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女技工来深圳务工,第一次进食堂就懵了,这价格还能吃这么好。

奥克萨娜端着餐盘愣在打菜窗口跟前,后头排队的几个工友拿胳膊肘捅她,她才回过神来往前挪了两步。三块钱一份的红烧肉,两块五一勺的番茄炒蛋,米饭随便加,紫菜蛋花汤管够。她在哈尔科夫机械厂干了八年车工,厂里食堂一顿饭折人民币要将近二十块,肉还薄得透光。头一回刷饭卡那声“滴”,她盯着扣款屏幕上的“3.00”看了好几秒,后面的人开始啧嘴了。

头三天她光顾着高兴。拍照片发给留守的工友,人家回她一句:你肯定被骗了,这价钱的肉能是正经肉?奥克萨娜嘴上说不可能,夜里躺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打菜的时候特意盯着阿姨的手,一勺红烧肉抖了三抖,落进她盘里的不比别人多一块。她放心了。

问题出在第四天。

车间组长刘姐把她叫到一边,递了瓶冰红茶,磨叽了半天才开口:“小奥啊,以后打菜你等最后去。”奥克萨娜没听明白,刘姐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反映你老加塞,本地工友心里不舒服。”奥克萨娜说我哪加塞了,我排的队啊。刘姐叹了口气:“你排的是小炒窗口,那是给技术骨干留的,你一个新来的外籍工,人家大师傅不好意思撵你,可背后都看着呢。”

奥克萨娜回去偷偷观察了一下。果然,小炒窗口排队的都是穿灰蓝工装的老员工,打菜师傅会多给半勺锅气足的。她端着盘子过去的时候,师傅愣了一下,还是笑着给她盛了。她不知道的是,后厨专门交代过:外籍员工优先照顾,别显得咱小气。这“照顾”俩字传下去,就变成了小炒窗口的大师傅看见老外就手松。

第五天出事了。奥克萨娜照常去打饭,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直接挡在她前头,拿胳膊肘把她拱到一边,嘴里嘟囔:“洋大人来了,洋大人先请。”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三排人听见。奥克萨娜的俄语脏话差点脱口而出,硬憋回去了,端着空盘子回了宿舍啃饼干。

她当晚就在宿舍里哭了一场。给基辅的老公打视频,老公那边信号断断续续,只听见一句:“你跑那么远就是为了受气?”奥克萨娜挂了电话更难受了。她想不通,三块钱的肉她又不是没付钱,凭什么说她占便宜?

可本地工友那边也憋着火呢。跟她同批进厂的小伙子阿强,湖南人,上个月加班一百四十个小时,到手六千二。他跟我算账:房租一千五,吃饭八百,寄回老家两千,剩下一千九,抽个烟喝个水就没了。“她一个老外,住的是双人间公寓,食堂开小灶给她打肉,厂里还给配翻译。我他妈进厂三年了还住八人间。你说这公平吗?”阿强说这话的时候没骂奥克萨娜,但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易拉罐里。

刘姐两头受气。厂办让她做好外籍员工关怀,工友让她别搞特殊化。她私下跟我说:“上头的意思,招几个乌克兰技工上面有补贴,还能给厂里贴个‘国际化’的标签。可这补贴不走明账,全折在食堂和宿舍里了,本地员工哪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就看见个老外吃香喝辣。”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奥克萨娜主动找刘姐,说以后固定最后一个打饭,剩啥吃啥,不挑。刘姐心里过意不去,跟食堂商量单开个窗口,中外员工一个待遇,取消小炒特权。结果公告贴出去第二天,几个老师傅不干了——他们干了十几年才混上小炒,凭啥新来的老外一句话就给取消了?食堂经理拍桌子骂刘姐多事。

奥克萨娜现在每天最后一个去食堂,有啥吃啥,红烧肉没有了就打一勺土豆丝。她跟阿强偶尔在吸烟区碰上,俩人谁也不说话,各抽各的。阿强有回看见她蹲在花坛边吃馒头就咸菜,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也没吭声。

昨天食堂门口贴了张新告示,中英文双语:即日起取消小炒窗口,全体统一排队。底下评论区已经吵翻了。有人骂厂里舔外国人,有人说本地员工心眼小,还有人算账:三块钱的肉背后是财政补贴,补贴的钱是全体纳税人交的,凭什么本地人吃不得?

奥克萨娜看不懂中文评论。她只是跟我说,下个月发了工资,想请刘姐和阿强去外面吃顿火锅,问问他们深圳本地人到底怎么想。

我问阿强去不去。他嘬了半天牙花子:“去啊,干嘛不去。我倒要听听她乌克兰厂里一个月挣多少钱。”

这话撂地上了,评论区肯定还得接着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