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偷走我房产证抵押860万,银行带人上门收房。我平静道:这房子一年前就拆迁注销了,你找谁要?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换土,门铃响了。
不是一声,是接连七八声,跟催命似的。我手上全是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个人,三个穿深色西装,一个穿银行那种藏青制服,胸前别着工牌。
领头那个中年男人把一张纸递到我眼皮底下,说他们是某某银行的,我名下这套房子被抵押了八百六十万,逾期四个月,今天是来下最后通知的。
我没接那张纸。
我说你们搞错了吧,这房子一年前就拆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资料,又抬头看了看我身后那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掉了漆的防盗门,门口摆着一双我刷得干干净净的旧皮鞋。
他说房产证上写的就是这个地址,抵押手续齐全,借款人叫周建平。
周建平。
我堂哥。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侧身让他们进来坐。客厅里还堆着搬家用的纸箱,有的封了胶带,有的敞着口,里头是锅碗瓢盆和几件旧棉袄。我给他们倒了四杯白开水,那个银行来的年轻人没喝,一直拿手机拍墙上的水渍。
我说你们先别拍,这墙马上就要推了。
事情得从两年前说起。
我今年五十八,在城西一家汽配厂干了三十一年,前年内退。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四十公里外的临县,一年回来两三趟。我这套房子是厂里九几年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五十六个平方,在六楼,没电梯。
房子老,但位置好,出门走八分钟就是地铁口。
堂哥周建平比我大三岁,是我大伯的儿子。大伯走得早,堂哥从小在我家吃饭的时间比在他自己家还多。我妈那时候常说,建平这孩子命苦,你多让着他点。
我让了他一辈子。
小时候让馒头,上学让铅笔,后来他结婚没房子,在我这客厅里打了十一个月地铺。再后来他做生意,前前后后从我手里拿过多少钱,我记不清了,也没记过。
我这人有个毛病,亲戚开口,我不会说那个不字。
二零二一年秋天,堂哥来找我,拎了两瓶酒,一兜子苹果。他那天穿得格外齐整,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坐下来先给我递烟,又给我点着。
他说老弟,哥这回碰上个大买卖,倒腾建材,稳赚,就是本钱还差一截。
我问差多少。
他说不多,拿你房产证去银行做个抵押,贷出来周转三个月,利息他出,三个月一到立马还上解押,房产证原样还我。
我说房子是厂里分的,证在手里没错,可这东西能随便借人吗。
他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说咱俩一个爷爷的孙子,我坑谁也不能坑你。又说当年他在我家打地铺那十一个月,他记一辈子。
我心软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我把房产证从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翻出来。盒子上面压着我老伴的一条围巾,围巾底下是闺女的出生证明和几张老照片。房产证是暗红色的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把它递给堂哥的时候,他两只手接的,跟接圣旨似的。
他说老弟你放心,三个月,多一天我都不好意思。
三个月过去了,他没来。
半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头两回还接,说快了快了,货款压着呢,再等等。第三回就不接了,再打,关机。
我去他家找,他媳妇开的门,隔着防盗链跟我说,建平去外地要账了,走了一个多月没回来,她也联系不上。
我看她眼睛红着,屋里茶几上摆着半碗泡面,孩子趴在沙发上写作业。我没再多问。
回家路上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我不怎么抽烟,那天蹲在花坛边上抽了三根。烟屁股按灭在水泥台子上,一个一个排着。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二零二二年开春,社区贴了公告,我们这片要拆,说是修地铁延长线。入户测量那天来了三个人,拿激光尺在屋里量来量去,墙角那个五斗橱他们搬开的时候,地上露出四个圆圆的印子,是橱子腿压出来的,压了快二十年。
签字那天我特意问了拆迁办的人,我说我房产证不在手边,有影响吗。
那人翻了翻底册,说你这套房子在系统里已经走完注销流程了,产权清晰,拆迁补偿按面积算,跟那张纸在谁手里没关系。
我又问了一句,那要是有人拿那张旧证去办什么事呢。
他笑了一下,说老证都作废了,网上一查就知道房子已经没了,正规渠道办不了。
我没再说什么。
二零二三年五月,我签了协议,选了货币补偿,一百三十七万。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打了张流水,看着那一串数字,在柜台前站了好半天。柜员问我要不要办个定期,我说先放着吧。
我没跟任何人提这笔钱,连闺女都没说。
我租了现在这套过渡房,一个月一千八,四十几个平方,阳台朝北,绿萝放上去半个月就开始黄叶子。
然后就是今天,银行的人找上门来。
那个中年男人听我说完拆迁的事,脸色变了两回。他把抵押合同复印件摊在茶几上,指着一处签名给我看,说这是周建平签的字,还按了手印,房子评估价九百二十万,贷了八百六十万,期限一年。
我说房子二零二二年就注销了,你们二零二三年放的款,这抵押怎么办下来的。
他不说话了。
边上那个年轻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当时是中介递的材料,他们只核了证的真伪,没去系统里比对。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证是真的,钢印是真的,纸张是真的,就是那张证代表的房子,已经不存在了。
我给他们续了第二遍水,那个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他停在阳台上,看了看那盆黄叶子的绿萝,又回头看了看我。
他说周师傅,这个事我们回去要报上去,可能要走法律程序。
我说行,你们走。
走到门口,那个年轻人回头问了一句,说您跟周建平是亲戚吧,您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吗。
我说我也在找他。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张抵押合同复印件我没扔,我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周建平的签名。
那字我认得,从小看到大,歪歪扭扭的,那个平字最后一竖总是拉得特别长。
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先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又问什么事,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那边下雨没有。
她说下了,孩子放学淋了一身。
我说那你赶紧给娃煮点姜汤。
挂了电话我在通讯录里翻到周建平的号码,拨过去,还是关机。
第二天我去了趟他原来住的那个小区,物业说他家去年冬天就搬走了,房子租出去了,租客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我敲开门,小伙子说他一个月两千三租的,押一付三,房东姓什么他都不知道,一直是微信联系。
我问他有微信吗,他说有,翻了半天给我看。头像是个风景照,朋友圈一条横线。
我记下了那个微信号,回家让我闺女帮忙搜,搜出来名字叫“平安是福”。
头像是网上下的那种山水图。
我发了个好友申请,写的是我名字。过了两天,通过了。
我发了一句,建平,是我。
他回得很快,就三个字:老弟,对不住。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的是:银行的人来过了。
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七八分钟,然后弹过来一段话,说钱他确实是拿去倒建材了,让人坑了,货发出去钱收不回来,八百六十万他手里现在连八万六都凑不出来。他说他没脸见我,也没脸回老家上坟。
我问他在哪。
他说在南方,具体哪个城市没说。
我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然后他发过来一句,说老弟你那房子不是拆了吗,怎么银行还能找上门。
我说我正要问你。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发过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里呼呼的风声,像是在工地上。他说当时办抵押找的是个中介,人家说只要有证有房就行,别的不用他管。他也没想到房子都注销了还能办下来。
他说他也没想到。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了我又不想吃了,坐在那儿看着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
这事我没法跟外人说。说了,人家第一句准是,你怎么能把房产证借人呢。
是啊,我怎么就把房产证借出去了呢。
厂里老同事老赵,前年也是把房产证借给他小舅子,贷了六十万,小舅子跑路了,老赵的退休金每个月被划走三千二,划了两年了,还剩三十多万没还完。他老伴气得住了两回院,现在见了他小舅子的照片就摔东西。
老赵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蹲在厂门口抽烟,抽完一根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碾了又碾,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心软那一下。
我当时还劝他,说亲戚之间不好撕破脸。
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我还有个邻居,住对门的刘姐,她比我大两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干过。她听完这事,站在我门口那个纸箱子旁边,说了一句让我一晚上没睡着的话。
她说,周啊,你那个堂哥,未必不知道房子拆了。
我说不会吧,他拿证的时候房子还没拆呢。
刘姐说,他拿证的时候没拆,可他去办抵押的时候,房子已经拆了一年了。中介不查,银行不查,他自己心里能没数?
我没接这个话。
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地想。二零二二年春上贴的拆迁公告,堂哥二零二三年才去办的抵押。这一年里他回过老家没有?他给他妈上过坟没有?村里人谁不知道我们这片拆了?
我想起去年清明,在坟地上碰见他弟,我问了一句建平今年没回来?他弟说回来了呀,前天来的,烧完纸就走了。
他回来过。
他知道房子没了。
可他还是拿了那张作废的证,去银行贷了八百六十万。
刘姐那句话像根针,扎进去就没拔出来。
可我又想起另一头。他办抵押的时候,要是银行那边真像那个年轻人说的,只核了证的真伪,没去系统里比对,那这事到底是他的主意,还是中介教他的?
他一个初中没念完的人,知道什么叫产权注销吗?
我拿不准。
我闺女知道这事以后,从临县开车赶回来,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爸,报警吧。
我说报什么警。
她说诈骗啊,八百多万,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我说那钱呢,报了警钱能回来吗。
她说回不回来先不说,他坑你你就得让他知道坑人的下场。
我没吭声。
她坐在那儿生闷气,过了一会儿说,爸,你就是心太软,从小你就这样,我舅当年借咱家那三万块钱到现在还了吗。
我说那是你舅。
她说舅怎么了,舅就能不还钱?
那天晚上她住在我这儿,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门缝底下漏出一条光。我贴着门听了听,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跟她男人说这事呢。
我端着水杯回了屋,没喝完,搁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我后来又找过堂哥一回。
是在微信上,我问他,建平,你办抵押那会儿,知道房子已经拆了吗。
他回了一句话,说老弟,我要知道房子没了还能贷出钱来,我也不敢信啊。
这话听着像实话,又像绕弯子。
我又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说他在南方一个工地上看料,一个月四千五,管住不管吃。他说他每个月能挤出两千块钱,让我给他个卡号,他一点点还。
我说八百六十万,你一个月还两千,还到什么时候。
他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过来。
那个表情我看了半天,黄色的圆脸,嘴巴是个弯下来的线。
一个五十九岁的男人,用一个卡通表情回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银行后来又来过两回,一回是送书面通知,一回是那个中年男人单独来的,拎了一箱牛奶。他说他们内部查了,这个事确实是他们审核有漏洞,中介那边已经被拉黑了,下一步他们可能起诉周建平,至于我这边,因为房子已经注销,抵押物不存在,从法律上讲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他们要走了程序才能销案。
他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周师傅,以后房产证这种东西,亲爹来了也别往外借。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箱牛奶拆了,尝了一盒,临期的,还有十一天到期。
我到现在也没报警。
闺女为这事跟我别扭了快两个月,电话里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上礼拜她带着孩子回来吃饭,吃到一半又提起来,说她们单位有个同事的爹,也是被亲戚坑了,人家直接起诉,法院判下来亲戚乖乖卖房还钱。
我说你堂伯那个情况,卖什么,他连个房都没有。
她说那是他自己的事。
我夹了一筷子菜搁她碗里,说你多吃点,瘦了。
她把筷子一放,说爸,你到底怕什么。
我没答上来。
我怕什么呢。房子拆了,补偿款在我卡里,银行也说了跟我没关系。真要说损失,我一分钱没损失。
可我心里就是有个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刘姐前两天在楼道里碰见我,又问起这事。我说还在弄。她说你那个堂哥啊,小时候在你家吃饭那会儿,你妈给他盛饭是不是总盛得比你多一勺。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们那一辈人不都这样,苦孩子来了,自己孩子少吃一口。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刘姐叹了口气说,周啊,有些账,不是从借房产证那天开始算的。
我没接话。
昨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拆迁工地那边。围挡立了一年多了,里头塔吊转来转去,我那栋楼的位子现在是地基坑,钢筋从泥里支棱出来,锈红锈红的。
我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有个戴安全帽的工人过来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看看。
他说这有什么好看的,都是灰。
我说我以前住这儿。
他哦了一声,走开了。
我沿着围挡往东走,走到头是我们厂的老家属院门口,小卖部的招牌还在,就是门锁着,卷帘门上贴了张纸,写着迁址到前面路口左拐二十米。我往左拐走了二十米,果然看见那家小卖部,换了新招牌,老板还是原来那个,坐在柜台后头刷手机。
我进去买了包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周?你们那片不是早搬完了吗。
我说是啊,搬完了。
他给我找钱的时候问了一句,你那个堂哥最近见着没有,前年他还来我这儿买过两回酒呢,说倒腾建材发财了要请客。
我说没见着。
出了小卖部我把烟拆了,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走了两条街我才想起来,我已经戒烟三年了。
那根烟让我攥了一道,烟丝都掉出来了。
晚上回家我翻出那个铁盒子,房产证不在了,围巾还在,闺女的出生证明还在,还有一张老照片,是我爸和我大伯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站在老屋门口,我爸手里拎着一只鸡,大伯搂着他肩膀,都在笑。
照片背面是我妈的字,写着哪一年哪一月,钢笔水都洇了。
我把照片放回去,铁盒子扣上,又搁回衣柜最底下。
今天早上堂哥发来一条微信,是他工地的照片,一堆钢筋水泥,他站在中间,戴个黄帽子,脸黑了不少,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
他写了一行字,说老弟,哥对不住你,哥争取活着把这钱还上。
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说他坏吧,他一个月挣四千五要给我挤两千。你说他好吧,他明知道房子没了还拿那张证去银行。
他到底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把房产证递给他的时候,他两只手接过去,眼睛没敢看我。
你们说,这八百六十万,他到底是存心坑我,还是自己也被坑了。要是换成你,这钱你还让他还吗,还是干脆当这辈子没这个哥。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亲戚,借钱的时候恨不得跪下,还钱的时候连电话都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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