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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明的一个特点是,它似乎没有起点。中华文明不是作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而是作为一种永恒的自然现象在历史上出现。

中国为什么是中国?这个问题在中国人看来似乎不是什么问题,我们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吗?但如果把视野放到世界历史上,就会发现确实值得研究。首先“自古以来”这个概念对外国人来说就不好理解,在他们的历史课中,绝大多数古文明都像风中尘沙一般消散了,能留下几个雕像、墓碑就已经是历史的恩赐。再来几张羊皮纸,几卷经书,那简直就是考古界的盛宴了。外国人很难理解,一个国家为什么能够存续数千年之久,并且其主体文化延续至今,绵延不绝。为了让外国人理解这一事实,西方使用了这么一个概念:文明型国家。即中国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而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这种解释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它实际上只是用一个概念取代了另一个概念,而并没有回答问题的本质,即:中华文明为为什么能够经久不衰。如果自成一派的文明便意味着“长寿”,那为什么古埃及、古巴比伦和古印度都消失了,唯有中国存在至今。而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就要深入历史,从“中国”二字的含义演变说起。

中国二字含义的演变

公元前1048年初,黄河孟津渡口,旌旗蔽空,战车如龙。台上一个男人正在发表气势如虹的演讲,,台下八百路诸侯和四万五千名士卒300乘兵车蓄势待发,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盟津之誓”。当年2月5日,伐商联军攻破朝歌,纣王自焚而死,持续500多年的商朝灭亡了,

西周取而代之。历史上说,西周伐商,主要是因为纣王的统治暴虐无道。但实际上这只是一方面,商朝之所以会崩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政治体制的失败,商朝的王位继承一开始是兄终弟及,后来改成了父位子承,结果导致王室内部纷争不断。在商王仲丁死后,他的兄弟们谁也不服谁,都想当老大,结果一打就是一百多年,史称“九世之乱”。这场九世之乱严重影响了商朝作为大国的威信,四方小国不再向商朝朝觐、纳贡。西北部族如土方、鬼方、羌方等也借机发展军事力量。在处理这些边境问题上,商朝统治者的方式非常简单粗暴,打服为止。商朝统治者特别喜欢御驾亲征,就连后来昏庸无道的纣王,年轻时也是一个征战能手,而且商朝还有个坏习惯,人祭。灭掉一个部落后,商朝统治者会把男丁抓去当奴隶,每逢祭祀的时候,就把成队的奴隶押到祭坛上砍头祭天,兴致所至还要把人头骨做成酒杯拿来助兴,这种残暴的统治方式自然很难让边疆的民族心服口服。

武王克商之后,对商场的失败经验进行了非常深刻的总结。对内,他采用封建亲戚、以藩屏周的政策。把他的同姓宗亲和功臣谋士分封各地,建立诸侯国,大大加强和中央和地方的联系。同时他还大胆任命纣王之子武庚继续管理商都,再让管叔、蔡叔、霍叔等人监督武庚。从而塑造出了一种既有中央权威,又有地方灵活性的张力格局。对外,他提出全新的“天子”概念,即周朝统治者是“天下共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一概念是划时代的,不仅重新定义了中央政权的治理范围,还为“大一统”理念的诞生打下了基础。

于此同时,周武王还说出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宅兹中国。意思是:我所在的地方就是天下的中心,我将在这里治理民众。这也是“中国”二字首次以文字的形式出现在历史中。此时的“中国”更多的是一个地理概念,而非国家概念。周武王一族兴于陕甘一带,而商朝的主要地盘在河南一带,之前两边打仗的时候。商人说周人是“西戎”,周人则说商人是“东夷”。周武王胜利后,将东西合并,在洛阳建都。所谓中国便是以此为中心的地盘,更边缘的地区则被划分为“四夷”,即“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中国、夷、戎、蛮、狄五方之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基于这种划分,便有了所谓的“华夷之辩”,华指“华夏”,这个概念来自夏朝,而周朝统治者说,华夏人和蛮夷的区别主要在于我么懂礼、有文化、更先进,因此我们才能做“天下共主”。

然而,这种文明先进只是一种发展结果,而非原因,周能得天下,本质上是因为它团结了更多得军事力量和政治力量。从而正面击败了商朝得几十万大军,换言之,是他得拳头比对手更硬。而这一点,八百路诸侯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因此,周室衰弱之后,各类挑战者接连登场。春秋时期,齐桓公在管仲的辅佐下,通过内政、经济、军事等多方面的改革大大提升了国力。随后他便打出了“尊王攘夷”的大旗,开启了春秋战国的混战时期。而比较有趣的是,这一次胜出的又是一个“西戎”——秦国。

秦国的崛起是一个非常励志的故事,它非常能反应“华夷之辩”和“中国”概念的演变过程。早在春秋初年,秦国就被周室册封,得到诸侯身份。却因“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被各国“夷翟遇之”。直到秦穆公时期,秦国接连完成了攻打茅津、大败晋国、征服西戎几件大事,国际威望一下暴涨,秦穆公直接获得了主持会盟的资格。《史记》中说,秦国一跃“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也就是说,曾经被诸侯们看不起的秦国,此时已经被认可为“中国”的一份子了。实际上,春秋战国这段历史最重要的地方,就是让“中国”二字从一个地理概念升格为一个政治共同体理念。秦、楚、吴、越等国一开始都被视作“夷狄”,但当他们国力强盛起来的时候,都逐渐被吸纳进诸侯会盟,成为这个政治共同体的一部分。在这个政治共同体内,大家争夺的不仅仅是地盘,还有政治影响力。因为在战乱时期,人口是自由流动的,哪边的统治者风评更好,就能吸引到更多的优秀人才。而在诸侯争霸中,这些人往往才是决定性因素。因此,持续500多年的春秋战国,虽然见证了无数大小国家的兴衰灭亡,但各方在文化上却越来越趋同。到了孔子时期,华夷已经没有太大区别,只要一个政权想要参与中原争霸,他就必须行周礼,把自己变得更“中国”。而那些失意者一旦离开这个舞台,便会自动失去“华夏”的资格,无论他之前有多辉煌,之后史书提起他都只会给他一个“蛮夷”的身份。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华文明的底层逻辑是非常残酷的,可以用16个字概括:天下共主,能者居之,失去雄心,失去一切。正因如此,在秦完成统一大业,汉打磨出制度模板后,后世所有的华夏精英,在遇到国破家亡、故土沦丧的时候,都会发疯般的开启“大一统模式”,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无论做出多少牺牲,也要重新将国家凝聚起来。中国历史上战乱频繁,中央政府几度荡然无存,天下大乱。然而,仿佛受一条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左右,中央集权每次垮台都会被重建。实际上,这里面的自然法则,就是中华文明的16字底层逻辑。西方其实有人意识到了,但都不敢讲出来,因为害怕唤醒了中国人对“天下”的思考。

西方的民族国家理念

今天我们处于的国际秩序,实际上是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的延续。这个体系因天主教和新教之间的三十年宗教战争而起,以法国瑞典瓜分哈布斯堡王朝为终结。其本质是以宗教认同,来重新划分欧洲国界。而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后,这套体系由西方列强升级改写,成了以意识形态为基准的新的划分方式。许多国家被凭空创造出来,一些国家被强行一分为二。最后,当苏联解体、冷战结束,新自由主义风靡全球的时候,它又重新演变为了以“民族认同”为标准的划分方式。在英文里,民族和国家都是同一个单词(nation)。因此,西方提倡的这套新的民族国家叙事实际上没安好心,基于民族国家的理念,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支持各国的分裂势力,并以“保护少数民族传统文化”为由,在他国内部制造族群对立舆论。比较经典例子就是中东地区的库尔德人,和南亚地区的罗辛亚人,这两个民族在血缘上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但硬是被西方人挑拨成了地区的孤立民族,和主体民族之间的冲突不断。

而这一套东西,对中华文明来说,疑似有点太返祖了。

中华文明的底层逻辑

早在西汉时期,司马迁就提出了“华夷共祖”论,经由董仲舒等人的发展,形成了“用夏变夷,华夷一体”的大一统理念。可以说,民族问题从来就不是中华文明关心的主要问题。在过去的三千多年里,中国精英们一直在追问两个问题:一是如何打天下,二是如何治天下。

对于生活在古代的他们来说,“天下”就是中国,中国就是“天下”。但是到了近代,中国以外的世界闯入了中国人的视野,“天下”的概念本该迎来一次重大升级。然而遗憾的是,救亡图存的压力迫使几代中国人将主要的思想资源放在了生存上。对于西方的国际体系,对于西方的政治思维,对于西方的文化理念,我们来者不拒。就像一个饿极的人,唯恐失去眼前任何一块食物。

但到了今天,当中国人已经解决了温饱和生存的问题以后,面对许多明显不合理的国际秩序和“权威定义”,我们就要多问一个为什么了。为什么要按他人的规则定义天下、治理天下?为什么要生活在舶来的道德观念之中?当我们使用别人给定的概念,维护对手制定的标准,称赞他人推崇的偶像,是否意味着我们主动从“文明”中退了出来,将自己贬低为“蛮夷”?就像春秋时期那些逃离中原的失意者一样。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些问题将次第出现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脑海之中。未来总有一天,中国人会重新记起,周武王在洛阳发出的那纸诏令:宅兹中国,自兹乂民,何为中国?中央之国,中心之国。而这个中心,是天下的中心。只是这一次,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将重新定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