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哲伦远航这件事,如果只看“人类第一次环球航行成功”这行字,挺燃的。可要是把镜头拉近,盯紧这些人每天到底吃什么,你就会发现:所谓伟大的航海时代,真的是拿命和胃在硬扛。
那是一场历时三年的远洋赌博,出发时是五艘船、两百多号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一艘破船和十八个活着的——但如果你跟着皮加费塔的航海日记一路看下去,会发现他们最常要解决的,不是地图、不是什么海怪,而是一个特别朴素的问题:今天吃啥?
有意思的是,麦哲伦这次远航被写进无数史书,大家都说他跨过了大洋、翻开了地理版图的新一页,可真正跟船一起走过这一圈的人,事后记得最清楚的,却是一路上的饼干、海象、企鹅、飞鱼、驼肉和老鼠。换句话说,人类第一次环球航行的一条暗线,其实是“一部硬吃野味、啃皮革、啃虫饼干的艰难求生史”。
故事要从出发前说起。
1519年,麦哲伦在塞维利亚附近的圣卢卡尔港忙得团团转。作为这次远航的总负责人,他很清楚一件事:在16世纪的技术条件下,能不能活着回来,关键不在航海艺术,在于“肚子能不能撑住”。当时没有冰箱,没有冷链运输,船上没有什么保鲜设备,稍微有点油脂和蛋白质的东西,过不了几周就开始变味腐烂。要想撑完这一趟,出发前就得把能带的都带上。
根据西班牙王室档案和皮加费塔的记录,麦哲伦在补给上是下了狠心的:大量的硬饼干(其实是超干的船用饼干)、木桶装红酒、腌肉、腌鱼,还把七头牛和三头猪直接赶上了船——听着很豪华,像是要出去野餐。但这套组合一上船,很快发现问题:活牲口特别费粮,还会拉屎拉尿,封闭的船舱里很快就是一股浓烈的臭味。狭窄、潮湿、密封,混合动物、人的排泄物,还有海水霉味,很接近现代人想象的“密闭垃圾场”。
所以真开船没多久,船员们就忍不住,把那几头牛和猪全宰了吃掉。补给一口气丰盛了几天,随后航程进入常态:干硬饼干、腌制肉类,再加上偶尔能钓到的鱼。硬饼干在当时叫“biscuit”或“ship biscuit”,是反复烘烤到几乎完全脱水、硬得能打人的那种,刚装船还算“能吃”,航程一久,受潮、发霉、长虫是常态。皮加费塔的描述很直接:饼干上爬满虫,味道和口感都非常难以下咽。
于是,一旦船靠岸能上陆,捕猎、找新鲜食物,瞬间成为全船最期待的事——这在当时所有远航舰队中都是共性:上岸的第一要务,并不总是修船、看星,而是“找吃的”。
麦哲伦舰队一路能吃到什么野味,主要来源就是皮加费塔这位随船史官的笔记。他是意大利人,对各种新奇动植物特别好奇,几乎什么见到都要记两句。正因如此,我们今天才能拼出他们一路上的菜单。
航程一开始的那段,危险和饥饿其实是同时来的。
1519年11月,舰队沿着非洲东岸向南航行,过赤道附近时遭遇了连续三十天的暴风雨。那时候的远洋航海没有现代气象,也没有卫星云图,一旦遇到长时间恶劣天气,就是纯硬抗。日记里形容,他们几乎是任由船在浪里摆布,几艘船被风浪搅得队形紊乱,有时彼此甚至看不见对方。
这类暴风雨记录,在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其他航海档案中也能找到类似描述。只不过麦哲伦这边还有个额外的心理压力:船员们发现,船侧和周围海面,常常有鲨鱼慢慢游弋。早期的欧洲航海图喜欢在海面上画各种海怪,而对这批船员来说,鲨鱼就足以担当现实版的“海怪”。
皮加费塔写得很直白:“它们的牙齿很锋利,只要有人落水,无论死活,它们都要吃。”这是当时欧洲水手普遍的认知——鲨鱼基本等于“海中食人魔”。在几十天暴风雨中,被卷下水的风险极高,这样的环境下看到鲨鱼,恐惧放大得再自然不过。
但恐惧这东西,在饥饿面前很容易让位。风暴没停,食物正常消耗还在继续,船员们大概也渐渐麻木了。随身带着鱼钩的人开始试着“钓鲨鱼”,这在其他航海日志中也有类似记载:水手们会用肉块或者其他动物残渣当诱饵,丢下去钓大鱼。钓上来的鲨鱼,在船舱里就地分割,有些部位煮,有些直接烤。
结果皮加费塔补了一句很实在:“大鲨鱼的肉很难吃,小鲨鱼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倒一点不奇怪——很多种鲨鱼肉里含有尿素和三甲胺氧化物,没处理好会有明显的氨味。现代某些沿海地区还保留吃鲨鱼的习惯,但得处理得非常仔细才下得去口。对当时的这帮人来说,处理技术顶多是“洗洗就上锅”,味道难吃是必然。
这种在海上临时钓鱼的日子,其实非常少。就像后来不少学者统计的那样:麦哲伦舰队真正靠得住的补给方式,是每次到岸边停留时和当地人做交易。
舰队抵达里约热内卢那段,是很多人回忆里少有的“好日子”。
当时葡萄牙和西班牙都已经知道南美一带有各种土著部族,而里约附近生活的是图皮人等族群。麦哲伦一行停靠在那儿,与当地人展开了典型的“欧洲远航队与土著交易模式”:拿船上带的小玩意儿换食物。皮加费塔具体记了不少交换细节,这些内容后来也和其他航海档案互相印证:
用一把小刀或者一枚鱼钩,可以换五六只家禽;
一把梳子能换来两只鹅;
一面小镜子或一副剪刀,可以换够十个人吃一顿的海鱼;
甚至一只铃铛、一条皮带,就能换一篮水果。
最夸张的是他提到,居然可以用扑克牌里的一个“小王”(也就是一个花色的J、Q、K之类的牌),换五只家禽——这看起来像夸张,但考虑到当时土著对这些花花绿绿、闪光的东西没有任何经验,觉得新鲜得不得了,也就可以理解。类似的记载在哥伦布、卡布拉尔这些人的日志里也经常出现:玻璃珠、铜铃、镜片、彩色布条,土著都很喜欢。
很多现代学者认为,这种“用廉价小物换高价值食物”的行为,在当时的欧洲人眼里是“聪明”,在后世看多少有点利用信息不平等。可对当时那船上的水手来说,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终于不用再啃长虫饼干了。再加上部分船员和当地女性的放纵行为,更让这一站在航海史里被写得相当“愉快”。这一段美好生活也很快终止,因为舰队还得向南走,去寻找那条通往太平洋的未知海峡。
往南一路的猎食故事,基本发生在现在阿根廷一带的沿海。
1520年2月底,舰队接近圣胡利安港前,先在外海遇到了两座小岛。远远看上去,岛上简直像下了一场“鸭子雨”,到处都是黑压压的鸟。麦哲伦立刻派人上岛探查,一方面想找淡水和木材,另一方面看能不能加点“鲜肉”。
上岛的船员带回来的却是一个惊喜:他们发现那不是鸭子,而是一种他们以为是“小鹅”的东西——皮加费塔写:“大家乐坏了,因为岛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种东西,而且很好抓。我们轻轻松松就抓了一大群,运回船上。”
这些“鹅”有几个特征:
全身黑色羽毛;
喙像乌鸦;
个头差不多;
不怎么会飞;
以鱼为食;
到处都是,跑都跑不快。
这些细节和现代动物学对南大西洋地区企鹅的记载高度吻合。麦哲伦舰队可以被视为最早对企鹅做文字记录的欧洲团队之一,他们当时没有“企鹅”这个词,就按照自己熟悉的形象叫成了“小鹅”。结果是一帮饿急眼的水手立刻把这些鸟当食材:
“它们很肥,我们没有拔毛,而是直接剥皮生吃。”——在今天听着很狠,但在当时,生吃鸟肉、鱼肉都不是新鲜事,很多远航队为了省火、省时间,会直接把肉切片蘸盐就啃。现场肯定不太卫生,但在那样的环境下,肠胃已经被各种细菌训练过了。
与企鹅同场出现的,还有一种更大的“海兽”,被皮加费塔称为“海狼”。他对这种动物的描述是:
体型跟小牛差不多;
头也像小牛,不过耳朵更小更圆;
长着明显的长獠牙;
没有类人那种腿,而是脚直接连在身上;
那双脚长得有点像人的手;
脚趾间有像鹅蹼一样的皮。
这一段描述,现代学界普遍认为指的就是海象或大型海狮。那段海域本就盛产海狮、象海豹等海洋哺乳动物,很多考证认为他们捕猎的是南美海狮或类似种。对那帮水手来说,这叫“海狼”,但配得上“像小牛一样的体型”和“有长牙的大头”,从体貌特征看很符合。
这些“海狼”行动并不算太快,又有上岸休息的习惯,船员们用棍棒就能把它们打晕,再拖回船上宰杀,进行腌制。大量的海兽肉被处理成咸肉,堆满了船仓——这在后面横穿太平洋的时候,曾经是他们认为的“救命粮”,可没想到后来天气、时间和腐败问题会把这批救命粮变成一堆臭肉。
在圣胡利安港附近停留的那段时间,他们集中进行了最系统的一次“补肉行动”:
大量捕捉企鹅,剥皮盐腌;
大量捕杀海狼(海狮/象海豹),切块风干或腌制;
趁着港湾水域比较安稳,捕捞鱼类;
到内陆一点的区域,则是额外的猎物:河蚌、狐狸、麻雀,还有皮加费塔说的“比我们国内的小得多的兔子”。
那只“兔子”,今天一般认为很可能是巴塔哥尼亚地区的一种啮齿类,比如巴塔哥尼亚的美洲兔或长耳豚鼠之类。因为体型比欧洲兔小,耳朵姿态不同,皮加费塔就按照自己的参照系记了个“相当于小号兔子”的印象。不同学者有不同猜测,但共识是:那确实不是“欧洲传统意义上的兔子”,而是当地特有的小型草食动物。
在这一片土地上,麦哲伦的船员还遇到了当地的土著——后世在这里被称为“巴塔哥尼亚人”的那些高个原住民。通过物品交换,他们从土著口中得知了一种“神奇的动物”,后来被证实是美洲驼——也就是今天我们说的羊驼、驼类的一支。在安第斯地区,羊驼本来就是印第安人重要的经济动物,用来驮东西、取毛、甚至提供肉类。
皮加费塔记载,他们抓到不少美洲驼,也尝试大吃特吃。船员们一致评价这肉“很好吃,很结实,有嚼劲,比腌海狼肉好吃多了。”这一点和现代羊驼肉的质地也比较吻合——偏瘦但纤维紧实,类似牛肉偏瘦的口感。在艰难的航程中,这样的肉自然成了难得的享受,有人甚至在日记里把这种动物形容得有点“神兽”的意味:又能当坐骑,又能吃,又能驮东西。
1520年的大新闻,是他们终于摸索到通往太平洋的那条狭长水道——后来被命名为“麦哲伦海峡”。可在找到海峡之前,舰队内部经历过兵变、逃船等一连串矛盾,这些冲突的根源,除了对未知航程的恐惧,很大一部分也是体力消耗和食物问题。舱内长期潮湿、饮食单一,营养不足,加上寒冷,人的脾气很容易失控。
海峡一带的自然景色壮丽得让很多水手惊讶:高耸的山,峡湾般的水道,海面泛着寒光。那片区域,在皮加费塔笔下出现了两样特别重要的东西:大量的沙丁鱼,以及附近温泉区野生的芹菜类植物——这些东西后来被认为是缓解坏血病的关键绿叶。
皮加费塔写:“有一段时间我们没有食物,只好吃了好几天野芹菜。”他形容这种植物多半是甜的,少部分带点苦。现代营养学家回看这一段,几乎可以肯定这类野菜富含维生素C,而当时整支队伍已经在缺乏果蔬的环境中待了很久,坏血病的威胁随时会爆发。汤姆森等历史学者在研究坏血病史时,都提到麦哲伦这次远航上的“野芹菜插曲”,认为它可能挽救了一批人的牙龈和血管。
穿过海峡之后,一切进入最漫长也最磨人的阶段:太平洋。
与麦哲伦自己预估相比,这个大洋的宽度直接把他的经验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按当时的纬度认知,他们原本以为横穿太平洋不过几周,可现实是——他们在茫茫的海面上漂了三个月以上,几乎看不到岛屿。船员们日复一日只看到无限延伸的水、一成不变的天,再加潮湿高温或烈日暴晒,对人的精神是慢慢磨掉的。
在这一段“大洋空窗期”里,食物问题终于彻底撕裂开来。前面在圣胡利安腌好的海狼肉,到了这里已经严重变质。木桶里的红酒发酸、发霉,饼干受潮、长满蛆虫,很多肉类开始散发腐臭。卫生条件和温度控制都跟不上,腌制技术当时也到不了完全抑制细菌的程度。
皮加费塔在太平洋那几个月里的记载,几乎每隔几页就要提食物有多糟糕:
腌海兽肉腐烂得无法下口;
饼干上不但有蛆虫,还混着木屑和鼠屎;
饮水变少,很多人开始脱水;
放在船桅杆上包裹的一层牛皮,被撕下来当“食物”。
那层牛皮本来是用来防水或保护木头的,常年暴晒、淋雨、吹风,硬得像铁板。船员把它刀割下来,先丢进海水里泡四五天让它软一点,再放在余火未尽的木块上烤一烤,然后用牙一点一点咬,这几乎已经不是“吃”,而是把能咬动的东西往肚子里塞。
更夸张的是,他写:“我们还经常吃一些木屑。”现代看当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其实不光是麦哲伦队,后来的很多沉船或极端环境幸存者都有类似行为——啃皮革、啃树皮、嚼木屑,用的是同一逻辑:只要能在胃里泡发,让肚子有点东西撑着,人就勉强能多熬几天。
在这片绝望的海面上,唯一一点带来惊喜的,是“飞鱼”。
皮加费塔描述得很细:“我们常常目睹一种有趣的捕猎方式。有三种体长约一肘尺的鱼——鲯鳅鱼、长鳍金枪鱼和鲣鱼——它们追逐一种名叫‘科隆德里尼’的飞鱼。这种飞鱼长约一英尺,肉质鲜美。被那些鱼追到时,它们会立刻跃出水面,张开像翅膀一样的鳍,有多远飞多远……”
飞鱼群在海面上滑翔,时不时会撞上船舷或直接落到甲板上。水手们靠着这一小批“从天而降”的鱼,挺过了不少死亡高峰。飞鱼体型不算大,但肉质新鲜,对一群长时间只能吃咸肉和腐烂饼干的人来说,这是极奢侈的“海上补给”。在那段航程中,飞鱼甚至在某些日子成为船员们唯一的正常蛋白来源。
可即便有飞鱼,体内缺乏维生素的新陈代谢问题还是没法从根子上解决。坏血病开始在船上扩散:牙龈肿烂、牙齿松动脱落、皮下出血、关节疼痛,很多人几乎站不起来。皮加费塔提到了一件特别细思极恐的事——老鼠被吃了,而且老鼠肉卖得很贵,“很多船员吃不起”。
他还说,船员们普遍相信,吃老鼠肉能对抗坏血病。这个信念从何而来,现实中没有太多直接证据,但从医学角度看,老鼠这种杂食动物体内确实有机率能提供部分维生素,加上它们在船上到处乱跑,总能吃到不同类型的东西,可能比人类单一的咸肉和饼干更“全面”。在极端条件下,水手们抓老鼠、宰老鼠,出价卖给其他人,这个“老鼠市场”成了甲板上最荒诞的一幕。
太平洋的这段苦熬,直到他们终于抵达菲律宾群岛才暂时告一段落。当地气候温暖、土壤肥沃,有水果、有蔬菜、有岛民的农作物,船员们的日记瞬间充满了各种“终于吃上好东西”的兴奋词汇。
麦哲伦本人也是在菲律宾的马丹岛战斗中身亡的——他因为卷入地方酋长之间的冲突,被岛民用长矛和石头围攻,倒在浅水区。这里的细节,在西班牙档案和皮加费塔日记里都有明确记录:他不是死于风浪,不是死于饥饿,而是死在自己想要“展示武力”和“支持盟友”的决定上。更讽刺的是,他倒下时,身后很多刚刚因为吃到水果和菜才稍微恢复点体力的船员,只能目睹这个伟大航海家的末路。
麦哲伦死后,剩余船员在新任指挥下继续航行。他们穿过印尼群岛一带,进入香料产区——那是这整趟远航的目标所在:丁香、肉豆蔻、豆蔻等当时欧洲极为渴求的香料,被源源不断装上船。这些东西在欧洲市场上几乎按黄金计价,也正因如此,西班牙王室才愿意为这一趟大冒险埋单。
但很多人容易忽略的是:就算到达香料之地,船上的饮食困境也没完全解决。香料的经济价值很高,但不能当主食吃。回程路线依然要面对长时间的海上漂泊,少数岛屿补给,加上疾病和饥饿。1522年9月,“维多利亚号”作为唯一活着的船,带着十八名幸存者拖着破破烂烂的身躯回到了西班牙。原来的五艘船,大部分已在途中损失或被俘,原来的船员也在疾病、战斗、饥饿、溺水中逐批被海洋吞没。
这些回来的幸存者,把身上那种“坏血病后期的典型体态”、饥饿造成的皮包骨和精神创伤带进了塞维利亚的街头。据当时的西班牙人回忆,他们一身破烂、眼睛里带着那种“看过太多苦难”的空洞,而他们讲起远航时,除了说自己绕了地球一圈,更常反复提到的,就是一路吃过的那些东西:鲨鱼、海象、企鹅、飞鱼、老鼠、皮革、木屑,还有在南美吃到的美洲驼。
回看整件事,如果只从宏观史角度写,可以一句话概括:“麦哲伦远航首次完成环球航行,证明了地球是可以被海路环绕的,并改变了欧洲对地理和贸易的认知。”但如果把镜头全部落在“人怎么活过这三年”,结论就朴素得多——伟大的探索不是站在甲板上指指点点,而是从吃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把人逼到极限。
船上每一次靠岸换食物,都是用廉价的小玩意儿去换别人辛苦养出的鸡鸭和鱼;每一次冻着腿去打海象、抓企鹅,本质上是在用体力和风险换一点“还算新鲜的肉”;每一次把皮革当饭吃时,其实已经在告诉你,这趟远航的边缘状态有多可怕。那句“在那个时代,远航冒险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如果拆开来看,代价其实包括:大量人命、严重健康损害,还有整支队伍在极端环境下被迫调整的“吃饭方式”。
有意思的是,这些粗糙又惨烈的吃饭细节,后来成了科学和知识的土壤。坏血病在这类航程中反复出现,促使后一代人不断寻找原因;企鹅、海象、美洲驼这些“新动物”,在皮加费塔的笔记中第一次进入欧洲视野;大洋上飞鱼的行为方式,也慢慢被更多航海者发现、记录。对于后来研究地理、动植物、医学的人来说,麦哲伦舰队的这趟极限远航,是一座苦难堆出来的资料库。
所以,如果今天我们在书上看到“麦哲伦远航”四个字,脑子里不必只浮现一张宏大的海图。完全可以同时想象一个场景:甲板上几个饿到眼神发直的水手,蹲在一块盐腌过头的海兽肉旁边,嘴里嚼着几乎咽不下去的硬饼干,远处海面上忽然飞过一群银光闪闪的飞鱼,有几条正好撞到了船上。有人一把抓起,直接剖开,撒点盐就吃。那一刻很短,刚刚够在今天的叙述里留下两三句,却是他们整个航程中为数不多的“真香”瞬间。
伟大航海时代动辄被形容得浪漫、壮阔,但当你知道麦哲伦的队伍一路上吃过老鼠肉、啃过桅杆牛皮,用一张扑克牌去换五只鸡之后,大概就能理解一句话:历史上很多看起来光辉的成就,其实都是从非常琐碎、非常狼狈的日常活命里挤出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