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冬天,半夜被尿憋醒,爬起来去厕所,却站在马桶前半天挤不出几滴,那种滋味就像有人拿绳子勒住了你的小肚子,又胀又疼。
那时候我才四十五岁,在县城的五金厂做质检员,白天站一天,晚上回家倒头就睡。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
直到有天早上,我发现内裤上有一片湿痕。不是尿,是那种黏糊糊的液体。我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发慌。老婆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怎么还不吃饭,我赶紧把脏内裤卷起来塞进洗衣机。
男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身体出毛病,尤其是那个地方。我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说,连自己老婆都张不开嘴。就一个人偷偷去药店,买了几盒什么前列康,又买了些消炎药,吃了一个多月,屁用没有。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夜里起来七八次,白天干活腿都是软的。车间主任老刘拍着我肩膀问我是不是肾虚,还给我递了两粒六味地黄丸。我苦笑,心里说老刘啊老刘,肾虚我倒不怕,我怕的是更吓人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县医院。泌尿外科门口排着长队,好多老头,也有几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大家都低着头看手机,谁也不看谁。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医生头也没抬,问我什么症状。我支支吾吾说了。他让我去做了指检,那滋味真是这辈子都忘不了。医生摘下手套说,前列腺增生,不算严重,但得注意保养。
他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我脑子嗡嗡的,只记住了一句:睡觉跟前列腺关系很大。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睡觉谁不会?躺下不就完了吗?后来才知道,这睡觉里的门道多着呢。
我那会儿住在老小区,五楼,房子是结婚那年买的,两室一厅。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家里就我和秀兰。每天晚上我九点半准时上床,手机刷到十点多,然后侧着身子睡。我觉得自己睡眠挺好的,就是老半夜跑厕所。
秀兰被我也吵得睡不好,有时候半夜我起身,她就翻个身叹口气,也不说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有怨气。她早上要去菜市场帮人家摊煎饼,五点多就得起床,经常顶着黑眼圈。
那阵子我们俩没少吵架。她说我晚上打呼噜像打雷,我说她半夜叹气像闹鬼。都是些鸡毛蒜皮,可一吵起来就翻旧账,越翻越气。
有天晚上我被尿憋醒,又去厕所,回来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阵眩晕,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那一瞬间我特别害怕,害怕自己就这么倒下去,害怕这个家就这么垮了。
第二天我老老实实又去医院,挂了另一个专家号。那是个老大夫,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他看了我的检查单子,又问了问我的生活习惯,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这病啊,一半在身体,一半在床上。”
老大夫说,前列腺患者睡觉要注意五点。我当时怕记不住,还特意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字,现在都能背出来。
第一件,睡前少喝水,尤其是浓茶和啤酒。我以前有个坏毛病,晚上吃完饭泡一大杯浓茶,一边看电视一边喝,觉得解腻。老大夫说这习惯最伤前列腺,膀胱里憋着尿,前列腺就会充血肿大,症状越来越重。
第二件,睡觉姿势有讲究。不能仰面朝天睡,也不能趴着睡。仰着睡,重力都压在骨盆上,前列腺被压得喘不过气。趴着睡更不行,直接压迫。最好的姿势是侧卧,而且最好是左侧卧,能减轻对前列腺的挤压,还能促进血液循环。我以前就爱仰着睡,两条腿伸得笔直,还打呼噜。老大夫说打呼噜说明呼吸道不通畅,会缺氧,也会加重盆腔淤血。
第三件,床垫不能太软。我们家那张席梦思是儿子小时候买的,用了十几年,中间都凹下去了。我睡上去整个人像陷在坑里,腰酸背痛。老大夫说太软的床垫会让骨盆下沉,前列腺受压更厉害,得睡稍微硬一点的床,或者在腰部垫个薄枕头。
第四件,注意保暖,尤其下半身。我那时候是冬天,屋里没暖气,晚上就开个电热毯。老大夫说电热毯温度不均匀,容易让局部过度受热,反而不利。最好是穿条宽松的棉睡裤,让腿脚暖和,前列腺就不会因为受凉而痉挛。
第五件,也是让我最意外的一件,晚上起夜后别急着躺下。他说很多人起夜回来倒头就睡,大脑还兴奋着,膀胱也还在收缩状态,容易造成尿频的恶性循环。应该在床边坐两分钟,喝一小口温水,深呼吸几下,再上床。
我听了这五点,觉得好像也不难。可真正执行起来,才发现每一条都在跟我的习惯作对。
先说睡前不喝水。我晚上本来口就渴,不喝点水总觉得嗓子冒烟。有时候晚上吃了咸菜,那更是渴得睡不着。我就硬忍着,把浓茶换成了白开水,但还是不敢多喝,只抿两口润润嗓子。
再说睡姿。我从小就喜欢仰睡,觉得这样才叫睡觉。改成左侧卧后,浑身别扭,翻来覆去像个烙饼。秀兰被我折腾得也睡不着,干脆跟我分了被子睡。那几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觉得这病不光折磨自己,还折磨一家人。
床垫我倒是很快换了。去家具城买了一张棕垫,虽然不是特别硬,但比原来那张强多了。花了八百多块钱,秀兰还有点心疼,说老床垫又没坏。我说身体要紧,她便不吭声了。其实我知道,她是心疼钱,也心疼我。
电热毯我是彻底不用了,换成了热水袋,放在脚边,外面套个棉布套。秀兰每天晚上帮我灌好水,递给我,就像递一杯热茶那样自然。我接过来的时候,心里暖暖的。
最难的还是第五点。每次起夜回来,困得要死,哪还记得坐两分钟?我就在床头放了个闹钟,上了一次弦,起夜回来后使劲睁着眼睛坐一会儿。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差点从床边栽下去。秀兰被我吓醒过好几回,后来她就陪我坐着,两个人黑灯瞎火地坐在床边,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两分钟。
那两分钟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货车声,听见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我忽然觉得,这小半辈子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恋爱到结婚,从儿子出生到他考上大学,我们俩好像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了。
睡前水不敢多喝,可尿还是要尿。以前我晚上喝饱了茶再去睡,睡着后膀胱胀得厉害,就得一次次起夜。现在睡前不喝水了,起夜次数确实少了一些,从七八次减到了两三次。
睡姿改过来之后,慢慢也习惯了。我发现自己以前仰睡打呼噜,侧睡就不打呼噜了。秀兰说她那几个晚上终于睡了个整觉,人也精神了不少。
可事情不是一直那么顺利。
有天晚上我起夜回来,刚在床边坐下来准备待两分钟,电话突然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说他女朋友怀孕了。我一下子站起来,脑袋嗡的一声。
我儿子才大三,二十二岁,自己还是个孩子,现在跟我说要当爹了。秀兰也醒了,抢过电话问东问西,声音又急又颤。
那晚上我们都没睡着。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想发火,又不知道冲谁发。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糊里糊涂地结了婚,然后就有了儿子。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我自己的前列腺还闹着毛病,儿子就要给我整出个孙子来。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挂的还是那个老大夫。他问我这阵子睡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孩子的事让人烦心。老大夫听完笑了笑,说:“你这前列腺啊,跟情绪关系也大。心里一焦虑,前列腺也跟着紧张。”
我这才意识到,这病不光是睡姿和喝水的问题,心里的杂念比什么都伤身。老大夫又叮嘱我,晚上睡觉前别想不开心的事,白天的事留在白天,躺下就是躺下。
我想了想,我确实做不到。我这个人天生就爱操心,工作上质检出了问题,回家也翻来覆去地想。儿子小时候生病,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现在儿子搞出这事儿,我怎么可能不想?
可那之后我试着改变。睡前不再刷手机,不跟秀兰说那些烦心事,就安安静静地躺下,听自己的呼吸。有时候还是睡不着,我就想一些高兴的事,比如年轻时候带秀兰去县城公园划船,她穿着碎花裙子,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儿子的事后来解决了。他说女朋友是外省的,两人决定先领证,孩子生下来,女方家也同意。我虽然觉得太早,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也只能往好处想。我打电话跟儿子说,别学你爹,年纪大了才知道保养身体,你得从一开始就注意。儿子在那头嘿嘿笑,说爸你放心吧,我可不想跟你一样半夜尿频。
臭小子,还知道调侃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前列腺症状确实轻了很多。夜里起夜的次数从两三次变成了一次,有时候甚至能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光来,秀兰在旁边睡得正香,脸颊红扑扑的,那一刻我觉得特别踏实。
但也有反复的时候。
有天下午厂里聚餐,我喝了几杯啤酒。本来想着就喝一点点没事,结果晚上回到家,尿意一阵比一阵急,去了厕所又尿不出来,憋得满头大汗。秀兰吓坏了,赶紧打车带我去急诊。导尿的时候我疼得咬牙切齿,眼泪都快出来了。
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我想起了老大夫说的那些话。我真浑啊,明知前列腺不能喝酒,还为了面子硬撑。那几天我特别消沉,觉得自己这辈子是不是都跟这毛病杠上了。秀兰倒是没怪我,她只是每天给我熬冬瓜汤,说这个利尿。
从那次之后,我把酒彻底戒了。朋友们叫我出去吃饭,我就说我现在是“禁酒驾”,谁劝都不好使。有人笑话我,说老张你才四十几岁就活像个老头子。我笑笑,不反驳。他们哪里知道,那种尿不出来,小肚子快要爆炸的滋味,比死了还难受。
关于睡觉的事,我又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以前我总觉得睡觉就是闭上眼的事,现在我发现,睡觉其实是一整套仪式。晚饭后我先出去走上二十分钟,散散步,消化一下,回来再用热水泡脚。泡脚的水不能太烫,泡到微微出汗就行。然后我穿上宽松的棉睡裤,在床边做几分钟的提肛运动,就是网上说的那个“凯格尔运动”,锻炼一下盆底肌。
上床后我先把床头灯调暗,看一会儿闲书。不看手机,因为手机屏幕的蓝光会让人兴奋。翻几页书,困意来了就关灯。我睡左侧卧,两腿微微弯曲,右手搭在胯上,像一只蜷着的虾。秀兰笑我,说你睡个觉还这么多名堂。我说这叫“睡得科学”,她撇嘴,但我知道她晚上起来给我盖被子的时候,动作都轻了很多。
那五点我一一照做,坚持了大半年。后来再去复查,B超显示前列腺的体积缩小了一些,虽然离正常还远,但至少没有再恶化。老大夫戴着老花镜看了看报告,点点头说:“这就对了,病是个慢功夫,急不得。”
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让我特别难忘的话:“你这病啊,不是你一个人的病,是一家人的病。你睡好了,你老婆也睡好了,家里气氛就好了。你要是天天半夜折腾,你老婆跟着遭罪,你儿子也跟着担心,那才叫病呢。”
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我以前总觉得生病是自己的事,难受自己扛,不好意思跟人讲。可这场病让我明白,身体跟日子是连在一起的。你身体垮了,日子也跟着垮。你身体好了,日子才能过出滋味来。
现在我跟秀兰的关系比以前好了很多。可能是那次夜里她坐在床边陪着我的两分钟,让我们的心又靠近了。有时候她还会主动问我:“今晚还要不要坐两分钟?”我说要,她就放下手里的活,坐在我旁边。我们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得这病,可能这辈子我都不会在半夜醒来看见月光,不会听见秀兰均匀的呼吸声,不会知道原来她睡觉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翘的。
人到中年,很多事都是自己扛。可前列腺这毛病,让我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听劝,学会了慢下来。
那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刘,他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问我最近气色怎么这么好,是不是吃了什么补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补药没有,就改了改睡觉的习惯。”他一脸狐疑,我也没多解释。
回家路上我想,要不要把老大夫那五点也告诉老刘?他年纪比我还大几岁,抽烟喝酒样样来,晚上肯定也睡不好。但转念又一想,这种事,人家不问你主动说,总觉得怪怪的。等哪天他开口了,我再告诉他吧。
我开始留意身边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有的挺着大肚子走路摇摇晃晃,有的还没走几步就急着找厕所,有的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他们可能也跟我当初一样,觉得这是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要是有人问我,我一定会告诉他,别忍。这病不是男人的耻辱,它就是身体发来的一个信号,提醒你该好好照顾自己了。而照顾自己,很多时候就是从睡觉开始的。
前几天儿子带着儿媳妇回来了,挺着个大肚子,圆滚滚的。我看着她的肚子,忽然想笑。我这前列腺还没好利索呢,就要当爷爷了。晚上吃完饭,儿子说想跟爸聊聊,我们爷俩就坐在阳台上。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好多了,又问他在外面住得习惯不。他点头,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说:“爸,你是不是也晚上经常起夜?我最近也是。”
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把自己这大半年的经验全跟他讲了,从喝水到睡姿,从床垫到热水袋,连提肛运动都教了他。他听得认真,还拿出手机记。
秀兰在旁边看电视,转过头来说:“你们爷俩一个样,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老了才后悔。”儿子嘿嘿笑着,我也嘿嘿笑着。那一刻我觉得,我这病,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又想起老大夫那句话——前列腺患者睡觉要注意五点。这五点听起来都是小事,可做好了,真的能改变一个人。我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半上床,十点前睡着。睡前不喝水,不喝茶,不上火。左侧卧,睡硬床,穿棉睡裤,脚底热乎乎的。起夜后坐两分钟,喝一小口水,再回床上。这些习惯像一个个小钉子,把我这艘晃晃悠悠的船重新钉住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秀兰的呼吸声,我会想,人这一辈子啊,重要的不是睡多久,而是睡得安不安稳。心安了,身就安了。身安了,家就安了。
上周我去复查,老大夫说指标又好了些。他问我还在按那五点做吗?我说做,一天不敢落下。他笑了,说你这人学坏了,知道怕了。
我说是啊,知道怕了。怕半夜尿不出来,怕拖着病殃殃的身体拖累家里人,怕有一天倒在厕所里没人发现。这些怕,让我乖乖地改了半辈子的坏习惯。
现在我把那五点写在了一张纸条上,压在床头柜的玻璃板下面。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每天睡觉前我都会看一遍。其实我早都背下来了,但就是习惯看一眼,就像看一眼才放心。
纸条上是这么写的:睡前少喝水,最好左侧卧,床垫别太软,下半身保暖,起夜坐两分钟。
落款是“老张,记于第四十五个冬天”。
我想等儿子下次回来,也给他写一张。他还年轻,也许用不上,但总有一天他会用上的。就像当年的我,以为前列腺是老头子的病,跟我没关系。可它偏偏就找上了我。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离你很远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到了眼前。你以为那些小习惯无关紧要,可日积月累,它们就决定了你夜里能不能睡个踏实觉,白天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好了,我该关灯睡觉了。秀兰刚才已经把热水袋塞进了被窝,自己缩在另一头刷手机。我走过去,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她瞪了我一眼,又笑了。
我躺下来,侧过身,左手搭在她腰上。她没躲,反倒往我这边靠了靠。窗外起了点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响。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这一觉,应该能睡到天亮吧。
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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