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周五晚上,我约一位叫瑞秋的女士去了一家小馆子。红灯笼、木桌子,厨房里升腾的蒸汽让一切都显得挺浪漫。店里坐得满满当当,炸蒜和姜的味道飘过来,让人没法假装自己不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瑞秋美得惊人,我看起来也算体面。一切进展顺利。然后,服务员把筷子递到了我手上。

我本该预感到麻烦要来了。用叉子吃饭我毫无压力,勺子和我是老朋友,连刀都没背叛过我。筷子不一样。它要求外科医生般的精准、僧人般的耐心,以及显然练过的人才有的手眼协调。我没练过。

突然间,我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生活井井有条的男人。更重要的是,像个懂得怎么用筷子的男人。我并不是。

蒸饺端上来时,我意识到自己该点面条。面条老老实实待在你放的地方,饺子有别的野心。

瑞秋正讲着一个故事,我夹起一只蒸饺。我想显得放松自信,仿佛从小就用筷子吃中餐。实际上,我夹着那只饺子,像夹着一条活鱼。饺子又软又滑,裹着酱汁,在筷子间晃。我把筷子夹紧,它又晃了一下。

瑞秋注意到了。

“小心,”她笑着说,“你确定夹得住?”

“当然。”

我本该闭嘴的。

我一边继续聊天,一边把饺子往嘴边送。我试图同时保持眼神交流、说话、操作两根木棍。这对一个男人来说责任太重了。送到一半,那个滑溜溜的小叛徒逃走了,从我的筷子上弹了出去。

我僵住了。瑞秋也僵住了。

饺子消失得太快,我一度怀疑这家店是不是藏了个魔术。上一秒它还在我筷子间,下一秒它就发射出去,不见了。

我立刻开始找。

“它去哪儿了?”我问。我看盘子旁边,检查地板,甚至偷偷瞄了邻桌——谢天谢地,那儿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调查飞饺失踪案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瑞秋诡异地沉默着。于是我查到一半,抬头看她。让我吃惊的是,瑞秋的眼睛睁得异常大,几乎像一种复仇的凝视。

我担心地问:“你还好吗?”她没回答,继续用那种恶魔般的眼神盯着我。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驱魔人》里那个无助的神父。然后她低下头,又抬眼看我,目光依旧锐利。

“我的天。”

“怎么了?”

她指了指自己。

那只失踪的饺子落在了她裙子的前襟上,正好在胸口的位置。它坐在那里,平静得近乎侮辱人。瑞秋猛地往后一缩,椅子差点向后滑出去。

有那么可怕的一秒,我的大脑直接停摆了。我不知道该道歉、抓纸巾、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还是悄悄问店员有没有处理空中飞饺的应急预案。

“不不不!”

我盯着。她也在盯着。

“你认真的?”

“不是我干的。”

“绝对是你!”

“我是说,不是故意的。”

“我可以解释。”我说。

瑞秋挑起一边眉毛,眼睛还是睁得很大。

“你能吗?”

“不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一半惊恐,一半憋着笑。

然后,我慌了。而慌乱,正如我那天晚上发现的,并不总能催生明智的决定。

我没有像个正常人那样递给她一张纸巾,而是拿起了筷子,身体前倾,伸向那只饺子。

瑞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在干什么?”

“我把它弄下来。”

“用筷子?”

“我行的。”

“你别……”

“拜托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住手!你真的要用筷子从我的胸口夹饺子吗?”

突然,店里嗡嗡的说话声和餐具碰撞声都消失了。整个餐厅安静得诡异,许多双眼睛盯着我们这桌。瑞秋立刻往后靠。

“住手!”

这一声终于把我敲醒了。我那个惊慌失措的版本像是从疯狂的嘴边挣脱出来,回到了现实世界。瑞秋还在难以置信地摇头。谢天谢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

“你真是不可思议。”她说。

我讪讪地笑:“我只是不想浪费食物。”

“你是想把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变成一场中餐外卖紧急事故。”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瑞秋把饺子取下来,丢进我的盘子。

“喏,”她说,“你的小逃犯被遣返了。”

我看着那只败下阵来的饺子。

“我觉得我们要分手了。”

“我们才约会了四十五分钟。”

“正是。进展得很糟。”

这话把她逗笑了,尴尬终于散去。

奇怪的是,那个荒唐的瞬间成了整场约会最好的部分。它提醒我,约会不是完美的试镜。

在尴尬和笑声之间,我明白了一件事:一场约会不必完美,也可以很好。事实上,有时候正是那些荒唐的灾难,让两个人放松下来。我们太努力想显得自信、迷人、老练、有趣,以至于忘了坐在对面的人可能同样紧张。我们想让一切完美,可有时候,恰恰是那些错得惊天动地的时刻,让彼此变得自在。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和瑞秋一直在拿“飞饺事件”开玩笑。

我也学到了一个至今没忘的教训:约会时,点你真正能控制住的食物。因为浪漫本来就够难以预料了,不必再让你的晚餐抢先一步。

还有,如果有软乎乎的东西从你盘子里飞出去,在你知道它落在哪儿之前,别用筷子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