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厂在宝安，做精密零件的，去年底招了一批外籍技工，乌克兰来的，一共六个，分到我们车间俩。其中一个叫卡佳，三十四岁，金头发扎个马尾，工装穿她身上直晃荡，手背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真干过活的。

头一个礼拜她基本不说话，就埋头调机器，调完站旁边看，谁操作她盯谁的手。我们组老周跟我嘀咕，说这洋娘们儿是不是来偷师的。我说你拉倒吧，人家那手艺比你都利索。

真正出事是第八天中午。

食堂开饭，我排卡佳前头，正掏手机刷视频呢，突然听见后面一声“哇哦”，声音大得半个食堂回头看。我扭头，卡佳端着个不锈钢餐盘站那儿，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打菜窗口上头的价目表——红烧肉六块，番茄炒蛋三块，米饭一块钱管饱，汤免费。

她又“哇”了一声，这回是冲着打菜阿姨去的，指着红烧肉比划：“这个，这个，六块？”阿姨以为她要打菜，舀了一大勺扣她盘里。卡佳又指着番茄炒蛋，阿姨又扣一勺。她还要指，阿姨烦了，说姑娘你先吃着不够再来。

卡佳端着盘子找位子，一路走一路看别人的盘子，嘴里叽里咕噜跟同来的乌克兰老乡说母语。她那老乡叫奥克萨娜，在包装线，比她早来半个月，一个劲儿拽她袖子让她坐下。

坐下之后卡佳没急着吃，掏出手机拍照，三百六十度拍，拍完又拿叉子把红烧肉翻过来翻过去，跟检查零件似的。老周坐我对面，筷子一放，说这什么意思，嫌咱伙食差？我说人可能就是新鲜。

结果下午上班，车间公告栏那儿围了一堆人。我凑过去一看，卡佳手写了张纸条贴那儿，中文歪歪扭扭的，旁边还配了画，画的是餐盘和价目表。纸条上写：“谢谢食堂，在基辅我们工厂食堂一顿要花掉半天工资，这里一顿只要几块钱。中国工人太幸福了。”

群里炸了。

先是包装线的小年轻转发，配文“看看人家外国人都知道感恩”。接着有人酸：那可不，专门给外国人吃好的呗。马上有人怼：你中午没吃红烧肉？六块钱你还想吃什么？话题迅速跑偏到“六块钱红烧肉到底贵不贵”上，吵了四百多条。

老周晚上给我发微信，说这事儿没完。我问咋了，他说奥克萨娜在宿舍哭了一晚上，说卡佳多事，本来她们这批人安安静静干活挣钱就行，现在闹得全厂都知道，管理层不高兴，车间主任下午找奥克萨娜谈话，问是不是她们觉得待遇有问题。

我说那卡佳呢？老周说卡佳还懵着呢，不知道自己闯祸了，今天早上还问我哪里能买到便宜的老干妈。

第二天中午食堂特意加了个菜，卤鸡腿，五块钱一个。卡佳排到窗口愣了一下，指着鸡腿问阿姨是不是弄错了，阿姨嗓门大：“没弄错！老板说了，外籍员工也是员工！”卡佳眼圈一下就红了，饭都没吃就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老公还在基辅，厂子被炸了，半年没活干，家里俩孩子靠她寄钱。她来深圳就是因为中介说这边工厂包吃住，工资能攒下来。她拍那个价目表是发给她老公看的，让他放心，说这边吃饭便宜，能攒下钱。

奥克萨娜后来在宿舍骂她，说你把食堂夸上天，老板觉得你要求低，以后咱们加班费怎么涨？卡佳听不懂加班费里的门道，她只知道饭好吃、便宜、管饱。

老周他们几个老师傅觉得卡佳傻，说你把底儿都亮给人家看了，以后厂里拿你当标杆，国内工人涨工资都拿你压价——“你看人家乌克兰的，六块钱吃红烧肉就高兴成这样，你们还嫌这嫌那？”

可包装线那几个小年轻觉得卡佳真性情，说人家夸食堂怎么了，你天天吃食堂还骂食堂，人家说句实话你还不乐意了。

昨天食堂又出新花样，加了道俄式红菜汤，五块钱。卡佳打了汤，喝了一口，放下勺子没说话。我问她咋了，她说像她妈做的，但是没她妈做的好喝。说完自己乐了，从兜里掏出一瓶老干妈，往汤里怼了两大勺。

奥克萨娜坐对面翻白眼。

老周坐我旁边嘟囔，说这食堂是越来越洋气了，下个月是不是该上牛排了。我说你吃你的红烧肉得了，管人家呢。

老周把最后一块肉扒拉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也是，六块钱，还要啥自行车。

我瞅了一眼卡佳，她正用老干妈拌饭，吃得满嘴红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