。那年年初,周作人的祖父刚刚从杭州府监狱释放回家,夏天,周作人代替佣人每天去大云桥早市给家里买菜,那时天气很热,早市上只有周作人一个人穿着长衫,周作人想脱去夏布长衫,换成凉快点的短衫,但祖父却坚决不允许。

从大云桥往东到东昌坊口,周作人说大约有二里地,鲁迅小时候此地名叫秋官地,这一截地方,是鲁迅他们家从东昌坊去大街的必经之路,现在是和鲁迅故居配套的餐饮服务区,有名的咸亨酒店就在这里。东昌坊口是鲁迅家所在街区东昌坊的西口,这里有一条南北向的街道通往《阿Q正传》里阿Q住过的土谷祠。从东昌坊口再往东走不远,就是周家新台门即过去鲁迅家所在的东昌坊了。

鲁迅故居门口东边有一个凹进去一点的地方,这里长着一棵挺大的香樟树,我在这棵树下等约好的讲解员小戴。微风一阵阵吹过,有黄色的小花朵从香樟树上扑簌簌掉下来,突然落进我的头发和衣领里。有个戴着安全帽的保洁员不停地把掉落下来的黄花扫成一堆。好多香樟花落在大石板的缝隙里,扫过之后还是留下一条条黄色的香樟花。讲解员小戴过来了,见我总是抬头看正在风中飘摇的香樟树,说:“这几天,绍兴的樟树正开花。樟树原来是绍兴的市树,后来改为香榧。但香榧树都在山里,城里看不到。”

看我对植物感兴趣,小戴带我直接去桂花明堂。从一个圆洞门进去,是一个长条形的院子,院子中间长着一棵桂花树,这里就是鲁迅小时候躺在一棵大桂树下的小板桌上听祖母讲故事的地方。看《朝花夕拾》第一篇《狗·猫·鼠》中那段黑夜里一匹黑猫闪着一对眼睛从桂树上爬下来的描写,我总感觉桂花明堂是一个很狭小的院子,但实际上这里还是很宽敞的,因为这个院子本来是五间房那么宽,那个有圆洞门的墙本来应该是没有的。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里说过,这里原来左右种着两棵桂花,因此被叫作桂花明堂。当然,鲁迅和周作人见过的两棵桂花树早就没有了。

桂花明堂后面是新台门的第三进,是一排五楼五底的房子,曾经是鲁迅家的主要住房。这排房子楼下中间的一间是通到后进的通路,从这个通路走进去,也有一个明堂,叫后明堂。后明堂比桂花明堂小很多。后明堂后面的房子是新台门的第四进,属于鲁迅家的是这排楼房西头的二楼二底,这个房子是鲁迅家1905、1906年间拆除重建的,楼上是鲁迅和朱安结婚时用的新房。在鲁迅家拆改之前,这个房子楼下最西端的一间两扇门是蓝色的,所以这里叫蓝门。现在,这个房子前后的窗户和门扇都是浅蓝色的,在黑白两色的建筑群里显得很特别。这个房子楼下东边一间的后半部分曾经是鲁迅母亲鲁瑞的卧室,前半部分叫小堂前,曾经是鲁迅家的吃饭间和会客的地方。后明堂没有种树的地方,但在东墙根有三根搭在石墩上的厚石条。当年,这里就是鲁迅家摆放盆花的地方,据周作人说,这里曾经摆放过鲁迅父亲周伯宜的一盆文竹,其它七八盆花都是鲁迅弟兄们栽种的从山里拔来的野花,如映山红、平地木等。小戴带我到后明堂的时候,这三层石条上正摆着十几盆草花,我问小戴这些都是什么花,她说有月季、映山红、长寿花、凤仙花、蔓马缨丹。

后明堂西端有一条长长的又有点狭窄的弄堂,沿着弄堂走过去,有鲁迅家的厨房和当年庆叔也就是闰土的父亲作工的地方,从庆叔当年的工作间外边的过道走出去,就是百草园了。百草园是周家新台门十几户人家种菜的地方,平常只叫作后园。我进到百草园的时候,迎面看到的是一大片正开着黄花的植物,小戴说,这是芥菜。芥菜的黄花有点像油菜花,但芥菜比油菜还高,很多女生钻到芥菜花丛里拍照。仔细看,有几个蜜蜂正在芥菜花上面飞飞停停。园的最右边排着三棵高树,小戴说,中间那棵,就是最著名的皂荚树,这棵皂荚树当然是后来补种的。皂荚树旁边是一棵楝树,我去绍兴的时候,也是楝树开花的季节,只是百草园的楝树很高,仰头看,细碎的紫花一片朦胧。

我想起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说过的几种藤蔓植物,“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小戴说,这儿没有木莲,沈园有。

我们就去沈园看木莲。到沈园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沈园围墙上攀爬着的深绿色的木莲,定睛细看,藤叶之间还真有像花生大小的莲蓬一样的果实,也是绿色的。眼见为实,这里的“实”也包含着亲眼目睹某种从词汇认识的物件之后心里获得的踏实感,这是只听名字和凭想象怎么也得不到的满实感。在沈园逛的时候,开始刮起大风,还掉起了雨点,不时有干枯的树枝从高大的樟树上掉下来,“啪”的一下落在正好经过游客的面前,让人惊吓不已。

第二天我去绍兴郊外的兰亭。兰亭我以前也去过,我这次去的目的其实是想看看鲁迅在《好的故事》中写的山阴道。古山阴道,是从绍兴水偏门桥开始到诸暨的一条石板路。鲁迅从日本留学回国后也去过兰亭,好像是从水偏门桥乘船到娄宫,然后改骑毛驴到兰亭。我想像鲁迅一样走石板路或者乘船去兰亭,但摸不到一点头绪,最后还是只能打的过去。打的去兰亭,路途上唯一的收获是经过了鲁迅曾经下船的娄宫镇。

从景区门口进去,路两边都是竹子,有粗大的竹笋从地里冒出来。以前来兰亭,没有看见过竹子,印象中都是各种房屋和字。走不多远,到了著名的鹅池碑,很多人站在鹅池旁边看里面的大白鹅,也有人挨个站到鹅池碑旁边拍照。这些景象我都比较熟悉。但鹅池碑后边的一棵樟树吸引了我。这棵樟树粗大的主干上有五个分支,均匀地向上伸展开去,树干覆盖着一层绿色的苔藓。这是一棵古树,有125年树龄了,也就是说,鲁迅当年来兰亭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栽种在这里了。我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这棵树。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棵古树只是鹅池碑亭的背景,但当我从后面看这棵树的时候,鹅池碑和鹅池碑前面照相的人们都成了大樟树的背景,大樟树则成了前景。

视觉焦点的变化,让我们的注意力从一个部分转移到另一个部分,从而看见完全不同的风景,这就是为什么只有多次光顾一个地方,才能看见各种不同的面向。

兰亭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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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公园

看完鹅池碑旁边的樟树,我没有再看那些古色古香的房屋和房屋里面的展览,而是直接上了兰渚山。兰渚山在一条清浅但很宽阔的河道外面,满山的竹子吸引了我。《兰亭集序》里说“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诚不虚也。沿着一条精致的石砌小路爬上去,满眼都是修长的毛竹,竹子的梢头随风摇曳,有小鸟站在上面不停地鸣叫,满地都是黄色的竹叶和正在长出来的竹笋。往上爬了很高一段后,才有了松树之类竹子之外的其它植株。

傍晚骑车去看鲁迅故居的夜景。这次走环城西路,突然就看到了水偏门桥,而香樟树的味道也似乎更加浓烈。“暗香浮动月黄昏”,说的是梅花,但用来描述香樟树的香气也是很合适的。骑行在环城西路,不时有一缕花香飘过来。在香气氤氲中,旁边的小吃店和零售店似乎也笼罩着一层不平常的诗意。我离开北京的时候,北京的丁香花才刚刚衰败。丁香花的香气比樟树的香气还要浓烈一些,每年丁香花盛开的时候,法源寺的花香都熏得人头疼。樟树、楝树、丁香树的花朵各有其香。植物的香味虚无缥缈,很难用语言去描述,但你闻到一种熟悉的香味,马上就能知道你正出现在哪种植物的周边。

在来绍兴的火车上,我一直在看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旧书,叫《乡土忆录——鲁迅亲友忆鲁迅》。这本书里有好几处提到了张马桥,比如,1919年年底鲁迅回绍兴接母亲和三弟等亲属去北京,最后离开绍兴时就是从张马桥下的船。其实,鲁迅在《五猖会》中所描述的“三道明瓦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就应该是发生在张马桥。我问小戴,张马桥还在不在?她回答说,张马桥还在,不过,那边的张马弄正在施工,不太好看到。

她说她可以带我去找张马桥。到故居门口和小戴会合后,先找张马桥。张马桥其实就在鲁迅故居对面,不过正有施工的围挡挡着。张马桥是很简单的桥,只是四块长条石铺搭在两边的河岸上。张马桥下面的河道叫张马河,从张马桥下船往东经过木莲桥出东郭门就出城了,除了鲁迅故居,周家老台门、三味书屋、沈园也都在张马河岸边。

夜晚的百草园别有风味,白天看见的那一大片黄色的芥菜花还在吸引着游人钻进去和钻出来。有灯光打在有名的皂荚树和好看的楝树上,楝树一簇簇的紫花像是节日的烟花一样明艳。皂荚树和楝树下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的菜苗还很稚嫩,是南瓜。

我和小戴坐在南墙根的一个石条凳上聊天,石条凳的上面是一棵日本仙台市市长赠送的金桂树。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小戴给我讲十几年前补种皂荚树的故事。2007年以前,这里一直没有皂荚树,来参观的游客总是有人问:“高大的皂荚树呢?”在南方,皂荚树很少见,有种在人家院里的皂荚树,也不一定愿意赠送,最后这棵皂荚树还是在很远的新昌县一个小山村发现的。移栽的时候树就挺高大了,所以,运输和栽种都费了很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