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望是在社区活动室下棋的时候,听老孙头说起这事儿的。
老孙头把手机往棋盘上一搁,说老周你看看,这个留学生,南京人,在莫斯科的课堂上披了旭日旗。周德望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年轻人坐在教室第一排,身上裹着一面旗子,桌上还摆着一顶旧式军帽。
他把手机还给老孙头,没说话,手里的棋子捏了半天没落下去。
他认得这个名字。陈宇昕,莫大历史系,南京籍。十几年前,这孩子在他班上待过三年。
周德望在南京一所中学教了一辈子初中历史,退休以后很少跟人提自己的学生。但陈宇昕这个名字,他有印象。这孩子初中在班上不声不响,历史成绩中等偏上,不是最拔尖的,但笔记记得工整。初三那年学校组织去江东门纪念馆,回来以后陈宇昕在周记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站在那面刻满名字的墙前面,觉得脚底下发沉。
周德望当时在办公室跟同事说,这孩子心里有东西。
后来陈宇昕初中毕业,考去了南京一所名校的国际部,再后来听说去了俄罗斯读预科,进了莫斯科大学历史系。周德望偶尔在微信上看见他发朋友圈,头像是黑底的和服照,配的文字是日文,他看不懂,也就划过去了。
直到这次的事炸开,他才回头把那些碎片拼起来。
网上陆续翻出来的东西,让周德望心里发沉。陈宇昕不是一时糊涂。据在场中国留学生后来的陈述,10月14日那堂课之前,他已经在10月1日和10月7日两次在课堂上展示过旭日旗和带日本太阳旗标志的衣物。10月14日那天,同学当场站起来制止,他拒不摘下旗子,嘴里回过去的是一句日语脏话。
不止如此。有媒体报道,他在莫大读预科期间就多次向俄方老师表达支持分裂主张的观点,还主动接触预科阶段的中国台湾籍同学,反复讲类似的话。另有知情人士提到,他曾专程去过靖国神社,把参拜的照片存下来。
这些东西摞在一起,周德望明白了一件事。课堂上的那面旗子不是失手,是一条走了很久的路,走到了那间教室里。
真正让周德望在意的,是后来被翻出来的家境。
网上说陈宇昕是自费留学,不是公派。莫斯科大学历史系外国本科生一年学费折人民币四万七到五万四,加上住宿、吃饭、交通、保险,一年十万是保守估计,四年下来五十万打底。有网友扒出他的户籍在南京玄武区,父母是上海铁路局职工,家境殷实。也有文章说,他家信息保护得异常严密,全网几乎找不到关于他父母的公开痕迹,这种“低调”本身就说明不普通。
周德望对这些数字没有太大反应。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家里有钱的孩子,也见过家里没钱的孩子。钱多钱少,跟走什么路没有必然关系。但有一点他认。一年十万、四年五十万供一个孩子去国外读历史,这笔投入不是“普通家庭”能轻松掏出来的。
他想起陈宇昕初中那会儿,学校开家长会,他妈妈来得最早,坐在第二排,笔记记得很认真。那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每次散会都要多留几分钟,问孩子在班上的情况。周德望当时觉得,这家长上心。
现在他想的是另一层。上心归上心,孩子在外面一步一步走偏,家里知不知道。一个在南京长大的孩子,脚下踩着三十万人的记忆,家里供他去莫斯科学历史,学到最后把侵略者的旗子披在身上。这笔账,不是一句“孩子不懂事”能交代过去的。
周德望给以前学校的一个老同事打了电话。
老同事还在带初三,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老同事说,老周,你记不记得,咱们学校国际部出去的孩子,有些从高中就走了,历史课只学到初二就断了。后面的世界史、中国近现代史,他们没在咱们的课堂上过。
周德望握着电话没吭声。
他明白老同事的意思。初中历史课在初二结束就停了,会考完就扔了。一个孩子十五六岁出国,后面的历史底子是在国外的课堂上打的。如果家里没有补上那一课,如果孩子自己不往心里去,那他对“南京”两个字的理解,可能就停在纪念馆门口拍的那张照片上。
陈宇昕在莫斯科的课堂上披旗子的时候,他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南京的土了。
周德望后来在新闻里看到莫大校方的处理。10月16日启动遣返程序,人已经送回国内,开除决定后续公布。历史系主任在座谈会上当着中国留学生的面说,反法西斯的历史共识不容亵渎。
同一天,钧正平工作室发了一篇评论。周德望把那段话念了两遍。“无论身处哪个国家、哪所校园,为军国主义张目都是对人类良知的公然冒犯,为人所不齿。”
他又看了一条。南京警方回应,已接到数百起市民举报,专门部门介入处理,明确说“这不是小事”。
周德望把手机放下,坐在书房里想了一会儿。他想到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陈宇昕的妈妈当年在家长会上记笔记的那个本子,如果还在,翻开来看,里面一定记着“江东门纪念馆参观”“抗日战争章节复习”之类的字。那些字是真的,那个十三岁在纪念馆里觉得脚底下发沉的孩子也是真的。
但后来那些年,有些东西没跟上。钱跟上了,路铺好了,学校选了,国出了。该在一个人心里长出来的那根桩子,没打进去。
一根桩子,不是靠一堂课打进去的。是靠家里饭桌上的一句话,是靠清明回老家时长辈随口提的那一嘴,是靠一个人从小到大反复踩在同一片土地上,踩出来的分量。这些东西,五十万买不来,莫斯科大学的文凭也给不了。
周德望后来听说,陈宇昕回国以后一直待在家里,没露面。网上有人在等警方的正式结论,有人在骂,也有人把矛头转向了他的父母。
周德望不赞成去扒人家父母的住址。一个人二十四岁了,做了选择,后果是他自己的。但他同时也觉得,这件事给所有花钱送孩子出去的家庭提了个醒。钱花在学费上,花在机票上,花在生活费上,都没错。但如果花到最后,孩子连自己从哪儿来都忘了,那这笔钱花得值不值,当爹妈的心里得有一杆秤。
他给那个老同事回了一条微信。他说,咱们初中那三年,历史课还得再往深里讲一点。不为了考试,就为了让那些十五六岁就要走的孩子,走之前心里能多揣一点东西。
老同事回了一个字:好。
周德望锁了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南京秋天的风里混着桂花味儿。
他想,陈宇昕这件事,法律会有法律的回应。但一个社会真正该盯住的,不是一个人披了旗子以后怎么罚,是他走之前那十几年,有没有人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他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
你觉得,一个孩子走再远,心里那根桩子,到底该由谁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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