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一户人家,父亲顾卫星是个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母亲吴开蒂是这个家永远不倒下的支柱,女儿顾立言是个安静、固执、带着一身文气的大学生。故事从顾卫星确诊癌症开始,到他撒手人寰、母女俩在一片狼藉里慢慢重新认出彼此结束。

这就是电影《燃烧吧!爸爸》,由徐峥、曾剑监制,刘潇阳执导,文淇、倪虹洁领衔主演,是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入围影片,并作为第20届FIRST青年电影展闭幕特别放映影片进行放映。

影片借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展开叙事,并未将“死亡”视作亲情叙事的终局,而是将其转化为母女关系重建的契机。母女关系始终是值得一再诉说的代际议题,电影通过描绘性格如火、对女儿既依靠又有控制欲的母亲,和身处迷茫期、对一切都看似淡淡的女儿,如何在失去作为中间人的父亲后,从对抗到并肩,找到适宜彼此和谐生存的“恒温带”,各自产生“蜕变”拥有新生,投射当代女性在面对家庭、情感与自我时所共享的那份细腻共鸣。

倪虹洁和文淇在片中扮演母女,这是两人的第一次合作。开拍前,倪虹洁想象中的文淇是银幕上那个“温吞小孩”,见面后“没想到在现实生活中她就是个鬼马小精灵”。她形容文淇像小精灵,“而且是有小翅膀的那种,翅膀是属于湖蓝色、孔雀蓝那种渐变的,我看她总觉得她会飞”。

片中,这对母女从对抗到并肩。片外,倪虹洁笑说:“如果不演母女的话,我和文淇就是玩得疯癫的姐妹,一把椅子都能玩很久。”

父亲是米,母亲是海苔,女儿是芝麻

倪虹洁被剧本的“生活质感”打动,吴开蒂这个角色的前后转变更是让她勾起“戏瘾”。“人在自己的生活轨迹里走得越远,越不容易察觉变化,因为早已习以为常。回头看才发现,已经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吴开蒂前期基本处于迷失状态,在琐碎生活中一路往前游,只顾着赶路,却忘了自己曾经是个怀揣梦想的蝶泳健将。”她形容这个角色:坚强、爱家人胜过爱自己、有态度。

观众容易觉得吴开蒂精明、凌厉、市侩,倪虹洁不同意。“她是迫于生计才成为那样的。开蒂开始跟顾卫星在一起时应该是个很浪漫的女生,也希望被呵护。他们是因为爱情走到一起的,但柴米油盐会把人身上发光的东西遮蔽掉,可那些美好不是不存在。”

继《爱情神话》的格洛瑞亚之后,倪虹洁再次出演一个鲜活的上海女人。她觉得吴开蒂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十三点’精神”,“她顶了很大的压力,经济负担、照顾老公、培养女儿,有些事如果没有这种‘十三点’精神就笑不出来。她很会开解自己,把芝麻绿豆大的快乐无限放大,日子才过得下去。”

倪虹洁用一个妙喻形容这一家三口。“他们就像便利店里的饭团,里面是糯糯的米,外面包着海苔,上面撒芝麻。顾卫星是米,吴开蒂是海苔。她很包容他,顾卫星是被宠坏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慢慢地,这片海苔被风吹雨淋,越来越憔悴,洞眼越来越多。顾立言像饭团上的芝麻一样温暖,也有些小孔洞,但他们谁都离不开谁。”倪虹洁说自己小时候也是跟爸爸亲,“长大之后再回看才发现,妈妈是真的很辛苦。吴开蒂也特别辛苦。”

电影里有场戏是刚得知顾卫星患绝症后,一家三口又哭又笑,导演一直没喊停,顾卫星突然亲了一下吴开蒂的头发,吴开蒂情绪立刻就崩了。倪虹洁说:“那一幕会让人感觉到,他们曾经很炙热地爱过,而且爱延续到了现在,只是除了爱情之外,他们的婚姻还有其他东西。”

丈夫刚去世,吴开蒂没有天塌下来的崩溃,她在外人面前张罗应酬,甚至“表演”悲伤。倪虹洁讲了自己的经历:爷爷去世时全家跪在蒲团上哭,她自己一点都哭不出来,“只能一直跪在那里发懵,觉得好不孝顺。我觉得吴开蒂也是类似的。我们从小被教育在特定场合要表现特定情绪,但我相信她是真难过,只是心里有分寸,有些眼泪留给自己,有些还要让亲戚朋友看到。这里面有表演的成分,但每滴眼泪都是真的。”

电影里两场吃饭的戏,倪虹洁印象极深。第一场是父亲顾卫星去世后,母女俩去了顾卫星最爱的餐厅狼吞虎咽。“她还没那么快接受,生活惯性戛然而止,人是反应不过来的。到了晚上已经麻木,并不觉得他真走了,心里甚至在想:明天还要回去照顾他。她没有在心底承认顾卫星走了,那是一种另类的难受。”拍这场戏时倪虹洁吃了很久,吃到咽不下去,“后来他们说,看我吃饭就觉得太难过了。”

第二场是在烤肉店,吴开蒂笑着哭。“日子还要继续。她已经接受了事实,也不希望顾卫星看到她们那么难过。那一刻她真正从心底说:从现在起,我要变成吴开蒂自己了,不再是谁的老婆、谁的妈妈。”倪虹洁说。

电影结尾,曾经怒斥父女吃冰淇淋的吴开蒂自己也拿起了冰淇淋,倪虹洁认为冰淇淋只是个符号,“代表她在戒掉自己认为不好的习惯,也在戒掉身上天真的部分。她吃冰淇淋,意味着她愿意抛掉那些自认为‘对’的事,去做新的尝试,她开始接受女儿的想法,也接受生活带来的所有新变化。”

女儿这个角色没有大起大落的弧光更像一个观察者

文淇最开始注意到这个剧本,是被电影原名《敲碎爸爸的头盖骨》抓住的,“它有一种不一样的魔力。”之后打动她的,是字里行间那种“很微妙、很生活化、很平静的情感”,是一个年轻人对父母、对学业、对生活的见解,以及她怎样去处理这一切。

顾立言看上去是个挺“i”的女儿,但文淇不认同用i人、e人把人一刀切。“她可能比较内向,但绝对不是社恐。她是个大学生,有自己的生活和热爱,内心一定有坚持的东西,她也是有锋芒的。”文淇用三个词形容这个角色:安静、固执、文气,“跟她爸爸一样,她是个文人,喜欢搞一些浪漫化的东西。”和文淇本人比,顾立言更“静态”,“好像总是静静地在她那个小小的世界里,观察着妈妈和身边的一切。”这个角色没有大起大落的弧光,她更像一个观察者。

父女之间最让文淇难忘的一场戏,发生在公园。顾卫星就在那里告诉女儿自己得了癌症。“虽然内容很沉重,但我们都以一种很轻快、很平静的方式去表达。我还记得喻恩泰老师站在一排合唱的人中间,从阳光里蹦蹦跳跳地走过来。那个画面足够自然,又足够打动人心。”

在文淇看来,这个家庭就像千万个普通的中国家庭。爸爸和女儿更亲近,妈妈更强势,看似是“不和谐”的存在,但其实妈妈才是对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人。很多人说这部电影讲的是父女关系,文淇不这么看。“我觉得这是女儿和妈妈之间的故事,爸爸只是一个诱因。”

父亲去世后的顾立言是麻木的。她骑车转弯会绕开一个不存在的路障,保留着父亲吃冰淇淋的闹钟,甚至会担心家里的蟑螂是父亲变成昆虫回家探望。文淇理解这些行为:“她没办法接受爸爸去世,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以一种极其麻木和疲惫的状态迎接这件事——这是家里人患病很久之后大家都会有的状态。”

真正让她情绪决堤的是“治丧委员会”的人走后,她关掉和父亲相关的所有时钟,只留那个吃冰淇淋的时间。“那个点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爸爸已经走了,她必须告诉自己:你要往前走了,不能像妈妈一样一直沉浸在里面。但她其实没办法接受,所以才在那个点爆发。”

电影里反复出现海,顾立言房间里有海的元素,她常去看海,想要一份游轮上的工作。文淇说,海对顾立言意味着自由,“好像到海上就能远离家庭、离妈妈越来越远。但永远差那么一步,已经到海边了,却只能坐在沙滩上看着大海。就好像自由就在你前面,但永远碰不到。”顾立言短暂做过一份给画面打马赛克的实习工作,那份工作让她整个人都“瘪”了,她直言那也许是“陷阱”。“这也是顾立言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的体现。她不甘心只做简单的工作,她想活得有诗意,甚至有点不接地气,但也正是这种不接地气塑造了她。”

葬礼上有一场吃豆腐饭的戏,老板娘对顾立言说:“活着的人在外头吃豆腐饭,去世的人在里面吃。”文淇说自己之前从没经历过丧事,也不知道豆腐饭是什么意思。拍摄现场有个小房间,摆着假食物和遗像,“第一次看有点诡异,但拍的时候我不会把自己的感觉带到顾立言身上。她更包容、更有灵性,会设身处地为爸爸着想,给他拿甜的、选他爱吃的东西。”

故事结尾,顾立言为父亲那部未完成的小说补写了结尾,还把父亲生前的“敌人”陆学闻编进了故事里。文淇说,这意味着顾立言慢慢找回了自己。“爸爸生病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团乱,她变得麻木、空洞、魂不守舍。但每一次发泄和和解之后,她都在变回那个有灵性、有想象力的人。把‘敌人’写进故事,也是她和爸爸之间一种更紧的联系,她已经开始走出爸爸去世这件事了。”

母女像两条轨道,错着拍子,慢慢重合

文淇说,顾立言和母亲吴开蒂之间“始终有一种错拍的感觉”:“她们两个人就好像两个不同的轨道,妈妈永远都要快一些,女儿永远都要慢一些,有时候她们又好像完全错开。从故事开始到最后,是两个轨道在慢慢重合的过程。”

全片最打动倪虹洁的母女戏,是一场没有对视的戏——火葬场里,女儿站在她背后,丈夫的骨灰盒就放在桌上。“那可能是母女的心贴得最近的一场。一个一百七八十斤的人,今天就要变成灰了,这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尤其在母女昨晚大吵之后,来到这样要共同面对的时刻。母女没有面对面,没有眼神交流,但那一刻,我觉得她们的心真的贴得很近。”

那场争吵是母女第一次正面交锋。吴开蒂希望女儿留在上海,很多观众觉得这个母亲控制欲太强,倪虹洁则十分理解吴开蒂:“家对孩子来说能是陷阱吗?那是馅饼!外面世界那么复杂,在海上万一被欺负了都没人帮你。上海这么大,难道容不下你吗?非要出去,留妈妈一个人?但她吵到一半就后悔了,从没见过这么温吞的女儿发这么大的火,她害怕女儿转身就走。希望孩子留在身边,也希望孩子快乐,这不是控制欲,是一个母亲最正常的想法。”

和倪虹洁一样,文淇也不想在母女戏里做太多设计。“我们有这样的磁场,可以互相给予反应,也接得住对方。到后半程,演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根本不需要思考,母女间的错位、矛盾、愉悦,都自然地出来了。”

倪虹洁看文淇的电影时以为她是个温吞小孩,合作后才发现现实里的文淇“就是个鬼马小精灵”。“她是真正的感受型演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动线,虽然表演学校毕业,却完全不受约束,自由而空灵。她能感受到你的情绪,再还给你。”她回忆说通知父亲去世那场戏,文淇进来拿包看了她一眼,“那个近乎绝望的眼神我忘不掉。那是一个演员心里最深、最相信人物时才能流露的东西。”

拍摄中最让倪虹洁难忘的,是海边那场夜戏。“先淋雨再吹风,头发凌乱、心里也凌乱,突然风平浪静。篝火在背后燃起,我们聊的不是什么人生哲理,但这就是生活。那一瞬间跳脱出拍电影的感觉,真像一对母女或姐妹坐在篝火前说话。虽然下雨看不见星星,但我抬头时觉得能看到好多星星,篝火的热量像好多人在背后支撑。”

走不出去,那就先不要走好了

演父亲顾卫星的是喻恩泰,文淇对他印象最深的,是公园里那两步蹦跳,“把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爷们儿演得那么浪漫、活泼、不寻常。”倪虹洁和喻恩泰是《武林外传》里的吕秀才和祝无双,倪虹洁说:“《武林外传》里无双和秀才没花开并蒂,到这部电影里花开并蒂了。”她感到喻恩泰这两年气场更稳定,“他站在你旁边,像有一股稳定的电磁波,你会自然安静下来。”为这个角色他学了很久上海话,虽然还是“洋泾浜”,还学了电影里唱的歌,“细微到演亡者躺在那里时一直屏着呼吸,因为呼吸会让身体起伏。”

被问最难拍的是哪场戏,倪虹洁笑说:“哪怕去排队买个骨灰盒我都觉得难拍,因为每场戏我都做了很多功课,像在脑子里演默片一样。”

对于怎么理解片名《燃烧吧!爸爸》,文淇的回答直接而冷静:“《燃烧吧!爸爸》就是烧掉爸爸的尸体。我们电影里有那场戏,烧掉遗体,敲碎头盖骨,新生活就开始了。爸爸在母女心里分量很重,但随着他的燃烧,新生活也逐渐开始。”她特别喜欢剧本没有说教意味,“它没有告诉你应该怎么面对生活,表达的一切都非常个人化,我看剧本时反而获得一种安定的力量: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无需被现在的生活拖住步伐。”

倪虹洁的理解更温柔:“爸爸虽然去世了,但他化作另一种光芒。他燃烧了自己,却永远在前方点着一星小小的火光。把过去燃烧掉,生活继续向前。”

全片让倪虹洁印象最深的一句台词是:“走不出去,那就先不要走好了。”“很多痛苦的事你总想快点忘掉,但也许根本做不到。如果你觉得走出来太累,那就先不要走了,慢慢来,放松一点。”

电影最后,女儿要去游轮工作,母亲终于松口。文淇说:“我不觉得她们有什么突然和解的点,这个剧本不戏剧化,一切都在生活中进行着,淡淡的、静静的,但某个时刻你会突然感到关系变了。那种和解就像冰块,是慢慢消融的。”

倪虹洁看得更通透。“吵完那一架吴开蒂就想开了:既然改变不了女儿,就后退一步。这几十年她在顾卫星身上看到,一个人长期做不喜欢的事,郁郁寡欢才是真正杀死他的原因。所以她不想女儿重走老路。她们的和解不需要语言,是心理上各让一步。”在倪虹洁看来,吴开蒂身上本来就有敢于打破一切、也愿意接受一切的精神,“只是被岁月慢慢包裹、藏起来了。否则她也不会是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她是个坚强的女人,习惯了生活带来的波折和坎坷。一次次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茧,所以也没那么疼了,她站起来很快。”而母女俩各自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虽然前方是漆黑的大海,但眼里可以有光,满是星辰。

《燃烧吧!爸爸》将镜头对准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拍出了家庭关系里那些难以言明的复杂:有依赖、有摩擦,也有许多习以为常、来不及说出口的关心。影片没有把家庭描绘成必须彼此捆绑的整体,而是关心每个人在家人身份之外,如何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对顾立言、吴开蒂、顾卫星来说,爱从未因离别而消失,但爱也不意味着要替彼此走完剩下的人生。面对失去,有人大哭,有人迟迟没有实感,有人急着往前走,也有人需要更久的时间消化。允许每种情绪各自存在,如同影片里的人们,各自有各自的告别方式。这份允许,也正是它区别于传统亲情叙事的轻盈之处。

文/澹台萧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