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立平,今年四十二岁,湖南邵阳下面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出来的。我们村不大,百来户人家,大部分姓周,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我在深圳一家物流公司开了十几年货车,老婆孩子在老家,我每个月寄钱回去,逢年过节才回一趟。村里的事我平时管不着,也懒得管,可有一条规矩,我从来不敢破:村里死了人,不管你在外面干啥,都得立马往回赶。

这规矩没写在纸上,也没人立在村口,可石桥村的人从上到下都认。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当年我爷爷在贵州做木匠,村里死了人,他走了三天三夜山路赶回来抬棺。我爹自己在长沙打工那些年,村里一个电话打过去,他跟老板请假,老板不给假,他说那我辞工,钱不挣了也得回去。我爹说,立平你记着,人这一辈子,在外面混得再好,根在石桥村。村里死了人你不回来,等你家死了人,你看有没有人帮你抬上山。

我记着这话。这些年村里走了老人,只要电话打到我这儿,我从来没含糊过。跟车队队长请假,队长是东北人,不理解,说你一个开大货的,回去能干啥,你又不是大夫能把人救活。我说队长你不懂,我们那地方,人死了没人帮忙,棺材都抬不出门。队长说那行吧,扣三天工资。我说扣吧,该扣扣。

上个月初八,我正在深圳卸货,手机响了,一看是我堂弟周立军打来的。接起来他那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哥,三爷走了,今早上的事,你赶紧回来。三爷是我们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九十二了,走得安详,睡梦里没的。我挂了电话就给队长打,说家里老人过世了,我得回去。队长这回没废话,说你走吧,三天,工资照发,他知道这规矩对我们那边人有多重。

我连夜开车,深圳到邵阳,八百多公里,我开了九个钟头,到村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支起了棚子,有人在那烧纸钱,烟雾缭绕的。我把车停边上的晒谷坪,走过去,管事的满叔看见我就喊,立平回来了,赶紧的,去把孝布系上,今上午要入殓。

满叔是我们村里专门管红白喜事的,七十多了,脑子清楚得很,谁家办事都找他当总管。他给我派了活,让我跟着几个后生去三爷家搬东西,冰棺、香烛、纸扎、桌椅板凳,一应俱全。我到三爷家院子的时候,已经来了二十几号人了。有从广东回来的,有从长沙回来的,有从县城回来的。开超市的周立群把店门关了三天,在工地上扎钢筋的周立兵跟工头请了假,跑货运的周立军把一车货扔在服务区,还有在东莞开出租的周立文,连夜开车回来的,车停在村口还没熄火呢。

三爷家三个儿子,老大在县城当老师,老二在镇上开五金店,老三在家种地。三个儿子见我们来了,挨个递烟,老大眼圈红着,说辛苦兄弟们了。没人说客气话,接过烟点上,该干啥干啥。搬冰棺的搬冰棺,扎灵堂的扎灵堂,写挽联的写挽联。我负责在院子门口摆签到桌,来吊唁的亲戚朋友来了,我给人发孝布,记礼金。这活轻省,可也得守着,一守就是一天。

中午吃饭,大锅菜,五花肉炖粉条,一盆一盆端上来,蹲着的站着的,呼噜呼噜吃。满叔端碗蹲我旁边,说立平你这次回来待几天。我说三天,队长给了三天假。满叔说三天够了,明天上山,后天散客,大后天你就能走。我说行。他又说,三爷这辈子值了,三个儿子都孝顺,村里人也都来了,你看今天这阵仗,在外头的回来了一大半。我说那是,三爷是长辈,应该的。

正说着,村东头周立发骑着摩托突突突过来了,车后头绑着个蛇皮袋,里头是他的换洗衣裳。他昨天还在佛山工地上扎钢筋,接到电话买了站票站了八个钟头回来的。满叔说立发你过来,明天抬棺你算一个。立发说行,我力气有的是。满叔说那你今晚别回去了,在灵堂守着,夜里要人添香。立发说好,我回去洗个澡就来。

下午入殓,三爷的棺材是从山上老林子里砍的柏木,二十年前就备好的,漆了七八遍,黑亮黑亮的。八个壮劳力把三爷从冰棺里抬出来,换上寿衣,寿帽寿鞋都是新的。三爷的大儿子跪在旁边哭,说爹你走好。我们围着站一圈,满叔喊一声“盖棺”,棺材盖合上,钉子在四角咚咚咚砸进去。三爷的老伴还在,坐堂屋里头,八十九了,耳朵背,问她啥她也不说,就攥着三爷一件旧褂子不撒手。

晚上守夜,灵堂里打了一宿牌。不是我们不尊重,这是老规矩,守夜的人不能打瞌睡,得闹出动静来,说是给亡人壮胆,黄泉路上不孤单。三爷的三个儿子轮流过来敬烟倒茶,说辛苦你们了。我说别客气,应该的。打到半夜两点多,满叔说差不多了,换班,一半人睡觉一半人接着守。我跟立发守下半夜,坐在棺材旁边,一人一根烟。立发说立平你在深圳咋样。我说就那样,跑车累。他说我也累,扎钢筋腰疼。我说那咋不换个活。他说换啥,上有老下有小,能挣着钱就行。聊着聊着天亮了,满叔过来喊,收拾收拾,八点上山。

上山那天是最忙的。三爷家的坟地在村后头山坡上,棺材要从村里抬上去,路上得换好几拨人。抬棺的十六个,两班倒,一班八个人,我在第二班。满叔站在前头喊号子:“嗨——哟!嗨——哟!”我们就跟着节奏走。棺材沉,柏木的,加上三爷穿的戴的,三百多斤。上坡的时候前面的人弯腰,后面的人使劲往上托,我肩膀上垫了条毛巾,还是硌得生疼。走到半道上一块青石板跟前,前面抬棺的周立兵脚下一滑,棺材一晃,差点歪了。满叔赶紧喊停,说稳住稳住,换人!我们第二班赶紧上去把立兵换下来。立兵腿磕破了,坐在路边拿纸按着,说没事没事。

到了坟地,风水先生喊落棺,绳子慢慢往下放,三爷的大儿子抓了把土撒下去,喊了声“爹”。后头的人跟着撒土,一人一把,撒完了拿铁锹填坑。填完了堆坟头,插上幡,放了一挂鞭炮。满叔说行了,下山吃席。

下山路上我碰见立发,他肩膀也肿了,我俩一瘸一拐走回村里。我说你明天就走?他说嗯,工地催了,今晚的火车。我说我也明天走,今晚咱俩喝点。他说喝。

晚上三爷家摆席,答谢帮忙的人。我坐立发旁边,俩人一人一瓶啤酒,就着花生米和猪头肉喝。立发说立平你说咱村这个规矩,到底图个啥。我说图个啥?图个心安呗。你想想,咱在外头打工,爹妈在屋里头,万一生病了谁管?村里人管。咱平时不在家,帮不上忙,可村里死了人,咱回来抬个棺、守个夜,出把子力气,这是咱能做的。人情往来的事,你平常不在,大事上再不露面,那你这家人就跟石桥村没关系了。将来你爹妈有事,你指望谁?

立发喝了口酒,说也是。我去年在佛山,隔壁村一个老头死了,他们家儿子在外头没回来,村里人帮他抬棺上山,可抬到半路,有人撂挑子了,说这家人平常从不回来帮忙,凭啥咱给他干。后来是花钱雇的人,多花了两千多,还被人背后戳脊梁骨。我说你看,咱村还算好的,至少没人当面撂挑子。立发说那是,满叔管着呢,满叔说一句“都是周家的人”,谁也不好意思不走。

我喝完了酒回屋睡觉,明天还得开车回深圳。躺床上翻手机,看见车队群里队长问“立平回来没”,我回了个“明晚到”。群里几个司机问家里啥事,我说老人走了,回去帮了三天忙。有个湖北的司机说你们那边人真讲究,我们村现在都请一条龙了,花钱雇人,谁还回去。我说我们那边不兴这个,人不到,心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去三爷家院子门口站了站,满叔正带人拆棚子。我说满叔我走了。满叔说走吧,路上慢点开。我说下次有事打电话。满叔说放心,少不了你。我笑了一下,上车打火,从后视镜里看见满叔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拆棚子扯下来的绳子,朝我摆了摆。

上高速之前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说我回深圳了。我爹说嗯,三爷的后事办得挺好,村里人都说这回在外头的都回来了,没让人看笑话。我说那就好。我爹又说,立平,这个规矩你可得记着,你爷传给我,我传给你,你再传给你儿子。我说记着呢,忘不了。我爹说那就行,开车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湖南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稻田里烧稻草的味。我心里想,石桥村这个规矩看着老土,其实在理。人活一辈子,不能光顾着往前奔,还得记着根在哪。村里死了人你回来抬个棺,等你自己老了躺那儿,才有人愿意搭把手把你送上山。这账不用算盘打,搁心里头算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