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近亲属外,倡导农村区域‘随礼’不超过100元,县城区域‘随礼’不超过200元。”
近日,广西柳州三江侗族自治县4部门联合发布《三江侗族自治县移风易俗倡导性标准》,将农村与县城的人情随礼上限分别锚定在100元和200元,一同被画定参考线的还有酒席规模与标准。
给份子钱和酒席划定倡导性标准,并非三江独有。今年9月底,陕西商洛6部门联合印发《商洛市移风易俗“九项举措”倡议书》,人情礼金同样定为“农村不超过100元,城区不超过200元”,同时倡导低彩礼、零彩礼,婚丧喜宴农村每桌平均不超过300元、城区不超过600元。甘肃兰州高新区也发布《抵制婚嫁陋习弘扬文明乡风倡议书》,倡导“礼轻情意重”,人情随礼不超过100元,不搞“礼金竞赛”,不将随礼金额与亲疏关系挂钩。
消息一出,不少苦于“份子钱通胀”的网友呼吁全国推广,认为官方画线给老百姓提供了一个少随礼的台阶。但也有质疑的声音:份子钱属于人情往来,倡导性标准没有强制力,该如何落地?
西安交通大学公共政策与管理学院教授靳小怡向《中国新闻周刊》指出,份子钱治理难题,是熟人社会人情逻辑与现代公共治理之间矛盾的体现。“份子钱治理比彩礼治理面临更大的挑战——它的覆盖面更广、场景更分散、金额更日常化,这使得行政指令的有效性更为有限。”
AI插画/adan
拉锯多年
“人情债”“红色催款单”,这是部分地区谈起份子钱时使用的形容词,而且这一现象及伴随的经济重负已延续多年。
一位商洛人曾在网络平台发文称,当地风俗不按大家庭合送一份礼,而是按小家庭为单位收取。父母要随一份,子女如果结婚了也要单独计算另随一份。所以,碰到单次的婚丧嫁娶,商洛一个大家庭内部父母连带子女,会送出很多份礼金。
早在2014年,商洛市镇安县纪委的一项调查显示,一般农户每年送礼开支高达8000元至1万元,有的高达2万至3万元,几乎占去家庭经济收入的一半以上,部分家庭甚至需要“举债行人情”。
靳小怡所在的课题组曾在关中地区某县展开大规模抽样调查,调查发现,中西部农村的礼金行情呈现出“500元起步”的特征。“上有老、下有小”的世代夹层和高龄老人的人情支出负担明显较重,“80后”的礼金占比最高,而高龄老人的人情支出占比仅次于生活刚需支出,储蓄空间几乎被挤压殆尽。
低收入群体还承担着更为沉重的人情支出负担。上述调查数据还显示,低收入组人情支出在家庭年总收入中的占比,在中青年和老年人样本中分别是27.4%和17.37%,比中高收入组高出10%—20%。
这些年来,民间人情支出较多的地区,当地政府在反复试行、微调针对份子钱与酒席的倡导标准。
2022年7月,商洛发布倡议书,首次给出具体金额参照:倡导城乡婚宴控制在15桌以下,农村、城镇宴席每桌分别不超过300元、500元,收取非亲属贺礼农村、城镇分别控制在50元、100元以内,过寿、升学、搬家、生孩子等小事倡导不办。
两年后,商洛商州区出台《推进移风易俗行动指南》,将份子钱倡导标准调高,“邻里之间不超过200元,亲朋好友不超过300元,直系亲属不超过500元”。今年9月底,商洛再次发文,将倡导标准调低,设定为“农村不超过100元,城区不超过200元”。
靳小怡向《中国新闻周刊》估算,2025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为20711元,月均约1726元。100元的随礼标准相当于月收入的5.8%,如果一年参加15—20场宴席,年随礼支出1500—2000元,占年收入的7%—10%。
囚徒困境
在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副教授李芳华看来,份子钱是一种民间自发形成的“非正式制度”,其互助功能的发挥,与过去农村的经济社会条件密切相关。一方面,正规信贷和社会保障渠道有限,家庭面对婚丧嫁娶等集中性的大额支出,往往需要依靠亲友共同筹资;另一方面,人口流动较少,亲友邻里长期生活在相对稳定的社会网络中,持续往来和声誉约束为相互回报提供了保障。“今天我帮你,将来你再帮我”,使份子钱具有类似“零存整取”的互助筹资功能,也在一定程度上承担着风险分担和关系维系的作用。
随着金融和社会保障体系的发展,家庭应对风险的渠道更加多元;人口流动、收入分化以及婚育安排的变化,也使部分人情往来的未来回报变得更加不确定。“作为一种非正式制度,随礼规范具有较强的惯性。”李芳华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即使支撑原有互助方式的条件已经改变,人们仍可能受到既有礼数、社会评价和相互预期的约束,继续沿用过去的标准。
西部某县村干部周雨在日常入户时明显感受到这种变化。她所在的村子如今常住的大多是六十岁至八十多岁的老人,三四十岁的年轻人大多因工作或孩子上学住在县城。村里办红白事,年轻人很少到场,大多由父母代劳,或者干脆手机转账。
多位学者表示,当农村社交网络从“长期重复博弈”退化为“一次性博弈”,随礼便从“存钱互助”变成了纯粹的“消费”,其承载的维系关系、彰显地位和攀比功能反而上升。李芳华形容:“这陷入了经济学上的‘协调失败’:不少人希望礼金标准降下来,却又担心自己先降会显得失礼。如果不能确信别人也会跟着调整,即使大家都觉得负担重,原有标准也可能被继续维持。”
在这种“囚徒困境”下,为了把随出去的钱收回来,办酒的名目被无限扩张。
靳小怡总结,当前中西部农村常见的酒席名目可分为五类:各类庆贺类酒席、乔迁建房酒、各类祝寿酒席、各类违规无事酒,以及丰收、家畜出栏等农事庆祝酒。
“一方面,他们急需礼金来缓解眼前的支出压力;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为了‘面子’而借债随礼,导致‘因婚致贫’‘随礼返贫’。在这些家庭中,礼金收入远不足以填补债务窟窿,反而可能因需要偿还未来的人情债而陷入更深的循环。”靳小怡感叹。
2026年8月,山东东营利津县,利津街道小李庄村文化大院举办一场不收礼金的集体升学宴。图/视觉中国
治理如何落地
在随礼普遍500元起步的中西部农村,100元的倡导标准与实际行情存在5倍落差。靳小怡指出,如果标准脱离实际太远,群众会觉得标准“不接地气”而不予理会,导致其流于纸面。
一旦本村管控过严而缺乏弹性,还会引发“用脚投票”。靳小怡在关中某村调研时发现,有村民想在婚宴上多加两个大菜,村里强调不能“坏规矩”,最后他们干脆转到邻村去设宴。
即便在随礼原本就在两三百元区间的地区,要从200元往下压到100元,同样面临熟人社会微妙的“面子墙”。周雨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所在的村倡导随礼不超过200元。这几年大家觉得钱不好挣,同事、朋友随礼从早年的500元降到200元很顺利,但是,如果要按100元执行,她觉得很难跨过面子关:“目前,平辈亲戚、表兄妹、朋友基本按照200元给,如果今后按照100元给,主家看了礼单心里肯定不舒服,会拿钱衡量亲密关系,是不是跟自己家关系不好了。”
靳小怡也提到,治理高价彩礼时常用的行政手段,在份子钱面前适用性均有限。彩礼是两家之间的单次交易,而份子钱渗透在日常社交的方方面面,金额小、频次高、覆盖面广。“彩礼治理中,部分地区将整治工作纳入市县综合考评体系,甚至设置量化考核指标。但份子钱涉及的社会关系远比彩礼复杂,难以建立有效的监测体系。强行推行行政考核,不仅成本极高,还可能导致基层数字造假和执行跑偏。”
2024年,重庆市南川区、丰都县等地居委会曾下发通知,要求婚丧宴席必须提前报备审批,将满月、乔迁、升学、祝寿等一律定性为“无事酒”禁止滥办,“如有不听劝阻滥办酒席的,将由公安机关、市场监管局、消防等多家部门联合执法”。引发舆情后,南川区文明办发布情况说明称,个别街道社区对政策理解存在偏差,工作方式“简单化”“一刀切”,叫停了不当做法。
距离河北省河间市城北10公里的诗经村镇二十里铺村,在2017年就开始推行红白事改革。该村党支部书记王志强表示,对于年轻人在微信上的转账,或是姑姨娘舅等至亲为帮衬主家提前塞的礼金,“你摸不着、抓不着,想管也管不了,而且至亲之间互相帮衬,本来也不应当管”。
“要缓解这种协调失败,关键是帮助大家形成共同认可、可以共同遵守的新标准。”李芳华指出,政府出台倡导性的礼金“限高”标准,一个重要作用是为降低人情负担提供共同参照。村干部和有威望的村民带头,配合村民自己算账商量出来的《村民公约》,可以让大家知道,“礼金少一些,并不意味着情分薄一些”,从而降低率先改变的顾虑。
靳小怡在陕西某县观察到,近年来,谁家办酒,村小组长就把写明节俭标准的通告牌挂在主家大门口,“目的是告诉事主的亲朋好友,不是事主家吝啬抠门,而是乡规村约难违”。这种做法,既公开了标准,又维护了事主的面子,是“管明面”的典型做法。
王志强所在的村,他的搭档、当了30多年红白事总管的老郭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其实主家最心疼钱,村里把规矩卡死后,主家向外村亲戚一解释“不是咱不办,是村里制度不让这么办”,顺理成章就有了台阶下,后续的随礼也就限制住了。
长远来看,让农村人情彻底走出“办酒回本”的怪圈,最终仍需回到经济社会发展的长周期中去求解。学者郑姝莉在对江西省西县西村的田野调查中曾记录下另一种内生演进的可能:当村民外出获取的流动资源大幅增加、社会经济位置向上流动后,他们不再需要依赖收受礼金来筹资互助,反而为了建构声望与体面,主动调适人情关系,在村里自发形成了“请客不收礼”的新风尚。
正如靳小怡所言,治理份子钱既是一场移风易俗的社会工程,也是一场经济发展的长期命题。治理的关键不在于设一个数字上限,而在于帮助社区重建新的“协调均衡”——让“礼轻情意重”从一句口号变成群众可以心照不宣遵循的新共识。这需要尊重群众意愿,更需要通过经济社会的发展从根本上降低人情往来中的功利性诉求。
(周雨为化名)
发于2026.10.26总第125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限高”份子钱,怎么落地?
记者:李沁桦(qinhualilqh@163.com) 编辑: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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