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五年秋，木兰围场。
一位八旬老人策马驰入林间，弯弓搭箭，弦响处一头鹿应声倒地。
随行的蒙古王公和满蒙侍卫看得清楚，这位老人骑在马上，腰背挺直，控弦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
这一年，他八十岁。
四年之后，他还能在避暑山庄外骑马数十里，与玄孙一同行围。
又过一年，八十六岁的他仍在用火枪射猎麋鹿。
这位老人就是爱新觉罗·弘历，清朝第六位皇帝，年号乾隆。
他二十五岁登基，八十五岁退位，又训政三年，以八十九岁高龄辞世，是中国历史上年岁最高、在位最久的皇帝。
乾隆五十八年，英国使臣马戛尔尼在承德参加了他的八十三岁寿宴，事后在日记中写道：“观其风神，年逾八十三，望之如六十许人，精神矍铄，可以凌驾少年。”
一个活到八十九岁、八十多岁还能骑马打猎的皇帝，他每天到底吃什么？
供给乾隆日常饮食的机构叫御茶膳房。
顺治初年，宫中分设茶房和膳房；乾隆十三年，两者合并为御茶膳房，由皇帝特简王公大臣统辖。
这个机构规模庞大。
据清代档案记载，御膳房官员、厨役保持在三百七十人左右，御茶房则有约一百二十人。
膳房下设内膳房、外膳房、侍卫膳房，膳房库下有肉房、干肉库、银器库。
御茶房则分设清茶房和蒙古茶房，专门为皇室提供清茶与奶茶。
仅养心殿一处御膳房，就有厨役、太监等近三百人供职。
三百七十人围着一个人转，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清代宫廷饮食，从来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皇帝吃饭不叫“吃饭”，叫“用膳”或“进膳”。
皇帝每日正餐只有两次，分为早膳和晚膳。
早膳一般在卯正之后，即早晨六到七时；晚膳通常安排在午未之间，即中午十二时到下午二时。
两餐之外，早膳之前和晚膳之后还有早点与晚晌，但食物种类远少于正餐。
那么每顿吃多少菜？
民间常传说皇帝每顿吃一百零八道菜，其实不确。
乾隆皇帝每顿正餐的菜品约在十五到二十五道之间。
以乾隆四十八年五月初四的晚膳为例，膳单上写着：燕窝风肉加线鸭子一品、鸡糕锅烧符尔肉一品、燕窝红白机丝一品，另有清蒸鸭子糊一品、猪肉鹿尾攒盘一品、竹节卷小馒首一品等，合计十余道。
这些菜并非全部吃光，其中相当一部分叫作“额食”，只是摆出来彰显皇家气派，充当“气氛组”。
真正被乾隆吃进嘴里的，往往只有几道菜。
据清宫膳底档记载，皇帝用膳时，太监将菜品依次端上，皇帝看中哪道，侍膳太监便将其拨到皇帝面前的碗碟中。
乾隆恪守“食不过三匙”的规矩——同一道菜最多吃三口，绝不会因为偏爱而多食。
这个规矩的用意，表面上是防止有人通过皇帝的饮食偏好来下毒，但在实际效果上，它起到了节制饮食、避免偏食的作用。
乾隆的一天，是从一道冰糖炖燕窝开始的。
每日寅正三刻，约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御膳房即伺候冰糖炖燕窝一品，佐以老米水膳，也就是粳米粥。
这个习惯几乎持续了他的一生，从青年到暮年，从未间断。
燕窝在乾隆的膳单中出现的频率极高，而且搭配方式花样繁多。
档案记载，乾隆膳食中燕窝的主要搭配有鸡、鸭、丸子、鹿肉等荤菜，有时也搭配莲子、腌菜、蒲菜、豆腐等。
烹饪方法更是花样百出：燕窝脍糟鸭子、燕窝挂炉鸭子、燕窝芙蓉鸭子热锅、燕窝冬笋野鸭汤、燕窝红白鸭子肥鸡八鲜热锅……仅是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保存的膳单来看，燕窝几乎贯穿了乾隆每一顿正餐。
为什么如此偏爱燕窝？
太医吴谦在《医宗金鉴》中写道：“燕窝甘淡平，养阴润燥，补中益气。”
这道冰糖炖燕窝，并非单纯的奢侈享受，背后是“晨起先润肺”的养生逻辑。
乾隆对鸭子的喜爱，在清宫膳单中同样突出。
鸭子以热食为主，菜品包括清蒸鸭子、托汤鸭子、鸭子火熏白菜热锅、万年青酒炖鸭子热锅等。
鸭子肉质鲜美、易于消化，辅以燕窝、冬笋、白菜等食材，以卤、蒸、清炖等手法制作，既保留了鸭子本身的味道又使整个菜品极具营养价值。
但乾隆的饮食并非一成不变。
随着年岁增长，他的饮食方向经历了几次明显的调整。
早年，他的膳食偏重温热肉食，以羊肉、鹿肉、猪肉等高热量的菜肴为主。
这与他满族游牧传统的饮食习惯一脉相承。
1644年清军入关后，满族喜欢肉食的饮食习惯与烹饪方式传入北京，清朝贵族又将明朝宫廷饮食习惯继承下来，使山东风味得以延续。
乾隆多次南巡苏杭，又将苏杭风味带入宫中，形成了满汉合璧、南北融合的饮食结构。
到了中后期，他的饮食风格转向清淡，强调滋阴补阳。
据清宫膳档记载，羊肉、鹿肉菜品日渐增加，但他喜食的鸭肉从白鸭子改为红鸭子。
据说红鸭子性味甘温，有温补强腰膝的功效。
与此同时，粥品和素食在膳单中的比例上升。
乾隆四十八年正月档案记载，每日早餐必佐以“老米水膳”粳米粥，这种习惯源于《老老恒言·饮食》中“粥能益人，老年尤宜”的论述。
乾隆在御制《食粥诗》自注中写道：“晨起食粥，推陈致新，利膈养胃，生津液，令人一日清爽。”
晚年，他更加注重咀嚼方便与营养均衡。
乾隆六十一年三月初六日膳档记载，八十六岁的乾隆仍食炉饽饽、猪油到口酥、猪油酥火烧、猪油澄沙馅酥饺子、奶酥油光头、香油鸡蛋麻花等点心。
这些点心油脂味重，颇费齿力，但他依然能嚼得动，胃口也好——这从侧面说明他的牙齿和消化系统到了耄耋之年仍保持着良好状态。
乾隆的饮食习惯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特点：他基本不饮酒。
在野史传说中，乾隆皇帝沉溺酒色，日日笙歌宴饮。
而事实上，乾隆一生生活十分节制。
一个有力的证据是，他一生写了四万多首诗，却没有一个字提到“酒”。
当然，不饮酒并不等于滴酒不沾。
在重大庆典场合，他会象征性地喝上一口。
在乾隆的养生药方中，也确实有几种药酒，但用量极小，更接近药物的范畴。
比如松龄太平春酒，这是乾隆十五年由刘沧州献入宫廷、经太医刘裕铎审查增减药味后上奏的滋补健身酒剂，具有养血活血、健脾行气安神的功效，被乾隆认为是长寿仙方。
又有龟龄集酒，以人参、鹿茸、海马等二十八味药材配製，乾隆曾御批：“此方乃皇祖所赐，服之觉丹田温暖，迥异他药。”
在乾隆常服的养生方药中，八珍糕占有特殊的位置。
八珍糕由茯苓、山药、莲子、芡实、薏苡仁、白扁豆等八种药食同源的食材研末，与糯米粉和白糖混合蒸制而成。
这些食材的功效集中在健脾养胃、益气补虚上——茯苓利水渗湿、健脾宁心，山药补脾养胃，芡实健脾止泻，莲子补脾止泻，八种食材合用，对脾胃虚弱、食少倦怠者尤为有益。
乾隆在乾隆四十年以后，也就是年逾花甲时，开始经常服用八珍糕。
在避暑山庄的膳底档中，多次记载早膳后“太监传送八珍糕一品”。
然而，乾隆的饮食之道并非只限于紫禁城的宫墙之内。
他一生六次南巡、多次东巡盛京、数十次北巡热河，每到一处，饮食都随着环境而变化。
乾隆三十年正月，他第四次南巡至扬州。
两江总督尹继善和扬州盐商们争相进献佳肴，淮扬菜成为御膳主角。
从留存至今的《清宫扬州御档》中可以看出，乾隆在扬州期间的御膳中，淮扬菜占据了显著位置——鸭羹、蒲菜炒肉丝、莲子樱桃肉、鸭腰苏脍等菜品的出现，使得清宫传统中占主导地位的满族料理和鲁菜有所减少。
扬州本地名厨如双林、常二、张东官等人被征召入御膳房效力。
据《扬州画舫录》记载，乾隆南巡时随身带着扬州主厨同行，最后这些厨师伴驾入京，其烹饪技艺对满汉全席基本菜谱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
有趣的是，南巡途中的御膳虽然菜品数量不少，但皇帝实际食用的菜品数量远少于宫中正餐。
据《乾隆三十年江南节次膳底档》记载，南巡途中每日御膳虽达百品，但皇帝仅取爆炒鸡、燕窝鸭丝、小馒头等数品，其余全部赏赐给随行官员。
这既是一种政治姿态，也是他一贯节制饮食的延续。
向东走，去盛京，则是另一番景象。
盛京是清朝的发祥地，乾隆四次东巡盛京，在饮食上遵循满族传统。
吃福肉是满族信仰祭祀的食俗，在御膳中有些猪肉的烹制方法便仿照祭祀时的煮肉之法，如攒盘肉就是把煮肉切片盛盘，还有背灯肉片汤、烹白肉等，都是皇帝餐桌上常见的菜品。
祭祀供品中还有以新黍蒸淋浆饼、以新稷蒸饭打糕、以新麦煮餱等满族传统食物。
这些饮食在紫禁城中虽然也有，但只有在盛京，在祖先陵寝之前，才具有了特殊的仪式意义。
北巡热河，驻跸避暑山庄，则又是另一种状态。
皇帝在北巡途中或在行宫用膳，比在京城中简单得多。
平日每顿六七个菜，最多十个左右，另各小菜四碟，主食以馒首、米饭、卤面为主，饭后另上汤膳。
乾隆五十二年，他在避暑山庄的晚膳膳单上记着：燕窝秋梨脸糟鸭子热锅一品、炒鸡肉片炖豆腐一品、羊肉片一品、清蒸鸭子烧狗肉糊猪肉攒盘一品、竹节小馒首一品。
这些菜品虽然仍以燕窝和鸭子为主角，但数量和排场都比宫中大膳桌精简了不少。
外出巡游时，乾隆还有一个特别的讲究：喝水非玉泉山玉泉之水不饮。
他专门派人测量了天下诸泉的轻重优劣，认为玉泉山的水最轻、品质最好。
出巡时甚至命人“载玉泉水以供御用”。
乾隆对饮食的态度，还体现在他关于节俭的言论中。
乾隆元年，他刚即位不久，便训谕江南、浙江风俗崇节俭，指出江苏、两浙之地“俗尚侈靡”，百姓“被服必极华鲜，饮食靡甘淡泊”。
他要求地方大吏“遍行化导”，并说“布帛可安，不必文绮也；粗粝可食，不必珍羞也。
物力可惜，毋滋浪費”。
当然，乾隆本人宫廷生活的奢华与他训谕中的节俭主张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张力。
仅乾隆皇帝个人每年在御膳房、御茶房的餐饮支出，就有四万两白银之多。
但值得注意的是，御膳中并非只有山珍海味，家常炖白菜、炒鸡蛋等简单菜肴同样出现在膳单上。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问题：乾隆的长寿，是吃出来的吗？
答案也许不能简单地归结为一个“是”字。
乾隆活到八十九岁，在古代帝王中极为罕见。
这背后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
他规律的作息是基础——每日寅正三刻起床，晚上戌正就寝，数十年如一日。
长期的骑射锻炼了他的体魄：自乾隆六年至六十年，他共举行秋狝大典四十次，每次行围二十余日。
直到七十四岁，他仍能在木兰围场“连发三矢殪两熊”；七十八岁时，还骑马张弓射中双鹿，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乾隆皇帝一箭双鹿图》记录的就是这一场景。
但他的饮食确实起到了重要作用。
这种作用不在于吃了多少珍馐美味，而在于几个关键原则：节制的习惯——“食不过三匙”避免了暴饮暴食；均衡的搭配——从早年的温热肉食到中晚年的清淡滋阴，饮食随年龄调整；药膳的辅助——燕窝润肺、八珍糕健脾、龟龄集补肾，这些药食同源的食品帮助他维持了脏腑功能；规律的生活——定时定量的用膳习惯，与规律的作息相互支撑。
乾隆自己对此有过总结。
他说：“事烦心不乱，食少病无侵，此二语为予养心养身良方，原别无求养生之术也。”
这句话中的“食少病无侵”，或许比任何山珍海味的配方都更接近他长寿的真相。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八十九岁的乾隆在养心殿去世。
而仅仅三年前，他还在避暑山庄的围场里策马扬鞭。
八十六岁那年秋天，他手持火枪，一枪击倒了一头麋鹿。
枪声在木兰围场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满天的秋叶。
他收起火枪，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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