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9日晚上十点,儿子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屏幕上是两个院校的招生代码,他一根手指在上面来回晃:“爸,医学院第一志愿报哪个?明天下午六点截止。”
我拿过手机,他身上的校服还没换,眼角粘着一粒干了的泪花。我知道他今天下午和同学一起去看了哈医大的招生宣讲,回来就一直锁着房间门。
晚饭他扒了两口就搁下筷子,说肚子疼,但屋里的垃圾桶里没有零食袋子,他是在想事。
我点开两个专业说明,把手机横过来,仔细看。一个是哈医大的于维汉班,本硕博连读。另一个是中国医大的本博八年制。同一张志愿表上,只能排一个第一志愿。
“你自己想法呢?”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低着头,把校服拉链拉上来又拉下去:“于维汉班是院士班,你知道吗?本硕博连读,一口气读到底,拿最高学位。而且哈医大的牌子,在东北就是数一数二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宣讲会点燃的光:“郭老师说她儿子当年就想去哈医大,人家说要读就读最好的。爸,于维汉班一年就招三十人。”
第十条。那天晚上,他坐在我书桌边,拿我的一张信纸,从一列到了十,把表哥的六年拆成了流水账。
第七条,他停住了笔,抬头看我:“爸,规培算钱吗?”
“每个月两三千块。看医院,有些科室高点儿,但也就是个生活费。”
他低头算了一会儿,又抬头:“那八年是纯读,没有工资。我的同学上完本科就开始挣钱了,我读完八年才开始规培。表哥他……他读完硕士还有规培,我读完博士也有规培。那我们俩要是都进不了同一个医院,我比他多读三年书,搁医院里,跟他一样从头干起?”
我没说话。
“那这八年,是不是把我和表哥的时间差——拉平了?”他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反复折了三遍,终于把纸叠成一个方块,压在台灯座底下。
“爸,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他房间的灯亮到凌晨一点多。我起夜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没有敲门。
他妈妈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他夜里问她:“妈,你说我要是选了本博八年制,是不是把一条路走窄了?我本来能当院士的学生,抱着一个‘八年毕业’的小算盘不放,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他妈说:“你爸当年要是有本事帮你算清这一步,他肯定也帮你算。他没本事,就靠一张嘴。嘴长在你身上,路长在你脚下,你自己走。”
7月1日下午四点,儿子把填好的志愿表给我看。第一志愿,中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实验班),本博八年制。
他问我:“爸,你会不会觉得我怂了?”
我说:“你表哥当年也有两个选择。他选了那个没准的,你现在看见他在规培。你选一个有准的,不是怂。是把前人的坑,看清楚了再迈。”
他笑了一下,点击提交。
志愿确认页面显示:提交成功,2021年7月1日17时02分。他的手机截了图,发到家庭群里。
五年后,也就是2026年6月,儿子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刚结束博士研究生的中期考核,导师给他的课题打了A,跟我说“再熬两年多就完事了”。
我问他:“你们班当初去哈医大那个同学——叫刘什么来着?你们还有联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爸,他去年五月找我借过两千块钱。他调到新的课题组,要重新做方向,钱不够花。我给他转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说什么?”
“他说——‘你当年选的那个八年,比我这本硕博连读,值。’”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蹲在花坛边吃盒饭。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不是他。他还在沈阳,还在读书。
还有两年零四个月,他就能拿到博士学位。然后还有三年规培。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前头这个八年的数,是定死的。
他妈妈后来问我,说儿子当年要是真选了哈医大,现在会不会更好?我说不好说,我只知道他在中国医大,八年能毕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的同学刘某某现在还看不见毕业的影儿。两个人都没准的话,我替我儿子选一个有准的。
这话我没跟儿子说。他走的是他自己的路,我不过是在岔路口帮他指了个方向。他将来在手术台边上抢救人的时候,不会想起2021年7月1日那个下午;但我永远记得,他把志愿表提交之后,把头靠在椅子背上,笑着跟我和他妈说:“爸,妈,我饿了,今晚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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