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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夜里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是鲁山十月的夜,向西望去,想着,远处伏牛山的轮廓肯定是黑沉沉的,像一页没写完的字。

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一张图——网上流传很久的那张:把人的一生画在一张A4纸上,30×32个小格子,每格代表一个月。我今年37岁,数了数,已经过去的格子,444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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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四十四个小方块,密密麻麻,挤在纸的上半部分。下面还剩多少?按国人平均预期寿命七十九岁算,还有五百多个格子空着。

五百多个月。听着不少,算成年,四十三年。

三十七年前我在哪里?在库区乡的田埂上,光着屁股跑。四十三年后我会在哪里?大概还在鲁山的某个地方,看夕阳把篮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人生这张纸,格子一旦开始填,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二

鲁山这地方,是个适合琢磨人生的地方。

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骑电动车也就几十分钟。街上馆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老店还是那几家——羊汤熬得白,辣椒油香。

二十年,在那张A4纸上,就是二百四十个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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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昭平台水库。那时候水库还没现在这么大,水面蓝盈盈的,风一吹,波纹一层叠一层。我爹说,这水是从伏牛山里流出来的,流下去就不回头了。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水嘛,流就流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懂了。人这一辈子,就像昭平台水库的水——从山里来,往沙河去,流着流着,就过了大半辈子。你站在坝上往下看,水面平静,水底的暗流只有自己知道。

鲁山人常说一句话:"山里的孩子,走得再远,根还在地里。"

我就是那个从地里走出来的孩子。14岁考上库区中学,18岁去外地读书,二十多岁回来教书,一晃又过了十二年。

十二年,一百四十四个月,全部填在了三尺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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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墨子是鲁山人。

我们这的孩子,从小就听"兼爱非攻",听"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以前觉得这是大道理,离自己远。现在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班孩子的脸,忽然就懂了——

所谓"利天下",不是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你站在讲台上,把该讲的课讲好,把该管的孩子管好,让这些山里娃,能多走出去几个,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就是我们这代鲁山老师的"义"。

37岁的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前三十七年,像一张白纸被一笔一笔填满——有浓墨重彩,也有晕染的瑕疵。人事代理,德育主任,初三班主任,语文老师。身兼数职,工资不高,事情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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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也累,也烦,也想过要是当初没回来会怎么样。

但每天早起进班,看见校园里两颗老松树,看见孩子们三三两两走进来,就觉得——

这张纸,填到这一格,不亏。

四

我常常想,50岁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这张A4纸上的格子,已经填了六百个。还剩三百六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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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鲁山的话说,"五十知天命"。到那时候,孩子大概上了大学,父母大概也老了。我可能还在五中,还在教书,只是头发白了一些,板书的字不如以前那么有力了。

60岁呢?七百二十个格子填完了。该退休了。退休了干什么?回库区老家,盖个小院,种点白菜蒜苗,夏天傍晚坐在院里乘凉,听蛐蛐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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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岁?八百四十个格子。那时候不知道还在不在。要是在,就再去昭平台水库边上坐一坐,看看水,想想我爹当年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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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岁?九百六十个格子,填满了。

填满了,这张纸就写完了。

写完了,就交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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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但现在,我37岁。

格子填到444,还没到一半。

鲁山这地方,冬天冷,夏天热,春天多风,秋天多晴。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不是急急忙忙赶出来的。就像我们这的庄稼——冬小麦种下去,要等一整个冬天,第二年夏天才能收。

人也一样。前三十七年,是扎根的日子。往后的日子,是慢慢长、慢慢收。

我不着急了。

黑板上的字,一笔一笔写;课上讲的道理,一句一句讲;家里的日子,一天一天过。这张A4纸,剩下的格子,我要慢慢填。

填得从容,填得踏实。

就像伏牛山的暮色,来得慢,但落得稳。

写于鲁山五中,一个普通的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