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把亲子鉴定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
蒋程磊坐在对面,手指敲着茶几,一下一下,像在催。
蔡桂兰在旁边剥橘子,说做了才踏实。
我没看她,也没看他。
笔在手里,我签了。
他抢过去,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
橘子从蔡桂兰手里滚到地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雨声很大,盖过了他的呼吸声。
我站起来,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
他伸手拉我,我侧身躲开。
门关上时,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01
发现那张检查单,是个周六下午。
蒋程磊去公司加班,我在家整理换季衣服。
他冬天的羽绒服内袋里,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
是男科的精液分析报告,日期是两年前,我们结婚前三个月。
精子活性百分之三。正常值参考范围写在旁边,百分之四十以上。报告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建议进一步诊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捏着纸边,捏出了褶。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把报告单折好,塞回内袋,把羽绒服挂回衣柜最里面。
那天晚上蒋程磊回来,我给他盛了汤。他坐在餐桌前刷手机,头也没抬。我看着他头顶,发现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他才三十二。
我没问。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来我去了趟中医院,挂了个专家号。
老中医七十多岁,胡子花白,听完我的描述,把了脉,开了方子。
他说可以调理,但需要时间,至少半年。
我拿着方子去抓药,药房的小姑娘问我给谁抓的,我说给丈夫。
那些药,我每天熬好,倒进保温杯,放在他包里。
他问过两次这是什么,我说是养生茶。
他没再问。
喝了三个月,他没说过好喝,也没说过不好喝。
只是每晚回来,包里的保温杯都是空的。
韩雅婷说我傻。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她医院食堂吃饭。
她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说这种事你都不跟他摊牌?
我说他瞒着我,肯定有他的想法。
她说你替他着想,谁替你着想?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产检那天,韩雅婷让她哥韩志强顺路送我们。
韩志强开救护车,那天刚好在妇产医院附近执勤。
我坐在副驾驶,韩雅婷坐后面。
到了医院门口,韩志强下车帮我开门,扶了我一把。
我肚子大了,弯腰不方便。
他说嫂子慢点。
我说谢谢韩哥。
就这一下。
蒋程磊的手机里,那天晚上多了一张照片。
唐立辉发来的,说在妇产医院门口看见我,跟一个男人。
照片是从马路对面拍的,模糊,只看得见我的侧脸,和韩志强扶我手臂的动作。
后座的韩雅婷被挡住了。
蒋程磊把手机递给我看。
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点得很用力。
我解释了三遍。
第一遍他说嗯。
第二遍他没说话。
第三遍他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
蔡桂兰是三天后搬来的。
她提了两个蛇皮袋,一袋是她的衣服,一袋是给孙子准备的小被子小褥子。
她一进门就摸我肚子,说看着像男孩。
我说妈,还早呢。
她说早什么早,四个月了,该看出来了。
她来的第二天,蒋程磊开始分房睡。
他说怕晚上翻身碰到我肚子。
蔡桂兰听见了,在厨房里剁排骨,刀剁在砧板上,咣咣响。
我坐在客厅,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剁在我心口上。
02
同学会那天,蒋程磊穿了件新衬衫。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领子翻来翻去。我说挺好看的。他没接话,拿了车钥匙就走了。
唐立辉后来在酒桌上把照片给了一桌子人看。
蒋程磊当时喝到第三瓶啤酒。
唐立辉拍着他肩膀,说兄弟,我那天亲眼看见的,你老婆跟一个男的,搂着腰进的妇产医院。
蒋程磊把酒瓶放下,说你看清楚了?
唐立辉说当然看清楚了,我眼睛又不瞎。
那晚蒋程磊回来得很晚。
我听见门响,然后是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很重。
我开了床头灯,坐起来。
他推门进来,身上一股酒气。
他把手机扔到我面前,屏幕还亮着,就是那张照片。
我说那是韩雅婷的哥哥。
他说韩雅婷的哥哥为什么扶你?
我说我肚子大了,下车不方便。
他说为什么是他送你去产检?
我说顺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红红的。然后他转身出去了。我听见沙发咯吱响了一声,接着是打火机的声音。他戒烟两年了。
第二天蔡桂兰给彭秋月打电话。
彭秋月是她牌友,住在韩雅婷家楼下。
蔡桂兰说,你帮我看看,老韩家那个儿子,是不是开救护车的。
彭秋月说对,韩志强嘛,高高壮壮的。
蔡桂兰说,他跟我儿媳妇什么关系?
彭秋月顿了顿,说这我哪知道。
挂了电话,蔡桂兰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她剥得很慢,橘子皮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怡啊,妈不是不信你。
但这孩子的事,得有个说法。
我说什么说法?
她说做个鉴定嘛,现在技术这么发达。做了大家都放心。
我没说话,把水杯放在桌上,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
四个月了,小腹微微隆起,隔着睡衣能摸到一点弧度。
我低头看着,想起那张精子活性百分之三的检查单。
蒋程磊的检查单。两年前的。
他要是真不信,为什么不提这个?他明明知道自己什么情况。我给他熬了三个月的中药,他一口一口喝下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条信息:孩子是你的,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他隔了半小时才回:做了鉴定再说。
我盯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过了一会暗了。屋子里黑下来。我睁着眼,一直躺到天亮。
03
蔡桂兰翻我抽屉,是三天后的事。
我产检回来,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我卧室床上,手里拿着我的产检本。
床头柜抽屉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看见我,也没慌,举着产检本说,小怡,你这上面写的孕周,跟程磊出差的日子对不上啊。
我走过去,把产检本从她手里拿回来。她的手指捏得很紧,我抽了一下才抽出来。
对得上对不上,我自己清楚。我说。
她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小怡,你别怪妈多心。程磊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吃亏。
你儿子吃什么亏了?
我声音有点大。蔡桂兰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她开始抹眼泪,说我不尊重她,说她大老远跑来伺候我,我给她脸色看。
蒋程磊晚上回来,蔡桂兰坐在客厅哭。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在公司开会时他看下属的眼神。他说,你跟我妈吵什么?
我没吵。
那她哭什么?
你问她。
他就不问了。他扶蔡桂兰回房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不重,但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扶着他妈进了屋。
第二天我爸妈来送土鸡。
叶德昌开了一个多小时车,于春兰在后座抱着两只鸡,鸡用绳子绑着脚,在纸箱里扑腾。
进门的时候蔡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瞟了一眼,说,亲家来了。
于春兰把鸡放在厨房,出来洗手。
蔡桂兰说,这鸡是土鸡吧?
市场上卖的饲料鸡可不敢给孕妇吃。
于春兰说自家养的,没喂饲料。
蔡桂兰哦了一声,说那挺好。
然后她说,亲家,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一声。
她把鉴定的事说了。于春兰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叶德昌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蒋程磊你什么意思?我女儿嫁给你三年,你怀疑她?
蒋程磊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他说,做个鉴定,大家都踏实。
叶德昌说,你这是侮辱人!
蔡桂兰说,亲家你别急,现在年轻人观念不一样,做个鉴定很正常嘛。
于春兰哭了。她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怡,跟妈回家。
我拍了拍她的手。我说妈,我自己处理。
我爸妈走的时候,于春兰一步三回头。
叶德昌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但他上车的时候,我看见他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才坐进去。
车子发动,开走,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
我站在楼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04
我去找蒋程磊谈,是在他提出鉴定的第二天。
他在书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报表。我把那张男科检查单放在他面前。两年前那张,精子活性百分之三。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翻我东西?
你放在羽绒服口袋里,我整理衣服看到的。
他把检查单抓起来,撕了两下,又撕了两下,碎片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在墙上。他说,叶书怡,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他妈每次去医院复查,医生都摇头?你知道我每次看你肚子,心里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很大。蔡桂兰在客厅喊,怎么了?蒋程磊没理她。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他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我怕你难受。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怕我难受?你现在拿出来,就不让我难受了?
他绕过我,出了书房。门摔得很响。蔡桂兰在客厅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我听见大门开了又关,他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第二天蔡桂兰堵在我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说,小怡,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您说。
她说,程磊跟我说了,那个什么检查单。
她说,男人嘛,有时候查不准的。
你别往心里去。
她把汤递给我。我没接。
她又说,但鉴定还是得做。做了大家都放心。你要是不做,那就离婚。
她说完就走了,汤碗放在我门口的鞋柜上。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在走廊灯下白蒙蒙一片。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碗汤慢慢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
我去了医院。
苏淑芳医生是我的产检医生,四十多岁,说话轻声细语。她看完我的产检记录,问我有什么不舒服。我说没有。她说那今天来是?
我说,我想预约流产。
她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抬头看我,看了好几秒。她说,你怀孕四个月了,胎儿已经成形了。
我知道。
你确定?
我点头。
她没再问,开了单子,递给我。
她说,你回去再想想。
想好了再来,签了字才能做。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个孕妇挺着大肚子慢慢走过去,她丈夫在旁边扶着她,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靠在墙上,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给蒋程磊发的那条信息,是那天晚上发的。孩子是你的。他回,做了鉴定再说。
我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放下。然后我从包里拿出那张预约单,在签名栏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05
蒋程磊把亲子鉴定同意书拍在茶几上,是三天后。
那天下午下了雨,很大。
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客厅里没开灯,阴沉沉的。
蔡桂兰坐在沙发一头,我坐在另一头。
蒋程磊站在中间,把那张纸往我面前一推。
他说,签了,明天就去。
我低头看那张纸。
标题是几个黑体字:亲子鉴定委托同意书。
下面有我的名字,他的签名已经在了,在委托人那一栏。
他的字我认得,笔画拉得很长。
蔡桂兰在旁边剥橘子。她剥得很仔细,白色的筋络一条一条撕干净。她说,小怡,签吧。做了踏实。
我没看蒋程磊。我从包里拿出那张预约单,翻到最后一页。流产手术知情同意书。我已经签过字了,叶书怡三个字,写在最下面。
我把单子放在亲子鉴定同意书上面。
蒋程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倾,手撑在茶几上,脸凑近了看。他的呼吸声突然变重了。
他伸手去抢那张单子。我先一步收回来,放回包里。
你签了什么?
他的声音哑了。
蔡桂兰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她站起来,又坐下。她说,小怡,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们要鉴定,我不做。孩子是我的,我决定不要了。
蒋程磊绕过茶几,走到我面前。他蹲下来,仰头看我。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他说,叶书怡,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做鉴定。孩子,我不要了。
他伸手抓我的胳膊,抓得很紧。他说你不能这样。他说孩子也是我的。他说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
我看着他。我说,凭你让我签这张纸。
他的手指松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茶几,两条腿伸着。
雨声很大,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
蔡桂兰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造孽。
我站起来,拎起早就放在门口的包。
蒋程磊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拦我。我侧身躲开。他的手从我胳膊旁边擦过去,什么也没抓到。
门打开,雨声灌进来。风把雨吹到门框上,溅在我脸上。我迈出去,没回头。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叶书怡。叶书怡。
我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门口,光从客厅里照出来,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电梯门关上了。
06
我在娘家住了两天。
蒋程磊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发了二十多条信息,从“你回来我们好好谈”到“我错了”,最后一条是“叶书怡你别逼我”。
我没回。
第三天下午,韩雅婷带着韩志强来了。
韩志强穿着救护队的制服,进门先喊了声叔、姨,然后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往哪放。
叶德昌给他倒了茶。
于春兰拉着韩雅婷的手,一直在抹眼泪。
韩雅婷说,阿姨你别哭了。这事怪我,那天我让我哥送我们的。她转头看我,说,我哥来给你作证了。
韩志强说,那天我顺路,雅婷让我去接书怡,我就去了。到了医院我扶了她一把,她肚子大,下车费劲。就这些。
我说,我知道。
韩雅婷说,唐立辉那孙子,只拍了张背影,后面坐着我他根本没看见。我已经骂过他了,他说他喝多了没看清楚。我让他过来对质,他不敢来。
蒋程磊是下午四点多到的。
他不知道怎么知道的消息,推门进来的时候,韩志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看了韩志强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说,人都在啊。
韩雅婷站起来,说蒋程磊你什么意思?我哥来给你老婆作证,你阴阳怪气什么?
蒋程磊说,作什么证?照片上就是他扶着我老婆。
韩志强站起来。他比蒋程磊高半个头,肩膀宽。他说,我扶她是因为她肚子大,下车不方便。后座坐着雅婷,你要不信你自己问。
蒋程磊说,你们串通好的。
韩雅婷说,你放屁!
蔡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门口。她挤进来,指着韩雅婷说,你们一家子欺负我儿子。她说,那个照片清清楚楚,你们还想抵赖?
于春兰站起来,说蔡桂兰你讲不讲理?我女儿嫁到你们家,伺候你儿子,给他熬药熬了三个月,你们倒好,反咬一口。
熬什么药?蔡桂兰愣了。
我说,妈,别说了。
蒋程磊看着我。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白的,像一张纸。
我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撕碎的检查单。
我把碎片拼好,用胶带粘上。
两年前的检查单,精子活性百分之三,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来,递给他。
你婚前的检查单。我说。我看到了,没问你。我找中医给你调理了三个月,每天熬药,放在你包里。你喝了三个月,你什么都不知道。
客厅里很安静。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蒋程磊低头看着那张粘好的纸,手指在边缘摩挲。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蔡桂兰凑过来看。她看了两遍,问,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她。
蒋程磊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他说,书怡,我……
我说,你什么也不用说。明天我去医院,做手术。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算了。
我转身进了房间。门关上,我听见外面韩雅婷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然后是蔡桂兰的哭声。再然后是关门声。
过了一会,有人敲我的门。蒋程磊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书怡,你开门,我们好好说。
我没动。
他敲了很久。后来不敲了。脚步声远了。大门开了又关。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蒋程磊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往上看。我往后退了一步,窗帘合上了。
07
手术安排在上午。
前一天晚上我没怎么睡。于春兰在旁边床上翻来覆去,我知道她也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坐起来,问我,小怡,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四个月了,都成形了。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劝。
她下了床,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
我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叶德昌在客厅坐着,没说话,一支接一支抽烟。
他戒烟十年了,那天早上抽了半包。
到医院的时候是八点半。
妇产科走廊里坐满了人。
有挺着大肚子的,有抱着婴儿的。
苏淑芳在诊室等我,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她说,最后一次问你,确定吗?
我说确定。
她递给我手术同意书。我签了。她让我去隔壁做术前检查,抽血,量血压。护士给我手腕上绑了条塑料带,写着我的名字和床号。
蒋程磊来的时候,我已经换好手术服了。
他冲进走廊,被护士拦住。
他说我是她丈夫。
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
他站在走廊里喊我名字。
我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听见他的声音。
他跑过来,蹲在我面前。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说书怡,我们不做了。孩子是我的,我知道。是我的。
我说,现在说这些,晚了。
他抓住我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热乎乎的。他说,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声音在抖,像那天雨里的门框。
我把手抽出来。我说,蒋程磊,你让我签鉴定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他说,我错了。
我说,你妈翻我抽屉的时候,你在哪?
他说,我……
我说,你明知道自己什么情况,还逼我做鉴定。你心里那点算计,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保安过来了,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往后拖。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喊,叶书怡!你出来!你出来我们再说!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推车出来,叫我名字。我站起来,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的声音。
苏淑芳在里面等我。
她让我躺上手术台。
无影灯亮得刺眼,我闭上眼睛。
麻药推进血管的时候,凉凉的,从手背蔓延到胳膊,到胸口。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蒋程磊第一次牵我的手,掌心温热。
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说会对我好。
还有那张检查单,精子活性百分之三,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什么都没了。
醒来的时候在观察室。
于春兰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她眼睛红红的。
我说妈,没事。
她点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我摸了摸肚子。
平的。
四个月的弧度没了。
护士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从旁边走过去。
托盘里有什么,我没看清。
蒋程磊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
我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
他眼睛肿了,脸上有泪痕。
他说,书怡。
我没停。于春兰扶着我,一步一步往门口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我踩在那道光上,走出了医院大门。
08
我在娘家躺了半个月。
蒋程磊每天来。
有时候早上,有时候晚上。
他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
叶德昌不让他进,他就放在门口鞋柜上,站一会,走了。
第二天再来,昨天的保温桶还在原地,里面的汤一口没动。
于春兰问我要不要倒掉。
我说放着吧。
她叹了口气,把桶收进厨房。
厨房台面上摆了一排,五个保温桶,一模一样,不锈钢的,上面贴着便利贴,写着日期。
蒋国强来过一次。
他是来骂蔡桂兰的。
那天蔡桂兰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像个小学生。
蒋国强站在客厅里,嗓门很大。
他说蔡桂兰你年轻时受的委屈,凭什么让儿媳妇再受一遍?
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事?
你被冤枉过,你就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不干净?
蔡桂兰开始哭。她说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看那照片,我害怕。
蒋国强说,你害怕你就毁人家?
蔡桂兰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于春兰给她递了张纸巾。她没接,一直哭。后来蒋国强把她拽走了。楼道里还能听见她的哭声,越来越远。
蒋程磊找唐立辉算账的事,我是听韩雅婷说的。
他说蒋程磊堵在唐立辉公司楼下,等了一下午。
唐立辉出来,蒋程磊上去就是一拳。
唐立辉鼻子出血了,捂着脸蹲在地上。
蒋程磊说,你那张照片,害了我一家。
唐立辉说我看错了,我真看错了。
蒋程磊又踹了一脚,然后走了。
韩雅婷说,他手机关机了三天,公司找他找不到。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离婚是我提的。那天蒋程磊又来送汤,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我瘦了很多,睡衣空荡荡的。他说,书怡。
我说,进来吧。
他进来了,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叶德昌和于春兰在房间里没出来。我坐在他对面,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他低头看,没拿起来。他说,非离不可吗?
我说,嗯。
他说,房子给你,存款给你。我净身出户。
我说,不用。一人一半。
他摇头。他说都是我造的孽。他说书怡,我对不起你。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协议上,把纸洇湿了一小块。
我看着他。
我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他穿着西装站在酒店门口,笑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有病,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了,我没说。
我以为不说,日子就能过下去。
我说,签字吧。
他签了。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把协议推过来,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说,书怡,那个产检本,我能留一个吗?
我愣了一下。
我差点忘了,产检本还在他那里。
每次产检我都带着,回来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他翻我抽屉那次,蔡桂兰拿出来过。
后来我收拾东西回娘家,忘了拿。
我说,你留着吧。
他点了点头,开门走了。
09
离婚后第十天,蒋程磊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他发了一条信息,很长。他说他收拾屋子,在床头柜里翻出了我的产检本。他说他翻了一遍。
产检本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末次月经日期。
第二页是第一次B超,一个小小的黑点,旁边写着孕囊大小。
第三页是第二次产检记录,胎心搏动。
第四页开始,空白处多了一些字。
不是医生写的。是我的字。
“3月12日,今天程磊又加班,我给他热了三次饭。他回来的时候饭凉了,我说我再热,他说不用了。”
“3月20日,买了钙片,放在他包里。他说最近腰酸,我查了,可能是缺钙。”
“4月2日,去中医院抓了药。老中医说至少喝半年。我熬了一个月了,他每次都喝完。他问过两次是什么,我说是养生茶。他没再问。”
“4月15日,唐立辉那张照片,我知道他信了。我解释了三遍。第四遍我不想说了。”
“4月20日,蔡桂兰翻我抽屉。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翻。我没拦。我在想,如果程磊站在我这边,她就不敢翻。他没站。”
“4月28日,我给苏医生打电话,问流产的事。她说你确定吗。我说确定。挂了电话我在厕所吐了。吐完我坐在马桶上,手放在肚子上。我摸到他了。四个月,会动了。”
最后一条,“5月3日,签了流产单。签完我回房间收拾东西。蒋程磊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听见他在打电话,跟谁借鉴定费。我拉上包拉链的时候,手在抖。但我不想哭了。”
蒋程磊的信息最后说,书怡,产检本我看了三遍。每一页都看了。你写的东西,我一个字都没看过。我把它放在床头柜里,再也没翻开过。我混蛋。
他说,产检本我留着,你什么时候想要,我给你送过去。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次,又暗了。我没看。窗外的月亮很圆,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10
我在家待了两个月。
身体慢慢恢复了,小腹的弧度彻底没了。
于春兰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叶德昌不抽烟了,改喝茶。
他们不提蒋程磊,不提孩子,不提那段日子。
但我知道他们没忘。
于春兰有时候看我一眼,眼圈就红了,然后赶紧低头择菜。
我找了新工作,在城东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朝九晚五,不用加班。我把原来的手机号换了,新号只给了爸妈和韩雅婷。
韩雅婷来看我,带了一兜橘子。
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得很仔细。
她说,蔡桂兰来找过她,问我要地址。
她没给。
她说蔡桂兰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
她说蒋程磊搬回父母家住了,房子挂在中介,卖了。
我说哦。
她说你不想知道卖了多少?
我说不想。
她就不说了。橘子剥好了,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吃了一口。酸的。
后来我搬了家,换了城市。南方一个小城,冬天不冷,春天来得早。我在那边租了间一居室,阳台上养了盆绿萝。日子过得安静。
半年后的一天,我在车站等车。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自动语音,提醒我复查。
我听完,按掉了。
阳光很好,照在站台上,暖洋洋的。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子发动,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条信息。陌生号码。我点开,只有一句话:产检本还在我这,你要吗?
我看了很久。
车到站了,门开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下了车,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我走了很远,一直没回头。
热门跟贴